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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

2016.12.22

2016.10.18-2017.01.15 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 | Jeu de Paume

乔治迪迪-于贝尔曼Georges Didi-Huberman是这个时代最会用图像叙事的人之一由他策展正在巴黎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展出的起义”(Soulèvements)要素”、“姿态”、“词语”、“冲突”、“欲望五个方向展开完成了一次宏伟的图像间的对话

Soulèvements可直译为暴动”,但在这场展览中对它的诠释并没有拘泥于一个单独的事件于贝尔曼宏大的叙事框架开始于对个体的探讨继而铺展向群众他将贯穿其中的不可见之物解释为”(force),暴动的本质是两种力的对抗思维中微小的想象力如何对抗日常的合理性身体的某种姿势如何表达出逆反的态度进而促成语言的可视化撰文成书使这股力得以保存传播最后在这股力的集体凝聚升华爆发中冲突的暴力不可避免继而沉淀达到能与时间抗衡的不可毁灭纵然肉体已经死亡被封存的力不会消失这也是整场展览中图像对话的必要前提

观展的过程是一场恰到好处的散步”,由图像作为媒介的交流没有了文字的厚重可作品在时间维度上几个世纪的跨度却也让人不敢松懈在这样一个图像的广场一场自在的漫游或是植物学家式的深入研究都是不错的选择不那么形而上学的方法是来回穿梭默默聆听图像间的对话尤其是表面上相去甚远的两个画面一旦她们开始交谈会像蒲公音和梧桐树的对话一样有趣一进入展厅便能感觉到”:丹尼斯亚当斯(Denis Adams)未知的风”(Patriot, “Airborne” series, 2002)不同颜色的塑料袋在蓝天的背景中飘扬接着是曼(Man Ray)的照片和罗曼西格纳(Roman Signer)录像中自然的风和人造的风自然的风托起曼雷拍摄的衣服Moving Sculpture or La France,1920),而通风管道吹出的人造风Rotes Band, 2005)由一个小洞向上运动涌向阁楼式的空间吹起三频录像里的缎带桌子以及将干草从这个洞吹往较高的二楼掉落在正在读书的艺术家身上

这风继续吹着直到展览的最后吹洒了一杯桌上的牛奶(Jack Goldstein, A Glass of Milk, 1972),吹倒一了栋房屋(Tsubasa Kato, Break it Before it’s Broken),还吹起了人的身体(Agnès Geoffray, Incidental Gesture, 2011-15)。它从历史上吹过从戈雅(Goya)十八世纪的画作Los Caprichos, 1799),吹向布列东的超现实主义的宣言(La Révolution surréaliste, 1924),1880年法国无名小卒涂鸦的一面墙(Anonymous, Ways of Speaking, 1880),吹向二十世纪流通在巴西的一批货币(Cildo Meireles, Insertions into Ideological Circuits 2: Banknote Project, 1970)。最后它吹到了当下无数的难民在这阵风的引导下穿越希腊和马其顿的边境(Maria Kourkouta, Idomeni, March 14, 2016)——可是他们究竟要去往哪里这也像风的方向一样不可捉摸力的对抗产生动荡气流的对冲带来了风风无处不在就像暴动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未消失

如果小说写作的叙事是具象的可读的那么这场展览就存在于故事性的叙事之上它呈现了更加灵活的组合及可能策展的场域也是图像再生的场域它们自主地进行着不可预测的对话——新的讲述方式形成了即以他人的叙事来叙事每件展品都需要深入一个虚构的或是曾经存在的场景去解读于贝尔曼并没有使这些图像和场景服务于一个主题他不过是在摘选使他人的叙事致力于一种隐形之物他拒绝在词语中寻找具象因为具象无法贯穿历史唯有促成暴动的抽象的力可以将一个宏大的母题和人类个体相连使不同时空的图像汇聚于一个空间相互回应——一如安东尼奥·内格里(Antonio Negri)在其为展览撰写的文章中道:“图像彼此追逐集合由此诞生。”[1]

同样任何对于这场展览的具体描摹都是无效的也许只有隐喻才能超越文字将现场的灵光偷偷带走一簇在一层展厅的最后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电视在播放一段影像远远便听见细碎的声波不成段地流出宛若婴儿不顾一切的哭声走近才发现原来挂在一旁的耳机受损漏音误读了屏幕上的男人筋疲力竭的嚎叫。“在此现身婴儿用尽全力的啼哭和男人歇斯底里的叫声截然不同的图像中透出一种相似”。处在未知中的动物被力牵引着回到生命最初的行为而这场图像间关于力的对话竟是在一股损坏的现代科技力的成全下得以实现

1.Antonio Negri, Uprising As Event in Uprising, Gallimard | Jeu de Paume, 2016, P37

— 文/ 杨宇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