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与情动

2018.02.24

1983年重印的英译版历史小说》(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与年轻时期的卢卡奇.

什么是现实主义的现实”,长久以来是文学理论中的一个大问题卢卡奇在叙述与描写一文中的论述仍然可以视作切入这一问题的重要入口他著名地将巴尔扎克与托尔斯泰对于赛马的刻画进行对照认为前者的描写尽管事无巨细地再现了赛马各个细节却和小说情节整体脱节而托尔斯泰的在安娜·卡列宁娜中对于赛马场景的叙述”,则使之成为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重要而有机的组成部分卢卡奇因此认为在把握历史和社会结构总体性的意义上托尔斯泰的现实主义笔法要比巴尔扎克式的自然主义高明不少下面这段提纲挈领的话可以视作卢卡奇从创作手法与历史语境的关系出发叙述与描写所做的唯物主义阐释

真正的叙事作品艺术的悬念永远在于人的命运描写把一切摆在眼前叙述的对象是往事描写的对象是眼前见到的一切而空间的现场性把人和事变得具有时间的现场性但是这是一种虚假的现场性不是戏剧中的直接行动的现场性现代的伟大的叙事作品正是通过所有事件在过去的前后一贯的变化把这个戏剧因素引入了小说的形式然而旁观的从事描写的作家的现场性恰恰是这种戏剧性的反面他们描写状态静止的东西呆滞的东西人的心灵状态或者事物的消极存在情绪或者静物卢卡奇:《叙述与描写》,选自卢卡契文学论文集》(1),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59

换言之卢卡奇认为描写的空间性根本上改写了叙述的时间性其结果是人和事件的停滞行动的退化这一事关现实主义创作的极具争议的价值判断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而近年来就这一主题所谱出的变奏中弗雷德里克·杰姆逊的现实主义的二律背反一书(The Antinomies of Realism, London: Verso, 2013)相当值得重视这么说哪怕仅仅是因为杰姆逊几乎完全接过了卢卡奇的话题并就叙述描写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展开

杰姆逊一开始就将叙述与讲故事的传统联系在一起并指出只有将讲故事的功能放在某种对立结构中我们才能确定其内涵否则叙述的边界就将涵盖整个精神活动领域”。因此与卢卡奇对于叙述描写的断言不同杰姆逊论述的推进方式迂回曲折得多例如他首先借用萨特对“récit”(叙述的时间性的论述指出叙述的时间是已完成事件的时间它们已彻底了结并进入历史”。在萨特这里,“叙述体现的时间性恰恰不是卢卡奇意义上的行动的时间而是无法行动的时间

这种时间性必然阻断当下发生之事件的活力同时也必然阻断事件参与者做出决断时的挣扎换言之它忽略了当下的时间并将未来转化为一种死去的未来”(某个角色在1651年或1943年预料到了某事)。因此很显然萨特呼吁小说重新确立的便是开放的当下的自由是一种开放而不确定的未来的当下用一句萨特最喜欢的话说在这里骰子还没被掷出

弗雷德里克·杰姆逊,《现实主义的二律背反》,伦敦:Verso出版社,2013. 封面图像古斯塔夫·卡耶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刮地板的工人》,1875,布面油画.

杰姆逊指出萨特对于叙述的完成时的不满和他对于事件性当下的执着本身就是由其自身的历史内容所决定和预选的”。将萨特的立场历史化不是为了否定其有效性而恰恰是为了探究叙述的可能性边界尽管或正因为叙述的时间性指向的是不可撤回的事件指向的是一种作为与日常存在也就是本雅明那里集体性和历史性的存在”)的时间相区隔的独特时间尽管或正因为叙述作为讲故事的技艺的延续,“叙述讲述”(telling)能够根据情境的实际需要进行任意扩展和缩短”,“叙述所讲述的行动始终是另一种时间性之中的封闭故事。(杰姆逊提示我们这一封闭的、“不可撤回的结构最终通往一个名字死亡。)然而,“事情的麻烦之处是读者的永恒当下读者将一种不同的时间性引入这一过程”。也就是说无论叙述本身作为对于过去的讲述多么封闭阅读行为的时间介入总是会将给不可撤回的事件带来不同的可能性因此杰姆逊写道

我们终于为我们一直在试图命名的话语对立找到了确定的表达不是“récit”“roman”的对立甚至也不是讲述展现的对立而是命运永恒当下的对立重要的不是如所有那些理论家那样将重心偏向某一侧而是去理解如下命题现实主义位于两者交叉点上现实主义是两者冲突的结果试图偏向任何一方来解决对立就会摧毁现实主义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回到叙述与描写的对立可以说描写所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消极而琐碎的偶然空间如卢卡奇所认为的那样),而恰恰是一种与读者的时间性相关的永恒当下的时间但杰姆逊没有将这一现实主义的根源规定为描写”,而是试图将它界定为情动”(affect):如果叙述体现的是过去和过去时一切都在封闭的线性时间内展开那么与此相对

可以将当代或后现代的持续当下更好地描述为一种向身体的化约”,因为在所有倾向于将经验化约为当下本身的做法那里最后剩下的都是身体。……孤立的身体开始认识到更全面的总体感知(generalized sensations)的波动——由于缺乏更好的词我将此称为情动”。

在概念规定的意义上,“情动区别于情感”(emotion):后者是一套已经被辨认整理和归类的现象它们被赋予一系列可清晰辨别的名称并被把握为一个现象整体”;相反,“情动无法被语言把握”,因为它逃避了语言对事物和情绪的命名”。在这个意义上卢卡奇所谓的事无巨细的琐碎描写”,到了情动这里恰恰成为现实主义作家的新使命因为他们必须捕捉情动那里转瞬即逝而又难以名状的核心正是无法被语言把握的内容要求作家用语言来进行表征

这些无法命名的感知已经有自律性如果巴尔扎克的气味转变为某种令人不快的忧郁那它也会具有自律性不管怎么说这些感知不再意味着任何事情作为世界的状态它们单单只是存在着而已

历史而言,“情动的这种自律性与资产阶级对于身体的特殊关注有着密切联系而在文学本体论的层面上对于自律的情动的关注或许也与语言的自律性进而与文学表征的自律性休戚相关。“情动的再现呈露的是语言的不可能的任务即再现剥离了意义的存在”:被文学语言所表征的情动内容无法被化约为日常生活中对于情绪性格状态等等的习俗性名称同样从时间性的角度来看,“情动的时间性指向了

一种永恒的当下一种自足的因素只依靠自己并将自身的存在不断延续下去在这里我们要提出情动的另一个特征强度它指的是情动能够根据一定的音量——从极细微到震耳欲聋——被记录下来而不丧失其性质和规定。……情动是独特性和强度是存在而不是本质它们往往会颠覆既有的心理学和生理学范畴

需要注意的是杰姆逊提出情动作为现实主义的另一种冲动”,并不是为了以情动否定情绪”,以难以把握不可命名的当下时间来否定封闭的、“不可撤回的过去时间他不仅指出对于情绪的命名本身往往可以打开前所未有的叙述维度而且将对于情动的关注历史化为现代性条件下产生的难题:“理智和经验之间意义和生存之间的这种不可调和的分裂可以理解为现代性的根本特征尤其是在文学领域。”在这个意义上只要现代性状况本身无法被历史地克服那么由叙述情动所呈现的两种相互交织和缠绕的时间性就会永远是形成现实主义小说引力场的两个重要因素

— 文/ 王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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