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知识分子的立场

2019.11.12

柄谷行人参与录制浅田彰1986年在富士电视台主持的深夜节目《TV进化论》. 图片来自网络.

最近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一书的岩波定本的中译本的刊行将我们重新从这位思想家的后期著作世界史的构造带回了前期”——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前后并不是以柄谷行人的写作生涯为尺度而是以他反复提及的自己在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后发生的思想变化为界线前期致力于松动各种意义结构试图从内部寻找外部他者的努力后期致力于以交换样式为基准建构世界史体系柄谷行人的思想历程在不同时刻予以不同读者启发以至于评论家渡部直己将他称作当代日本的小林秀雄”。

从这个意义上说柄谷行人仍然是一位颇具话题性的思想家近期由讲谈社编辑出版的柄谷行人浅田彰全对话收录了柄谷与老友浅田的六篇对话跨度从1985年至1998以相当凝练的篇幅呈现出前后期柄谷行人的不同关注点和问题意识的确这一对话录涵盖的主题相当广泛从天皇制和所谓日本的东方主义”,到京都学派与黑格尔辩证法的差异再到两人对于当时日本思想界及其代表人物尤其是吉本隆明的批评两人的对话以相当快的节奏将各自在著作中展开的论述和观点和盘托出

对于因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对柄谷行人产生兴趣的中国读者来说书中尤其值得提到的一点是1993年的一次对话中也就是在他阐述自己的资本民族国家三位一体理论多年之前柄谷行人就已经指出中国不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民族”,毋宁说是对民族之形成的抵抗”(129)。尽管柄谷行人没有就这一话题展开进一步讨论但如若将这一点与定本”《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帝国的构造》、《世界史的构造》、《迈向世界共和国等著作联系起来思考想必会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

不过一一检讨两人的论点显然不是一篇评论所能完成的任务毋宁说在深入具体的思想论题之前值得注意的首先是柄谷行人在前后期的思考中一以贯之的姿态知识分子的姿态无论其思想如何变化柄谷行人始终固守着这一在现在和当时都容易被贴上精英主义标签的立场

例如1989年的一次对话中柄谷行人说道

知识分子如今不会说自己是知识分子这种姿态还是算了吧所有人都是这样没什么意思我自己想彻底地成为知识分子。(中略靠称颂大众实干家来批判从事文学和哲学的人这种平庸的修辞手法真是够了63

在当时以吉本隆明为代表的思想家批评日本知识分子脱离大众号召文学研究和哲学研究走出象牙塔”,回到大众的地平线——这一论述背后精英/大众的前提性对立事实上在过去几十年内乃至今天的中国思想界也并不鲜见而在同一次对话中柄谷行人还谈到了他写作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时的问题意识这一点也正是在异域读者的接受过程中几乎无法被察觉到的

所谓战后现代文学完成于昭和40年代变成了散漫而随便的内面”。缺乏紧张感我所说的是这个意义上的内面化”。这与我在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中写到的明治30年代至大正的时代形成对照在那之前北村透谷和内村鑑三等人那里是没有这种散漫而随便的内面的这种内面丧失了紧张感我所批判的内面性正是这种东西。(中略所以用我的书来否定内面或者用来否定主体就搞错了因为我讲的不是这些东西85-86

也就是说当柄谷行人在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中以类似解构的方式对现代文学内面的发明和主体性认识装置的建构做出批判在总的意义上对作为现代制度的文学进行批判时在其问题意识中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明治时期同样占据知识分子立场甚至可以说因此带有紧张感的北村和内村等人

浅田彰1986年在富士电视台主持的深夜节目《TV进化论截屏. 图片来自网络.

同样在浅田彰看来像当时吉本隆明批判知识分子脱离大众的这种论调恰恰构成了这些知识分子自我定位和自我规定的基本方式:“根本而言能声称游离于大众的知识分子基本上不存在知识分子也不过是大众的一部分尽管如此装出游离于大众的知识分子的样子再否定这样的自己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姿态只能说有够愚蠢”(142)。与知识分子的这种自我否定式的自我规定在意识形态上形成合谋的正是同样具有犬儒主义色彩的本意换作人们熟悉的汉语表达伪君子真小人的对比一方面是通过空洞地批判知识分子游离于大众而迎合大众知识分子”,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将一切都还原为自私自利并以本来就是如此对其进行证成的大众”。在柄谷行人和浅田彰的对话中日本已经成为这样一个暴露缺陷癖的共同体”:

柄谷伪善者至少以善为目标……
浅田以它为目标或意识到善
柄谷但以暴露自己的缺陷为乐的人什么目标都没有
浅田毋宁说大家都共有这种放弃以善为目标的不堪姿态因而感到安心日本传统上就有这种暴露缺陷癖的共同体的形成方式大概这一点经由大众媒体的煽动而强烈地重构了吧145

柄谷行人和浅田彰所描述的现象在今天的中国读者眼里恐怕也并不陌生对此能够形成抵抗的力量在柄谷行人看来源于知识分子的立场不是因为它固守于一心只读圣贤书象牙塔从而与世隔绝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只有知识分子的立场承诺了某种普遍性或某种理念性的东西这里的理念”,指的不是超验地脱离于现实的柏拉图主义式的理念而是柄谷行人所强调的康德意义上的统合性理念”:它并不承诺在历史中得到实现甚至可能就是无法实现的东西但它可以用来批判和调整现实柄谷行人说道吉本隆明等人知识孤立知识必须带有普遍性。(中略虽然他们是支配性的意见领袖内心却有着孤立感——我认为这是被普遍性所孤立”(170)。

在柄谷行人这里,“共产主义便是这样一个理念。“在此期间暂时的妥协也是可以的但不能变成对理念的放弃”(237)。这种从批判的角度强调共产主义之于现实的意义的做法同样可见于例如德里达的马克思的幽灵》;而在曾经的共产主义政治阵营随着苏联解体而终结之后以上述方式继承共产主义的做法在多大程度上有效都是值得反复讨论的议题不过柄谷行人提醒我们的是无论讨论以何种方式进行倘若在前提上就放弃了知识分子的立场从而放弃了理念的普遍性的立场那么知识分子距离毫无批判性的暴露缺陷癖也仅有一步之遥了

— 文/ 王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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