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夜风来袭

2014.12.08

娄烨,《推拿》,2014彩色有声,114分钟.

在小说推拿的前言中作者毕飞宇对生活做出了这样的定义生活是一只飞奔的大象基于这部对盲人群体进行入微观察的小说导演娄烨带来一场了盲人之间的对峙盲人世界”——这个通常容易被简单归纳的群体做了具体地刻画

散客也要做是印制在电影推拿宣传海报上的一句标语出自原著小说开篇的第一句从这句口号语中不难玩味出盲人推拿师的丛林法则和生意经面对每天占超过三分之一数量的散客群体调动除视觉之外的感知器官对客人察言判断来客的身份阶层并利用盲人推拿师的身份特点与语言技巧把散客做成常客常客再做成稳固消费的贵客海报的主视觉图片是推拿中心的员工合影推拿中心的老板指挥大家在快门摁下时集体说哈哈哈”。作为一句通俗的拍照口令,“哈哈哈是盲人世界里的茄子”。视力障碍者中的大多数并没有真的见过茄子”,直接通向情绪的拟声词对他们来说显然更加受用

影片在一开始就挑明了立场这个盲人的故事要以一种盲人电影的方式来演绎与大多数院线电影不同,《推拿在开始放映时便用女声旁白清晰地将演员表信息逐字念出这种编排巧妙地搭建起一条盲道”,指引我们应当撇除陈见与优越感放下对另一个群体的窥探和归纳的心理用与盲人一样的观看方式尽量平稳的进入他们的语系

特殊群体极端情感的压抑是娄烨在创作中始终着力的对象和表达方式显然地盲人推拿中心这样一个特定场点是特殊群体极端情感极好的并置场所基于原著小说中的人物素材导演重点描刻了六位盲人形象他们分别代表一种盲人的状态和特质并通常与片中的另一人物成对出现互为生命中的注脚和火焰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小马——盲人推拿师中最年轻的一员九岁时的一场车祸摁灭了他生命之灯的开关对于心智未成熟的少年突然遁入黑暗的经历让他度过了难以言说的漫长时光他采用激烈而极端的行为来试探黑暗的边界而青年人亟待启蒙的爱情在无法触摸的成熟女性气息中疯狂滋长涌动着暧昧的潮汐声色场所中初次获得的生理快感让他牢牢抓住了指向光明的桅杆身为情色工作者的发廊女孩最终与小马一道私奔共同奔向他们虚空中的爱情某种意义上情色发廊与盲人推拿中心一样都是主流社会中的非健全区间盲人与发廊女都在身份上带有某种意义的缺陷而其后的私奔行为宣告着他们对残缺的叛离

娄烨,《推拿》,2014彩色有声,114分钟.

在娄烨2006年的作品颐和园开篇的字幕中这样写道:“爱情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这幽暗夜里潜行的风同时也可以抵达盲人的面庞如同救赎盲人小马的那根桅杆,“爱情是在任何群体中都被高举的神秘旗帜相比起一些健全人”,盲人的爱情也许更加富有色彩。“爱情是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你撞上去”,撞进一阵看不见的夜风撞进一种气息和声音里仿佛在黑暗中透进的彩色光束的——即使他们无从得知光束和颜色的概念对于这种生发于内心隐秘处如风来袭的东西视力缺陷者在此时反倒显示了他们的优势推拿关于爱情桥段中先天失明的小孔与王大夫代表了一段稳定和饱满的恋爱关系尚未全盲的女孩金嫣则是爱情中帷幄者的范例她的爱情显得强势而节奏鲜明通过推拿圈里轶闻式的传说已经先于自己的想像爱上了她命定的伴侣如果一定要给特殊群体的爱情打上标记那么爱情夜风的突袭对于盲人显得更加开放和猛烈至少在表面上——情爱的娇羞与嗔痴都被具体的铺陈在脸上恋人间的心思在心里反复琢磨也没必要在外表上做掩饰——反正也看不到在对待爱情的感受上,“健全的标准与视力水平无关他们同样希望被恋人称赞好看”,在夜风来袭时一切都是好看的

好看”,“好看是什么作为推拿中心的核心人物沙老板的爱情更多来源于对这一概念的迷恋敬仰甚至愤怒。“如同其它一切视觉词汇对盲人来说是个过于抽象和忧郁的概念是味觉触觉或听觉都无法渡达的彼岸盲人推拿师都红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如果不是客人对她外貌的由衷赞叹她的美在盲人世界中将绝无用武之地作为的孜孜追随者沙老板开始想像这位缪斯身上的光环如同想象文学世界中的原野与星空他喜爱诗歌和文学也乐于借此展示他的不凡——“我喜欢三毛海子也挺喜欢的”;痛苦的场景应是此番——“丰收之后慌乱的大地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取走了粮食取走了马”;生命的苦难该如何消解呢那么只好立志——“要做一颗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飘扬…” 在诗歌面前视力缺陷者不存在任何劣势他们通过能指的加工来归纳对美的感受而他对美人都红的爱慕也许与对诗歌的喜爱并无二致归根结底都是对美的渴求——美人都红是被加工成了文学化的、“安娜·卡捷琳娜式的女性

娄烨,《推拿》,2014彩色有声,114分钟.

当沙老板的爱情来访之时推拿中心放起流行音乐盲人舞会在看不见的音乐之中律动着欢乐的气息盲人与非盲人一样对快乐享有绝对的领土权。“舞会是娄烨在创作中喜爱使用的场景元素例如在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等影片中已反复被使用同时娄烨对女性的审美标准也是一以贯之的几乎大部分影片的女性外貌之美都通过一个中国女人”(《颐和园的法语片名式的气质去表达推拿我们也不难察觉到美人都红与过往女主角在气质上的相似性这样的舞会审美情结对于当下的娄烨时代仍然奏效而此类的怀旧大概是因为其中永不过时的浪漫性这种浪漫性根植于血液之中被孤独的大时代所包围对理性进行着持久鞭打

藉由沙老板对的追求娄烨表达了他在电影创作中对文学的偏爱从早期创作开始,“文学是娄烨一向乐于使用的元素它们以蓝骑士的自由面孔出现背后却暗自酝酿着绝望与美的气息。2009娄烨在南京筹拍春风沉醉的夜晚》,此片旨在向郁达夫的小说致敬后者名为春风沉醉的晚上》),小说的结尾在无限哀愁处戛然而止而影片也对个体的进行了意味深长的观察在情节上并无直接呼应的电影与小说隐性的关联在影片中对郁达夫文学作品的朗读得以呈现但是这种注脚式的文学片段不应只是彰显电影作者的个人趣味的手段或对小资情调进行华丽的填充最终应使电影人物更加丰满的从一旁推动影像叙事结构的建立在这一点上显然推拿比他过往大多数作品都要更加成功

作为一个成功打上娄烨标签却未被此标签绑架的电影晃动的纪录感和非专业盲人演员的本色演绎相得益彰并没有带来因过度表演而导致的尴尬和晕眩感不妨借用台词推拿不是按摩作为结论——《推拿并不是卖弄拍摄技巧的揉搓游戏而是刚柔并济的点中穴位挟带着一些无法被看见的简练和通达

影片结尾处故事回到了恢复轻微视力的青年人小马身上与爱人携手离开的小马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推拿中心故事轻快地结束了而片尾处的演职员表再度以不合常规的方式出现每个字符都超过了正常的尺寸——与片头处的盲人声道呼应这恰恰是恢复视力后小马的观看方式此时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不是这部影片的观众小马才是

— 文/ 洪雅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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