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克拉里的仪器隐喻学

2017.07.16

暗箱原理图解,1646

福柯式写作的历史突围

乔纳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观察者的技术十九世纪的视觉与现代性》(Techniques of the Observer: On Vision and Modernity in the 19th Century,以下简称观察者》)已经是一本二十五岁的著作了这本小书当时的惊世骇俗至今尚未消退以致于到现在为止任何有关视觉文化”、“视觉现代性以及艺术与科技间关系的课题讨论都绕不过这本书其亦打开了重新认识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新路径彻底摆脱了现在对诸如印象派摄影术与电影术诞生过分依赖的历史框架

这本书的开拓性也在于它打破了当时诸多学科写作的边界如今读来主论述部分的第二三章读起来更像一种结合了思想史科学史和视觉史(history of vision)的新型写作方式不拘泥于思想史中对思辨概念和论证的推导而是以视觉以及一些光学仪器在哲学和科学家中的出场诊断不同时期十九世纪和十七世纪视觉和感官观念的特征在这一点上克拉里和他九十年代的战友马丁(Martin Jay,伯克利大学历史系教授的做法类似也与米歇尔(W.J.T.Mitchell)图像学》(Iconology)一书中对马克思等人对暗箱论述的分析遥相呼应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来这种写作方式反驳了哲学论述重概念轻图像重思辨轻感官体验的形而上偏见重新将感知身体等议题拉回到哲学和思想史的关注范围里

书的第四五章则决然跳脱出先前种种现代艺术的阐释框架将视角从绘画正典拉回到一批看似不起眼的光学仪器上——魔术画片幻透镜回转画筒透景画万花筒以及对于克拉里而言最重要的立视镜克拉里更大胆地论述道当然这绝不是这本书里唯一大胆的论述),现代绘画不是视觉现代性的首批开拓者一种新的观察方式早在半个世纪前的仪器中便已初现端倪这一偶像破坏式的宣言预示着接下来二十年里一支视觉文化研究军团的兴起他们不再着眼于传统美术门类中的经典案例而是将触角衍生向日常大众名不见经传的视觉经验中去总之没有什么不是当下视觉研究和图像转向所不能囊括的

最令人惊讶的或许正是这本如今的艺术史经典对艺术史本身的学科范畴和研究对象的无视事实上除了散布在第二和第五章的几段对绘画的解析之外这本书几乎不涉及其他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史议题如今笔者仍难以将这本书轻易地归入到艺术史专著的门类里这或许多少昭示着观察者二十五年前的成功突围已经成为历史现实

在这样一种无法被轻易归类的写作中观察仪器的位置举足轻重更扮演着多重角色其是特定视觉性的生产者指向一些具体的视觉主体但同时通过在哲学家们论述中的现身勾连起更宏观的认知结构克拉里在文中如此描述这些纷杂的仪器在其论述中的角色它们正好位于哲学科学美学等各种话语与机械技术体制需求以及社会经济动力彼此重迭的交叉点上”(14);“它是话语秩序中的一个认知论的喻象(figure),也是文化实践安排中的一个对象”(52-53)。

克拉里也尤为小心地将自己的论述与某种技术决定论拉开了距离他并不将仪器视为决定视觉结构发展的技术基建”(譬如摄影术彻底改变了绘画和观看方式一类的老套思路),他甚至不关心具体的仪器何以被发明又何以演变为新的仪器也就是说他也不在写一种严格意义上科学史中的仪器史”)。这两者将仪器和科技视为诸多具有自主发展脉络的历史现象中的一个完全将技术的范畴孤立出来它们更没有将技术发明与权力和主体性的关系问题化甚至在历史书写的层面上令科技与权力的关系其对主体的操控和管理变得理所应当克拉里恰恰关心仪器和福柯所谓规训实践(disciplinary practice)之间的关系也企图揭示十九世纪的身体规训何以贯连起一条从现代化进程直指当代视觉和感知境况的谱系——克拉里目前出版且均被中译的三部著作(《观察者》、《知觉的悬置》、《24/7》)或许可以被视为从十七世纪十九世纪到当代的感知模式嬗变三部曲不过跳脱出克拉里和福柯的语言我更愿意如此去界定观察者一书的写作仪器对于克拉里而言首先是因其之于不同认知主体模式的隐喻价值被推向论述的中心它在构成哲学家们认知模型的物质化身的同时指向了一群身份不甚明确的观察者其介乎实体与象征之间的位置令它成为视觉文化这一当时定义尚且模糊的领域最具潜力的代言物

惠斯东(Charles Wheatstone)立体视镜操作图解

作为知识型隐喻的观察仪器

这里的隐喻一方面点明了克拉里行文中一个核心的福柯式线索也在另一方面指出了克拉里论述侧重上的一些缺陷显然当作者将暗箱和立视镜分别论证为十七世纪和十九世纪观察主体的范式模型同时后者是以一种决然推翻前者的姿态出现时克拉里的两架仪器所承担的正是词与物中互相之间缺乏过渡关系的知识型的角色甚至他在诸多有关这两个时期的论述中都重复了福柯古典再现现代性之间分野的观点只不过克拉里的兴趣从福柯以语言与事物间再现关系入手分析的知识体系问题转向了观察者在这一知识体系中的位置同时,“范式”(paradigm)一词也必定会牵动福柯读者的心因为福柯恰是在以边沁的全景监狱比拟一个历史时期的权力关系框架时提出了范式的概念而这一论述以及规训与惩罚中诸多关于身体之于现代政治与治理的论述也都井然有序地散布在克拉里有关观察者的身体与视觉的诸多历史判断之中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克拉里的视觉考古学”(倘若我们一定要用时兴的描述方式的话与福柯词与物中知识型的写法的近似程度和其与潘诺夫斯基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法的近似程度其实相去不远笔者这样的论断对于喜见学科理论日新月异的颠覆的读者而言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克拉里的作为知识型隐喻的观察仪器和潘诺夫斯基的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法绝不只是在构词法上相近潘氏在1920年代将人体比例和透视法作为探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中再现模式的发展与差异的研究思路多少是艺术史中企图结合科学观念与艺术创作的早期论述之一而这也受到象征形式一词的发明者德国新康德主义哲学家卡西尔(Ernst Cassirer)对科学史开拓性研究的启发更重要的是,“象征形式一词最早在卡西尔的实体概念与功能概念》(Substance and Function)一书中指向的正是科学仪器卡西尔企图论述科学仪器在科学认知论中并不只是辅助工具相反它是某种认知模式和思维结构的象征载体工具即象征它形成的是科学认知中的一个方法循环(circulus methodicus)。而潘氏在1927年对象征形式的征引中最令人赞叹的恰是将卡西尔的概念与李格尔的艺术意志相结合倘若将不同时期视觉创作中的不同透视逻辑视为画家和视觉创作者的某种仪器”,并从中提炼出一个时代具体的认知模式那么其在艺术史论述中所起到的作用恰恰符合艺术意志所能做到的——将具体创作和物质产物的结构与一个时期或文化的世界观进行嫁接

我们只需撇除李格尔和潘诺夫斯基上世纪初论述中残余的黑格尔主义和唯心主义便能清晰辨认出些许福柯和克拉里的影子甚至当克拉里在第二章中将维米尔画中的天文学家和地理学家与暗箱所隐喻的主体并置71-73),抑或将夏尔丹的静物与笛卡尔的认知论相关联96-103),以及在最后一章中论述透纳与费希纳和新的视觉主体间的关系208-218我们看到了一种丝毫不比一百年前李格尔在罗马晚期雕刻与圣奥古斯丁美学理念之间所建立的以世界观为名的联系缺乏跳跃性的论述这种将相互缺乏实际历史联系的知识领域并置的论述方式在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刺激感和震撼力的同时也呈现出明显的措辞和论述导向性其结论抛开书中思想史论述往往会显得单薄而模棱两可其论证也不甚具备确凿的语境特定性——譬如倘若夏尔丹的静物展现了古典静物最后一瞬的丰沛形象那荷兰静物是否也能通过笛卡尔的感知论来解释而当透纳画中的天使从浪漫主义和文学隐喻的背景中跃升为视觉并不奠基于任何东西”(ungroundedness of vision)的象征时克拉里对前种解释的否定是否也太过仓促太过低估十九世纪将文学想象与科学或生理学认识融于同一视觉形象的倾向与能力

最终克拉里也将会把观察者中的这种绘画论述表演搬上更深邃更具针对性的舞台从而成就续集知觉的悬置中从三幅现代绘画出发所完成的十九世纪视觉文化史的梳理不过光从绘画在观察者一书中所占据的不甚明确的尴尬位置便可看出书中具体画作与认知主体模式间的关系实际未被作者离析清楚——维米尔的案例更像是认知模式以一种隐喻式的解读方法被重新部署到画面形象中在论述笛卡尔的认知论时征引夏尔丹则接近平行论而透纳以太阳为视觉主体的绘画则变身成为暗箱模式的终结者和古典再现危机的代言人……《知觉的悬置似乎更多是通过同时让两者的论述变得更深厚更浓重来巩固这一暧昧的关系克拉里式的写作里厚重的思想史光学史铺陈和具体作品案例的视觉分析之间始终存在着某种难以和解的张力抑或鸿沟),这也令读者并不那么容易找到一种正确进入其案例分析的路径当然他论述的特点也恰恰在于他不再围绕着西方艺术史中的经典画作进行观念梳理他所建构的观察主体谱系不服务于绘画史甚至任何其他艺术史议题而是在理想状态下自身形成对视觉现代性的一种叙述

凯撒全景装置(Kaiserpanorama)效果图

新的知觉谱系及其不满

我们不妨回到克拉里这个当时具有相当颠覆性的知觉谱系中这一谱系的核心自然是暗箱视觉模式与立视镜之间截然不同的观察主体性前者以单眼观察抽离了身体同时确立着观察者与被观察的世界之间的距离与相互外在的关系后者的双眼观看重新将身体感知的不确定性视觉的双重乃至分裂感带入到主体的感知体验中由此身体重新回到了观察的等式中观察者在回到了世界自身密致的结构和质感中的同时也将逐步被纳入到各种现代经济与权力体系的计算与管辖中也正是在同时对不同感官的研究开始被生理学相互孤立开来视觉在被重新划分的身体中获得了首次的自主性和随之而来的抽象化一种新的具身观看悖论似地将视觉解放孤立出来带来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艺术理论家们老生常谈的纯视觉性”。在身体性的回归这一点上,“余像这个被十九世纪发现直接由身体产生并出现在身体内部的视觉现象也是个尤为典型的案例

为了提出十九世纪立视镜取代十七世纪暗箱的观察主体谱系克拉里在书作中决绝地将几个传统叙述中的主角和它们之间的历史关系打散甚至在克拉里的叙述中这些视觉现象与新谱系之间的关系往往以一种非关系的方式出现他从开篇就否认了欧洲现代绘画的代表人物马奈塞尚等在视觉现代性的开拓地位却也在夏尔丹与塞尚的比较中102隐约点出现代绘画中假设的眼睛的天真状态必须在十九世纪视觉性获得自主地位的突变之后才能被理解这也的确会在知觉的悬置中被进一步论述)。他也为了立视镜的惊人出场切断了摄影术与暗箱之间常见的延续性关系但在企图将摄影诞生续接上立视镜的论述里踟蹰不前——他坦言摄影延续了暗箱模式中某种主体性的错觉甚至承认摄影再次构成了对具身观看的拒斥但又不得不将它重新嵌入到一个新发现的领域中”,并将相机描述为一个既独立于观察者……又伪装成观察者和世界之间的中介物的矛盾百出的视觉设备200-204)。而在探讨十九世纪诸多探索视觉暂留现象的仪器时他也再次拉开了这些仪器与电影诞生的距离并模糊地将两者的关系界定为颠倒和对立的辩证”(168-169)。

指出这三处不甚成功的接缝并非质疑克拉里论述的正当性而恰恰是希望点明新谱系的书写和确立本身往往建立在对旧谱系的过度破坏上两者在人为建构和理论导向上实质没有高下之分在某些现象被抬高到范式位置并被重新赋予正当叙述的同时另一些现象不得不被搁置又或者要让它们重归谱系需要更耐心的另辟蹊径或许本书论述的诸多优势之一正在于克拉里对其特定理论立场的直言不讳他并不宣称自己的立论具有历史实证性而是如同福柯的词与物一般将其作为一种考古式的历史建构

其优势之二在于克拉里在思想史层面上绵密扎实乃至全面的铺陈和梳理这也将在观察者的续集知觉的悬置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克拉里在这一层面的挖掘也同样丝毫不亚于词与物中对一个个知识型横跨各大知识领域的梳理亦令克拉里的前两本著作成为十九世纪视觉文化与观念跳脱不出的两部百科全书”。但克拉里的科学思想史梳理绝非不容置疑甚至因为这本书本身并不遵循科学或思想史著作的体例在对逐个历史人物的分析时克拉里更多是蜻蜓点水式的群像拼接而每个首次出场的人物身后都留下了一长串科学史与思想史学者的专著与论述的脚注但从某种意义而言克拉里的群像铺陈是有其特殊价值的一方面不少克拉里论及的人物抑或他所专注于的个别思想家的具体论述甚至在思想和科学史中都只占据边缘地位另一方面也正是在作者对他们的逐一梳理中一种思想图景和话语秩序才得以浮现

不过读者仍需警惕他在具体历史论述中对福柯和其他哲学家只言片语的结论的过分依赖放在1990年代来看克拉里视福柯为历史书写范本的做法显然具有某种论战姿态和表演性没有这样一种彻头彻尾的福柯式写作不足以激起艺术史界一场彻底的革命但从历史研究而非理论建构的角度我们不得不警惕其中过多的理论假设所带来的历史判断上的偏差在读者期待克拉里运用历史文献进行深入论证的时候克拉里扔出的种种警句和引述往往来自于福柯阿多诺本雅明鲍德里亚塞尔这之中理论参照的话语一致性难免令读者感到克拉里的现代性和早期现代性是透过美式欧陆理论的棱镜所观看到的

另一个劣势也在于隐喻以及克拉里所论及的观察者的非特定性我们会发现除去第四章中出现的立视镜等仪器的布尔乔亚消费者以外克拉里的现代观察者并没有明确的历史社会界定——我们从克拉里的论述里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 。倘若我们回到作者在书开篇为观察仪器提出的界定通读全书之后在话语体系和文化实践之间的仪器似乎恰恰在后一个层面上缺乏扎实的论述读者眼前闪过琳琅满目的种种透镜却极少从哲学家和科学家们的论述被带到这些仪器发挥其视觉效果的表演现场公共空间和社会机制中这一盲点多少可以从克拉里否定立视镜图卡影像的内容的重要性上窥知一二从历史研究的角度而言图卡内容和对其加以利用的种种机构和组织显然能够为我们更好地揭示其在文化实践”、社会经济现代治理层面的角色与能动性本书论述直到最后才开始切入从光学现象出发形成的一系列对感知的量化规训和管理技术这或许是最贴近克拉里所谓文化实践的部分但最终并不完全基于对历史案例的梳理而更多的是一种对福柯规训与惩罚在视觉文化层面的重述当然克拉里这部研究的定位更多是框架性的它因为对话语和知识体系的偏重并没有让观察者和仪器真正落脚到实践层面这或许是后续的微观叙事和档案工作可以对之进行补足和质疑的切入点

不过请允许我在临近结尾处回到我认为全书阅读的最亮点那便是克拉里对立视镜视觉效果有别于传统绘画和摄影效果精妙娴熟的描述通过这段绵密的描述克拉里展现了立视镜自身陌异的视觉逻辑这一段描述从某种意义而言并不需要任何哲学家观点的佐证全然依靠一位视觉文化研究者锐利的观察甚至笔者愿意如此大胆设想克拉里写作此书的最初动机——或许正是作者将双眼凑近一架十九世纪立视镜时那身体随视觉不自觉的震颤与眩晕所带来的书写的冲动当然真正要完成这番大胆的论述势必需要感知冲动与理论冲动之间的完美结合

让我们来阅读一下克拉里的这段描述

不过在这类图卡的影像中其纵深基本上和绘画或摄影照片是不一样的我们不断获得在前方在后方的感觉好似图像是由依序缩进的平面所组成而事实上立体视像的构成根本就是在同一平面上(planar)。我们感知到的个别元素是平板的是裁下的图样距离我们或远或近地排列开不过这些物体 (平面)之间的空间给人的感觉不是渐进可预期的缩进相反的分隔各物形的间距有一种令人晕眩的不确定性和位于中景的对象及形体所散发的奇异不实感比较起来环绕它们的那个绝对无风无息的空间却几乎予人触摸得到的感觉令人困惑难安……如果透视法暗含一个同质的潜在的度量空间那么立体视镜就揭显了一个由分立元素凑合起来的场域它在根本上是分裂的在这里我们的眼睛从来没有全面观照图像充分掌握整个领域的三维空间性反而是就不同区块局部化的经验来领会……然而在阅读或浏览立体视图时那是视觉辐辏程度之差异的累积并由此制造出一种知觉效果仿佛那是单一影像中不同程度之立体凸现的拼凑我们的眼睛循着支离破碎变化游移的路径进入纵深那是局部三维空间区块的汇集那些区块充满错觉的明晰性但是整个来看却从来不会合并成一个同质的区域……这些影像令人着迷有部分就是由于这种内在的无序以及使统一性瓦解的裂缝。” (188-190

在这段精彩绝伦的分析中我们看到一个内部分裂的现代视觉主体见证了一种与我们熟悉的视觉空间体验截然不同基于拼接累积和断裂逻辑的空间性它成形于身体感知的即刻错觉和转瞬即逝的眩晕感但也会在瞬间消散如今除了透过立视镜这种稀奇的古老仪器观察之外我们唯一能获得这种绝无仅有的视觉体验的方式便是透过克拉里的文字进行想象这是褪去了隐喻性的仪器所折射出的一种根植于历史经验的视觉性”。嵌入在书中庞杂的旁征博引之中这段描述从空间体验和视觉结构出发发现了一种观看主体自身的复杂与分裂以此指向一种视觉主体建构的历史模式但对这种更大模式的思想史理论阐述在描述中处于某种未被展开的搁置状态而真正被描述展开的则是观看本身交迭的层次与图景——或许此处呈现的才是视觉研究之无限潜力所在这种对历史中视觉经验的再挖掘与再书写何尝不是当下视觉文化对于更宽泛意义上的历史研究所能做出的独树一帜的贡献

本文提及的观察者的技术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5月之出版译本译者为蔡佩君

— 文/ 钱文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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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宪法及其不满

2017.05.14

日本现首相安倍晋三在国会众议院会议期间小憩东京,201524. TORU HANAI / REUTERS.

2016尽管有大规模民众抗议和律师宪法学者请愿反对,“新安保法还是在日本国会获得通过标志着日本集体自卫权的解禁同时也意味着自卫队参与国际事务的范围逐步扩大这是安倍政府修改战后宪法的关键一步以至于安倍晋三扬言将于2020年完成修宪正式将自卫队的存在写入宪法在此成为议题中心的当然是宣告日本彻底放弃军事力量的宪法九条”。不但日本国内甚至在中国也有不少人认为正是九条使得日本自战后以降始终不是一个正常国家”——逻辑很简单自己没有军事武装就必定得依靠美国于是也就没有独立自主如今迈向正常化国家的道路似乎无可厚非何况拥有军队和发展军国主义并非一回事

上述想法当初亲自参与制定日本战后宪法担任美国驻日盟军总司令的麦克阿瑟早就提出过抗美援朝期间他就提议日本应该摆脱九条的约束但被当时的吉田茂政府拒绝了不仅如此在日本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哪怕怀揣修宪野心也没有一个政党敢明目张胆地将修宪标举为自己的竞选口号那么为什么在日本右翼和一些中国人看来必须弃之如敝帚的战后和平宪法被日本民众看得如此重要呢

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在2016年出版的宪法的无意识岩波新书中给出的答案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思考角度柄谷行人认为战后宪法之所以能维持至今依靠的并不是日本民众对于战争的厌恶乃至罪恶感因为如果是民众的和平意识守护着宪法的话那么经过几个世代更迭战后宪法应该早已被修改乃至放弃了

那么是不是因为日本人被美国洗脑”,以致没能看到现代民族国家必须拥有军事力量的朴素真理”?这同样也是一个经常被站在日本右翼立场上的人们拿来批判战后宪法的论据并且在理论上显得更加自洽相比于日本人自己制定的明治宪法战后宪法是外部强加的于是撇开具体内容不说仅就宪法的形式而言它也是日本丧失独立和自律的象征

但柄谷行人认为,“宪法九条是强制的产物这一点和日本人自主地接受它两者并无矛盾柄谷行人首先指出是否因外力强制而制定的问题上比较明治宪法和战后宪法可以说归根结底两者都是外力的产物因为明治宪法的制定是为了对外展现日本作为现代国家的政治身份并由此废除幕末缔结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于是也可以认为明治宪法同样是因外在的紧张关系而不得不制定的宪法(44)。

日本前首相吉田茂在纽约酒店会见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元帅,1954115. AP.

既然战后宪法和明治宪法之间存在着上述类似加之战后宪法也是通过帝国议会进行议决的产物是否可以认为两者之间有着连续性柄谷行人对此也给出了明确的否定回答重要的并不是战后宪法是否是自主制定的宪法也不是战后宪法与明治宪法之间有否连续性相反就战后宪法的存续问题而言重要的是维系和捍卫宪法的不是民众的意识而是无意识”——也就是说所谓宪法的无意识无法在明治宪法那里找到根据

明治宪法和战后宪法的关键断裂并不在于后者是外力强加的宪法而在于法理意义上从天皇主权人民主权的改变——在此过程中最重要的时刻无疑是日本对于波茨坦公告的接受:“当日本在19458月接受波茨坦公告主权的所在从天皇变更为国民在这个节点上旧宪法因与国民主权相矛盾而失效因此制定新宪法的帝国议会的基础已经是国民主权它所承认的新宪法也就有了正当性”(53)。

值得注意的是在强调明治宪法和战后宪法的差异之后柄谷行人并没有尝试在日本思想史上整理出一条人民主权的谱系而是诉诸弗洛伊德的后期理论——外在驱力向内部的转化并产生作为良知的超我”——来说明所谓宪法的无意识”。并且借助建筑史家中谷礼仁对于大阪的考察柄谷行人提出了先行形态的概念中谷礼仁通过这一概念描述的是大阪地下埋藏着大量古迹直到1980年代才开始被发掘但之前进行的道路规划都神奇地绕过了古迹所在的位置柄谷行人那里所谓先行形态便是指:“尽管是主要原因但后来却被忘却了它曾经存在过之后却消失了但仍然能对现在的人们造成影响”(48)。或许可以认为恰恰因为两者在形式上的连续性战后宪法的先行形态并不是明治宪法,“毋宁说需要考虑的恰恰是明治宪法的先行形态’”——明治维新以前的constitution:当然它不是成文法而是国家的体制和机构即德川体制”(50亦见72)。

战后宪法的无意识”,便是向德川和平的回归

这一无意识的关键之处有二天皇的象征性存在和九条的和平理念象征天皇和放弃战争正是明治宪法所没有的内容关于第一点让我们回到麦克阿瑟对于战后日本宪法的设计考虑如柄谷行人指出的那样当初在制定战后宪法时如今得到热议的九条反而是策略性的条款目的是让以象征天皇的形式维持天皇制的宪法一条得到联合国和国际社会的承认在这里吊诡之处在于虽然宪法一条首次明文规定了天皇作为象征去政治化身位这一身位却和日本历史上天皇的基本作用非常类似

为了得到权力的正当性首先要拥戴天皇统一战国之世的德川幕府同样为了巩固体制而提出尊王口号虽然尊王反过来也成了倒幕运动的根据明治维新也只有靠拥戴天皇才可能实现靠着王政复古天皇亲政的口号而推翻了德川幕府由此在明治国家那里天皇当然就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天皇亲政不过虚有形式明治国家实际上是藩阀势力萨摩藩和长州藩握有实权致力于向产业资本主义发展的体制而伊藤博文设计的明治宪法则是以立宪君主制和议院内阁制为基础对天皇的权限进行限制的宪法。……明治宪法虽然限制了天皇的权限但不借助天皇的权威就无法成立。(43

抗议者在东京国会议事堂前抗议安倍晋三的新安保法案,2015918. AFP PHOTO / KAZUHIRO NOGI.

就日本历史而言在大部分时间内天皇都只是作为一个象征——作为政治权威和正当性的根源——存在着而如裕仁天皇一般握有实际政治权力的天皇反而是例外的现象因此麦克阿瑟对于象征天皇的设置反而呼应了日本政治史上天皇与握有政治实权的社会阶层或集团的关系天皇作为万世一系的存在确保了政治权威和正当性的稳定性使得政权交替而不涉及王朝的情况得以可能;“藤原氏之后天皇握有政治实权的情况除了后醍醐天皇的建武亲政的短时期之外一次都没出现过天皇的常态就是所谓象征天皇’”(63)。因此,“象征天皇制非但不是外力强加的规定反而是向着明治国家成立前的天皇地位的回归

另一方面九条而言柄谷行人认为它在理念的意义上承袭了1928巴黎非战公约》,更与康德在永久和平论》(1795中提出的理想一脉相承同时它在历史的意义上也与德川幕府时期日本国内维系的长期和平状态遥相呼应

战败给日本人带来的是对明治维新以降日本的目标整体产生悔恨这是对于打破德川和平的路线所产生的悔恨这与帝国主义战争中攻击欲望的萌发所产生的无意识的罪恶感是两码事不过也不是完全无关毋宁说正因为有德川和平的基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无意识的罪恶感才能深深扎根下来。(74

简言之德川幕府时期的制度”,便是战后宪法的先行形态”;宪法的无意识”,便是向德川和平的回归柄谷行人明确指出这样一种论述并非意在为战后宪法寻找日本文化中的根基更不是为了歌颂德川时代的制度——毋宁说其目的是为了说明康德所提出的普遍性的和平理念,“为何以及如何能在日本作为制度固定下来”(79)。

因此柄谷行人的考察并不仅是为了说明战后宪法为何能够得到民众支持更是为了说明它的实质性所在一方面尽管或正因为德川和平作为宪法的无意识而存在战后宪法并不是一纸脆弱的可以随时废除的空文另一方面尽管或正因为战后宪法的先行形态早已被遗忘对于这一和平宪法的坚守其目的就不是向德川时代的复古而有着当下与未来的指向。“九条那里的战争放弃是对国际社会的赠与’。……赠与并不意味着无力相反赠与会得到力量具体而言这种力量的形式便是国际舆论的压力这种压力有别于并超越了军事力量和经济实力”(129)。站在日本右翼政治立场的人们或许会觉得柄谷行人充满乌托邦主义色彩的说法天真幼稚不值一哂但是如何思考战后和平宪法与现代民族国家形态的紧张如何将九条理解为开启新的政治可能性的契机或许是所有对于人类共同体的生存状况及其未来抱有严肃态度的人都无法绕过的思想课题

— 文/ 王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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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逸:2016年最佳阅读

2017.02.02

“Aby Warburg. Mnemosyne Bilderatlas”展览现场,2016,@ZKM.

学科文本

潘诺夫斯基,《论描述与阐释视觉艺术作品的问题
克利福德格尔兹, 《深描说迈向一种文化的阐释理论

理论二字在人文学科发展的不同阶段会收获不同的定义而在理论当道的今日细读艺术史和人类学在企图建立批判性学科方法的伊始所作出的对学科理论的定义与阐述带着某种简洁明了的反观作用文本都企图为学科实践——对于艺术史而言是对艺术作品的描述和阐释对于人类学而言是实地的田野考察——提供一些自洽但不会因此而限制实践自身能动性的理论依据它们在为理论在学科实践中小心寻找恰当定位的同时深刻意识到每个实践行为中内置的一些尚未被勾勒的理论的形状并谨小慎微于如何能够令理论成为实践与体验的自然延伸而非来自于外部的粗暴改造

二位最终都落脚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上世纪杰出人文主义者于字里行间透露出两种不尽相同但都异常精确的学科伦理潘诺夫斯基的德语时期仍带着新康德主义批判及逻辑思维的深刻烙印企图为学科建立整体性的超验认知和理论框架肩负这一传统的潘氏在每个字句间确立的缜密思辨关联和其中敏锐的问题意识在学科史上鲜有人企及相比之下格尔兹的英文文笔没有哲学概念的牵绊却在措辞遣句中体现出一种更发自对自我与他人生活之体认的生动精确与深入这两篇论述为各自学科所提出的理论愿景或许都能为学科实践提供一种更从容的步伐为理论和思想本身提出更严密的伦理尺度并在二者间丈量出一种可能却尚未来临的相遇

潘诺夫斯基. “论描述与阐释视觉艺术作品的问题”(On the Problem of Describing and Interpreting Works of the Visual Arts),雅希埃尔斯纳和卡特丽娜洛伦茨),《批判性探究》(Critical Inquiry), 38:3 (2012春季刊), 467-482

克利福德格尔兹(Clifford Geertz). “深描说迈向一种文化阐释的理论”,文化的阐释》(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纽约: Basic Books, 19733-30

埃德加温德, 《瓦尔堡的文化科学概念与其对美学的意义

2016年收获了最多公众与媒体关注的艺术史学史事件当属阿比瓦尔堡诞辰150周年伦敦和汉堡的瓦尔堡学院先后上演学术会议并完成瓦尔堡身前所用蜗牛纸镇的象征与物质交接前者借着周年契机翻新学院网站的整体设计并首次尝试了会议视频的全球直播(613-15);下半年ZKM开办记忆女神图谱的整体重现展览(91-1113),加州盖蒂研究中心则举行关于瓦尔堡美洲之行的小范围会议此外还有美国导演Judith Weschler的全新纪录片瓦尔堡记忆与形变为各地学术研讨的话语情境带去更鲜活的视觉性和影像演绎这无论如何都比2015年沃尔夫林美术史基本原理出版100周年的学术纪念来得多元丰盛与瓦尔堡同年出生的维也纳学派艺术史家施洛塞尔则无疑受到了冷落当代美术史纪念行为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其中对学科史晦黯角落的重新发掘在学科历史越发景观化多媒体的呈现中不断溢出学科内置的界限与边沿进入各种跨学科跨文化范畴的实验所试探的是学科自身触角延伸的极限但同时也难免令回溯与纪念对象的历史语境变得不再稳定最终改造学科历史本身的形状

在瓦尔堡学派的文献脉络里埃德加温德无疑是重要的他坚韧的哲学立场和美学思考为其图像学方法奠定了基础在一系列2030年代的理论论述中瓦尔堡的文化科学区别于温德早期诉诸严密哲学思考的形式主义理论成为美术史真正值得另辟蹊径的道路瓦尔堡对图像生命及其与象征关系的理解重新将图像放置入历史宗教与社会仪式流动的关联与互相作用中正是这份对图像生命血脉”(lifeblood)的观照为温德理解下李格尔艺术意志”(Kunstwollen)所指向的艺术作品超验层面的美学一体性提供了切实可感的内容——潘诺夫斯基早年提出的内在客观意义”。当代的瓦尔堡研究呈现出的分裂状态——一边是对其生平或理念越发微观的审视另一边是越发固化甚至工具化的理论和哲学阐释——丝毫不出现在温德这篇可说是至今对瓦尔堡最精要的论述中他遵循的阐释立场始终以批判性阐明(critical clarification)为目的反对任何神秘化论述在他的笔下瓦尔堡的理念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或许也能为我们重新打开阅读这位图像学开创者自身著述的重要契机

埃德加温德(Edgar Wind), “瓦尔堡的文化科学概念与其对美学的意义” (Warburg’s Concept of Kulturwissenschaft and its Meaning for Aesthetics, 1930). 《象征的雄辩人文主义艺术研究》,Jaynie Anderson牛津: 克拉伦登出版社, 198321-36

“Europe 1600 – 1815”展览现场,©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展览叙述

永远的抽象

永远的抽象是一个冒险的展览它试图搭建一种历史叙述与当下实践之间互为激发的结构重新嫁接起从策展人立场出发的阐释与创作主体的实践之间的能动性对接虽然勾勒历史语境对展览叙述至关重要对于每项实践的重述不旨在将当刻的行为即刻嵌入一个确凿的历史瞬间而在于勾连起其对既定叙事的介入以及由此能带出的问题意识这些叙述中的介入与问题化每每指向当下指向展览叙述中被时不时重申的一个具体的我们”(策展人)。这样的强策展所寻求的理想观者与读者需对我们的发声有绝对的尊重与无条件的聆听这已然是对现有展览机制边界的某种探索同时在历史叙述和档案策略的角度这是一次弱化乃至摒弃叙事确定性与客观性的尝试企图从两个时时坦诚认知局限的主体本身出发寻求对叙述与档案的塑造可能作为对展览机制中文本与作品策展人与观者历史与当下间权力关系的某种反拨它或许已经是对展中被一次次指认的抽象结构的一次有力的回应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欧洲1600-1815展厅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美术馆的新欧洲展厅是在脱欧四个月前(2015129向公众开放的其叙事的文化包容性体现在全球史跨文化交通和装饰工艺等次要艺术形式的多方位展示中七个展厅组成了馆中新的常规陈列欧洲巴洛克艺术的经典代表被压缩到其中的第一个随后展品逐步向欧洲早期珍奇馆中的其它器物门类延伸却并未令视野与叙述局限或满足于当时欧洲博物文化及知识体系的日趋成熟而是不断将触角伸向文化象征体系混杂并存的案例以印度枝叶装饰为背景的牧羊人耶稣象牙雕被中国风山水纵向覆盖琴面的小型羽管键琴早期非洲奴隶的大理石雕像由印度出口荷兰且混合亚欧大陆装饰元素的婴儿床每个物件在这场关于欧洲与世界之遭遇的展示中都是文化间碰撞激荡斗争的见证与承载者它不断通过微观层面上物的流通与传记为欧洲殖民史的宏观途径提供切入反思及批判的着力点这可被视为一个世界级美术馆为塑造当代公民所作出的努力

展厅开放一年后的参观过程中尚有诸多展柜空缺或部分展厅空间被拦起这之中既有令人遐想的空间也存在诸多不安2017年春季的英国正式进入脱欧议程这个展厅究竟能为来自英国和世界的观众展现何种欧洲的面貌何种英国对欧洲与世界的注视或许才是这个新展陈需要面对并不断调整定位与叙述思路的立足点这或许也是为什么V&A2017年的开端发起了收藏欧洲”(Collecting Europe)的群展项目邀请十二位当代艺术家想象两千年后的欧洲图景相应的我们或许可以将这七个关于欧洲不太遥远的过去的展厅视为美术馆托承起的一个接受文化与政局转折之考验的历史叙事空间

钱文逸艺术史研究者目前从事文献梳理翻译及学术策划工作

— 文/ 钱文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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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最佳阅读:“非唯物主义与走出人类纪

2017.01.31

从左至右:Iain Hamilton Grant,Graham Harman,Quentin MeillassouxRay Brassier.

轮回历史的轮回

我们似乎再一次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那个被称为”(thing)的魅影再一次从观念论的缝隙中涌现出来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大写观念对有形世界的演绎和穷尽而是在无限的褶皱挤压撕裂和冲突中涌现出来的那种被归为神秘的的力量

曾经被语言哲学和现象学宣布死亡的物的观念甚至被传统唯物主义宣布死亡的再次来到我们身边在哲学上现象学曾经以先验观念论甚至是先验的意向性意识感知让观念性主体来统摄可感世界或可知世界的图示已经遭到法国后结构主义的挑战不过后结构主义走向了碎片化体验并对宏大叙事和观念的结构同时也否定了观念论对立面即唯物论存在的可能相反新实用主义的语言哲学秉承了晚期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的语用学构筑了语言而非观念所筑造的藩篱将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与认识局限在语言为我们构筑那个狭小的区域之内换句话说与欧洲的后结构主义不同的是新实用主义感知到存在着一个在我们经验和认识之外的纯粹的物的世界

然而我们面对的并不是向纯粹唯物主义的返乡重新以一种朴素或辩证的唯物主义来取代逐渐日暮西山的观念论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新的外在即法国新锐思想家昆汀·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所主导的那种大外部”(le Grand Dehors),一种走出相关主义的外部亦即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唯物主义不过是观念论的相对物并不是一种真正的唯物主义而真正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 格拉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称为“OOO”体系是非唯物主义的或许这也是哈曼为什么将他2016年在Polity出版社的新书命名为非唯物主义》(Immaterialism)的原因吧因为以往的唯物主义已经无法脱离观念论的窠臼所谓的物已经成为了观念的映射物被观念所中介意味着所谓的物或者物化背后实际上矗立的都是一个大写的观念真正的物已经被稀释和消解也正是这个原因哈曼与思辨实在论的其他三人不同他坚持不使用唯物主义的名称拒绝了梅亚苏的思辨唯物主义的称谓将其中的唯物主义改成了实在论而德国80后哲学家马库斯·加布里埃尔(Markus Gabriel)的新书世界并不存在》(Warum es die Welt nicht gibt)也指向了一种无法被我们某一观念和某种感知能全部统合起来的世界那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感知和认识永远不能穷尽一个有限空间中的一切在这个意义上相对于人的认识和感知总存在着某种遗漏而作为被人所感觉到或认识到的世界永远不是一个大全的物的世界而中国作家郝景芳的北京折叠使用了小说的形式呈现出哈曼和加布里埃尔所表达的观念在表象上的一个空间中存在着不同的甚至是彼此矛盾的感知与体验同一个世界或空间似乎被折叠起来而那个可以在观念下作为统构的世界北京是不存在的齐泽克似乎也十分配合这个主题2016年底的齐泽克的新书歧差》(Disparities)也将这种折叠错层的世界状态描绘出来我们面对的永远是一个存在着诸多视差和歧差的世界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以大写的一的状态而存在

这个折叠的歧差的不可能的世界向今天的我们提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即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世界或物的有限性相反真正束缚我们的是人类的感知能力或者说一个以人类感知和生存为中心的世界的幻象因此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和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等人将走出人类纪(Anthropocene)作为未来世界可能的图景简言之我们面对的问题不仅仅是马克思意义上的改造世界也是利用现代的生命技术和信息技术尤其是DNA技术和云技术对人的感知记忆认识重新加以合成这样人类的存在不再是纯粹自然的人类的身体性存在而是一种赛博格(Cyborg)的合成存在在哈拉维2016年的新书与麻烦共存在克苏鲁纪下创造亲缘关系》(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将一种通过技术合成的存在物一种类同于拉夫克拉福特小说克苏鲁神话中克苏鲁的形象推进成为人类走出感知和认识局限即走出人类纪去面向一种人类从未面对过的克苏鲁纪的趋向尽管哈拉维的设想带有不可思议的玄想成分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今天走出我们既定的观念论的藩篱走出人类中心的统一世界的幻想走出思辨实在论所批判的那种相关主义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对人类本身的改造一种充满克苏鲁式魔神的身体将不可能的感知降临在我们面前而之前被我们称之为常识的一切都被悬置了也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可以去思考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

蓝江湖北荆州人现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当代欧陆哲学思想为拜德雅人文丛书和左翼译丛主编

— 文/ 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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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2016年度最佳阅读

2017.01.20

提香,《酒神祭》,1523–1526布面油画,175 cm × 193 cm.

共同的怒吼朝向一种不安定共同体的诗学》,托马斯·克拉维茨主编

这本文集囊括了朗西埃(Jacques Ranciere)、罗伯特·(Robert Young)等理论家从文学历史等不同角度出发做出的关于共同体的思考而南希(Jean-Luc Nancy)为本书作的序则为本书的理论旨趣确定了基调共同体不是基于某种共同本质或实体的政治单位而是一种像咆哮般呈现的无法统一缺乏同质性的存在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杨在其文章中指出需要区别共同体”(community)民族国家”(nation-state)意义上的民族”:包括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著作想象的共同体在内的诸多论述由于混淆了这两个概念——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斯大林当年对于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的讨论——导致共同体被误认为某种建立在实质性基础上的具有排他性和同质性的政治体

共同的怒吼朝向一种不安定共同体的诗学》(The Common Growl: Toward a Poetics of Precarious Community),托马斯·克拉维茨(Thomas Claviez)主编纽约福特汉姆大学出版社,2016。

-吕克·南希,《被否定的共同体

本书是南希在几十年后做出的对于布朗肖无法言明的共同体一书的回应——确切地说本书是一份对于回应的回应”,因为众所周知无法言明的共同体本身是对南希失效的共同体一书的回应相比于布朗肖当年及时的太及时的回应南希的回应姗姗来迟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南希的著作和布朗肖的回应被许多论者放在一起谈论仿佛两者难以彼此区分在本书中南希对于自己与布朗肖之间的差异的澄清或者说南希对于布朗肖的细读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南希指出布朗肖著作中不容易被注意却并不罕见的基督教意象事实上构成了布朗肖论述的重要基础第二论者很少提到的布朗肖著作的两部分之间的晦涩过渡涉及到布朗肖对于共同体不可言明性的理解而这也构成了布朗肖对于南希著作的最关键的也是非常隐晦的批评第三与之相关的是尽管布朗肖试图申说不可言明的共同体”,但南希认为布朗肖的政治性介乎对于大众民主的无保留的肯定和一种精英主义之间

-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被否定的共同体》(The Disavowed Community),纽约福坦莫大学出版社,2016。

吉奥乔·阿甘本,《身体的使用

本书是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牲人”(Homo Sacer)写作计划的最后一卷全书共分三大部分分别题为身体的使用”、“本体论考古学生命样式”。在第一部分阿甘本延续了福柯当年对于身体的考察关照自我》),身体的使用的角度重新讨论了亚里士多德笔下的奴隶将奴隶的劳作从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生产维度转向对于身体自我和周围世界的使用维度并进而重新讨论乃至重写了阿甘本在之前许多著作中探讨过的潜能概念在第二部分阿甘本延续了自己在语言与死亡等著作中探讨的语言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勾勒了亚里士多德那里语言对于存在的预设以及由此形成的语言本体论装置为了突破这一预设阿甘本提出了一种以苏亚雷斯莱布尼茨的理论为模型的模态本体论”,它不是本质的静止的本体论而是一种过程性的中介性的本体论由此阿甘本过渡到本书第三部分即延续他在至高的贫困中对于修道院生活方式的讨论借此阿甘本希望描绘一种新的政治生命的关系一种从中无法抽离出赤裸生命生命/生活”。为思考新的政治可能性就必须首先让赤裸生命的例外装置停止运作为此就需要看到不仅政治的例外装置阿甘本称之为禁令结构与亚里士多德那里的语言装置是同构的而且与神学装置人类学装置也是同构的如何让禁令结构停止运作就构成了整个牲人计划的核心关切也统一了各部著作看似分散的论题

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身体的使用》(The Use of Bodies),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 2016。

杰拉德·拉乌尼格,《分人机械资本主义与分子革命

本书创造性地围绕一个与个人相反对的概念——姑且可以译为分人”——展开了颇具想象力的论述。“个人一词来自拉丁文individuum,意为不可分割之物”;哲学上该词可追溯到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而在柏拉图那里它指的是存在的不可分割性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则被发展成一个逻辑学概念作者指出如今经常作为名词使用的个人/个体一词最早出现在西塞罗的著作中时是形容词形式它蕴含的原则是一种统一的总体性的原则即存在可以被组织为一个整体不仅在构成上如此在时间上也如此:“个体性意味着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个整体都不会变成它所不是的东西与之相对,“分人所表达的不仅仅是某个整体的可分割性而是一种延伸”,一种在不同的独特性之间分散撒播游移的运动。“个人倾向于一个封闭的结构分人则强调不同事物之间的相似相互连接的可能叠加和变形受德勒兹(Gilles Deleuze)思想启发作者试图通过分人概念描画出一条逃逸路线”,将个人开放向不同的他者”——不仅是其他人类也包括与其他动物机器工具的交换组合和拼接这些临时的结合方式不构成任何的原则或结构而是一种彻底的生命的实践就此而言同样以分人作为思考对象乃至核心概念的日本小说家平野启一郎的何谓自我》(讲谈社新书,2014),就显得仍然拘泥于个人在社会和时间性意义上的不可分割”:在平野那里,“分人停留于对于社会身份的分割甚至是分配从而未能跳脱出作为个人/个体自我的封闭结构

杰拉德·拉乌尼格(Gerald Raunig),《分人机械资本主义与分子革命》(Dividuum: Machinic Capitalism and Molecular Revolution),加州南帕萨迪纳:MIT出版社,2016.

王钦是一名现居纽约的作者纽约大学文学系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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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写的起源

2016.11.28

:《热切的渴望摄影概念的诞生》;路易达盖尔,《静物》,1837达盖尔银版摄影法兰西摄影协会巴黎.

摄影所需的化学和镜学原理在1725年左右便已经成熟为何摄影术在百年后才被宣布诞生在巴钦看来摄影的诞生并不是个人奇思妙想的结果而是伴随着1800年前后欧洲历史和文化发生的一场彻底转变才得以出现的——摄影的发明既与其概念隐喻的产生相一致也同其技术相吻合

二十年前当学界还时不时陷入摄影发明者之争时新西兰艺术史学者杰弗里·巴钦(Geoffrey Batchen)针对摄影史和理论的学术成果热切的渴望摄影概念的诞生》(Burning with Desire: The Conception of Photography)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付梓在针对大量与早期摄影实践及文化有关的材料进行研究之后巴钦运用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谱系学以及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主义所提供的历史批判模式提出了一种用后现代主义探讨摄影的方法试图重写传统意义上关于摄影概念起源的历史

本书的写作可以追溯到1984当时年轻的巴钦还是纽约惠特尼美术馆罗宾斯坦独立研究项目的研究生时值后现代主义蓬勃发展的时期其追随者试图为艺术在哲学或政治方面提供新的阐释契机巴钦一方面从如罗恩·克拉克(Ron Clark)、玛莎·罗斯勒(Martha Rosler)等艺术史家与学者处获得启发对摄影的政治性与后现代主义之间的关系产生兴趣另一方面则受到活跃在西方摄影批评领域的理论和艺术家如约翰·塔格(John Tagg)、艾伦·塞库拉(Allan Sekula)和维克多·布尔金(Victor Burgin)等著作的影响开始在理论框架下思考相关问题

热切的渴望摄影概念的诞生共包含了身份”、 “概念的诞生”、 “渴望”、 “图像方法五个章节巴钦基于20世纪70年代摄影在英美艺术界再次发展的现实与背景在全书一开头便向读者揭示了关于摄影历史和本体身份的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后现代主义者塔格塞库拉布尔金的观点认为摄影的本体是由其文本所决定的而形式主义者格林伯格巴赞沙考夫斯基则根据媒介所具有的基本特征来识别和评价摄影巴钦在两者之间找到了切入点接着转向了历史起源问题

巴钦在第二章中追溯了摄影术发明之前数个尝试想象或通过化学实验将转瞬即逝的影像固定下来的例子例如一位著名陶瓷匠和实业家的儿子托马斯·韦奇伍德在18世纪最后几年间进行的实验很明显巴钦在此跳出了传统摄影史书写中有关创始人身份合法性以及诞生时机的争论而是利用福柯考古学的方法尝试揭示摄影话语实践的规律性摄影在哪一个时刻从偶然的孤立的个体的幻想转而成显而易见的广泛的社会诉求。”

巴钦认为,19世纪20-30年代原始摄影师”(proto photographers)对摄影产生的渴望和心声普遍存在于欧洲的文化话语当中具有一定的历史和文化特殊性在本书第三章中巴钦进而针对20位原始摄影师所表达的渴望中所涉及的各种概念大自然风景暗箱时间),以及这些概念本身在那个时代所经历的危机进行了审视第四章继续考察了这些渴望在图像上的体现巴钦在此检验了一些与摄影的历史身份密切相关的被认为是摄影起源的最早的照片”,包括丢勒的版画描绘人体的绘图员》(1525),约瑟夫·怀特的油画科林斯》(1783—1784),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幅照片由尼艾普斯所拍摄的格拉斯窗外的景色》(1827),以及希波利特·巴耶尔具有多重隐喻的溺死者的肖像》(1840等等

本书的最后一章又回到后现代主义反对形式主义摄影观的话语之中并运用德里达的延异理论讨论了后现代摄影理论的局限性伴随着后摄影时代其与其他媒介之间界限越来越模糊的现实巴钦在文章尾声部分通过一系列摄影同绘画雕塑表演装置以及电影相互关照的例子表现出他对后摄影时代到来的不安以及人们对摄影作为自主媒介的死亡的忧虑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描绘人体的绘图员》,1525木刻石板柏林国立版画博物馆普鲁士文化遗产.

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本诞生于后摄影时代来临之际的著作依旧能够看到巴钦的后现代摄影理论对当代摄影以及视觉文化研究领域持续发挥的重要作用

首先巴钦在此书中将摄影从第一人及其技术的争论之中解放了出来将它的发明与哲学观念结合在一起尝试找到解释其复杂诞生时机的方法最后形成了一种融合政治与历史因素的思考脉络为学界提供了一种讨论摄影史的全新形式。《热切的渴望20世纪以来针对摄影起源的书写中最具开阔性的一次尝试, 对于日后的摄影史及理论研究起到了指导作用——自该书出版至今的近20年间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大量论文和出版物对该书中相关文本的援引更能从中瞥见后来者对于巴钦思考和研究范式的延续

其次作为较早运用后现代理论来思考并指导摄影研究的学者之一巴钦继编撰摄影的历史社会和文化的视角的法国历史学家让克劳德·勒马尼与安德烈·胡依之后对后现代摄影理论做出了较为清晰的梳理整本书的写作亦体现出其对于福柯德里达等学者思想的继承与灵活运用在甚为清晰的全书结构中巴钦始终围绕着摄影在当下的争论和机遇通过深入浅出的文字带领读者在历史与当代之间穿梭

最后在此书基础上巴钦在四年后出版了另一本重要的摄影理论著作——《每一个疯狂的想法写作摄影与历史》(Each Wild Idea: Writing, Photography, History),该书由热切的渴望延伸而来从不同的语境和来源中挑选出来的文章被按照摄影史发展的顺序融汇成某种连贯的叙事旨在将读者从主导摄影话语的现代和后现代主义倾向中解放出来

时至今日摄影在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到博物馆美术馆艺术展会和拍卖市场之中一方面形式主义的话语依旧占领高位左右着摄影作品的推广销售和收藏的市场而另一方面后现代摄影理论的追溯者们不断对体系进行批判试图将其从业已僵化的媒介属性认知中解放出来在这样的背景下,《热切的渴望摄影概念的诞生中文译著的问世或为存在理论断层的摄影界带来一种的观点帮助读者摆脱对于大师的迷恋重新认识摄影及其多样的历史

— 文/ 何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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