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日常的

台北五日
2018.12.02

被称为空总的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

没有艺博会没有全球艺术超级明星没有美术史教科书级别艺术家个展喧嚷繁华的上海艺术周后我降落在竞选季的台北意识到艺术并不一定是从业者的生活中心——大家见面时更可能聊及的不是今天在西岸又撞见了谁而是在此次市长和议员选举中会投票给谁

艺术家施昀佑和张允菡告诉我他们的公司正在承接一个政府委任项目围绕转型正义的议题去年年底台湾立法院通过了促进转型正义条例》,意在调查和回顾1945年至1992年之间国民党前独裁政权的不义行径以及其对异见分子和其他普通公民的迫害和污名化上述项目邀请策展人公开招募艺术家建筑师和设计师对戒严历史以及白色恐怖时期在城市中留下的遗址作出回应其初期文献及提案的展示标志不义——不义遗址视觉标志与纪念物示范设计展1128日在人权博物馆开幕施昀佑作为该计划的项目负责人认为在社会民主化之后强调转型正义”,除了反省补偿还原历史真相以外,“从很生活的面向上来说则是一种处理过去的幽灵或是说找到一种共同生活下去方式的过程。”

人权博物馆标志不义布展现场画面中为詹乔钧的作品他用充气模型仿制了曾经政治犯在绿岛被关押时用珊瑚礁岩盖的舞台任何人如有办活动的需求可以免费借用带走摄影施昀佑);人权博物馆一景原为白色恐怖时期的看守所.

一个新晋创办的艺术机构被称为空总”,它的场地本身即浓缩了台湾近现代的不同社会转型历程。“空总的官方名称为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这个机构的所在地在日治时期是台湾总督府工业研究所——成立于19394为日本提供军需产业化研究我想起艺术家许家维以台湾总督府工业研究所为题的作品其从科学与技术伦理的视角重新叙述殖民历史战争以后一直到2012这里曾是国防部空军总司令部由此得名

空总展览的标题再基地——当实验成为态度”(由王俊杰策划呼应了场地前世今生的共通点以及它的转型——曾经的军需实验室如今的文化实验场展览中七组参展的创作者皆呈现了限地(site-specific)委任创作我们依照导览地图穿越偌大的园区找到了所有作品顺带游访了曾经具有不同功能的军事建筑结构展览中最令人难忘的是张英海重工业正对园区入口的文本动画以关于当代生活之虚无的句子譬如用想象力旅行不费一毛钱所以笑吧即使没那么好你还是会没事”)对话着四周空气里飘浮着的过去意识形态话语和军事口号命令的幽魂

和其他地方一样当代艺术总是在都市更新计划中扮演着暧昧的角色按照一位朋友的观点台北的士绅化进程十分青睐前军事用地以及市民大道旧时铁路沿路一带的仓库空间通过对这些废弃空间的再利用,“用艺文之名创造产值”。在过去一些文创规划项目如华山松烟最终因太过商业化而慢慢失去了其初衷时,“空总探索一种更加新的活化模式

第十一届台北双年展策展人吴玛悧与艺术家及策展人王俊杰国立台湾美术馆馆长林志明.

艺术家陈呈毓和艺术公关邵容谦艺术家亨利克·赫肯森和艺术家图尔·格林富特.

艺术家薇薇安·苏特与她的助手费尔多拉·帕拉斯古斯塔夫松 & 哈波亚 (“他者的历史计划).

我们很难不留意到跟着艺术家郑波的脚步——从几个月前的银川双年展巴勒莫的Manifesta、上个月的成都·蓬皮杜全球都市再到本次的台北双年展——可以看出对人类中心的反思是这一年的重要课题考虑到生态主题有时可能具有的说教倾向本届台北双年展可贵之处在于其呈现了不同的实践者在自己的工作轨迹上探索着文化生产与生态倡议交汇的可能性亮点包括导演黄信尧拍摄白冷圳灌溉项目和沿程耕种状况的纪录片印样白冷圳》(2018),以及作家吴明益以虚构小说及配图的方法在台湾的本地生态和物种环境中展开探询(《苦雨之地》,2018)。另外包括郑波的蕨恋三部曲(2016-18)、露西·戴维斯关于追溯东南亚废弃木材的生命历程的迁徙生态计划”(2008至今和乌苏拉·毕曼刻画一位萨米族女性科学家的声海》(2018)都是既立场激进又令人动容的作品

​“去殖民化是本届台北双年展的一个重要概念对美术馆的去殖民化和对自然的去殖民化两方面的交叉探索构成了今年的主题后自然——美术馆作为一个生态系统”。展览包括不少非政府组织和社运团体诸如我们的岛行动基隆河守护联盟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等组织和团体其中原转小教室的凯道运动场》(2018)让我再一次遭遇转型正义这个课题并明白了其并非只针对威权时期而是多重议题交织的跨领域持续性行动由多位原住民文化工作者组建的原转小教室因不满允许原住民土地轻易被政府或企业剥夺及开发的法律条例于去年223日起在凯达格兰大道总统府附近扎营抗议至今已有六百多天。“转型正义就是不同时期对正义的价值标准不同,”在开幕第二天的论坛上纪录片导演原转小教室核心成员马跃·比吼说,“如果我们谈处理蒋中正铜像的话那么郑和的铜像要不要处理?”

艺术家张硕尹和艺术家朱骏腾台北市立美术馆馆长林平与高雄市立美术馆馆长李玉玲.

菌丝网络社会的开幕表演菌丝无线电启动”,由十七位台湾的声音艺术家以表演回应并强化作品里的菌丝生物电传输艺术家及菌丝网络社会成员之一郑淑丽.

艺术家许家维艺术家余政达.

原转小教室在展览里的呈现跨越了室内和室外两个空间他们将美术馆廊道转化为街道空间——中央有一座呼应凯道的露营帐篷上方满是倒挂帐篷而毗邻的室外空间则展示了集体创作的雕塑作品原转小教室将美术馆内外空间置换了成员也持续地与驻足的观众交谈交换——如此来实践双年展将台北市立美术馆重新界定为一处协调转型合作传播与吸收的论述空间的试探策展前言语)。联合策展人吴玛悧告诉我她认为美术馆可以担纲起倡议者的角色另外将生态话题与少数族群权益的问题并置不仅仅审视了植根于榨取生态资源和排挤少数文化的发展进程而且还暴露了无论是围绕汉族人和日本殖民者的本地历史书写还是以西方现代性为中心的全球主流价值其面对周遭的世界时那受限的想象

除了原转小教室的呈现积极跨界了以外展览并不急着模糊社会行动和艺术创作的界限或者调换双方的标准和价值从近几年的趋势和论调来看将二者混为一谈的做法很便捷这也让我想到年初卞卡燃点与陈界仁的辩论台北双年展耐心地呈现公民行动大众文化以及当代艺术实践者各自的工作让我们看到一座文化生态圈中的异质性但是这也导致了一部分实践的呈现集中于告示板和纪录片展览二楼空间挤下了诸多高信息量和阅读强度的作品观众若没有毅力和决心的话难免囫囵吞枣

此行当中一段能够轻易成为趣闻的看展经历是拜访白男人文件展”(Whiteumenta)。我们严格按照门口张贴的入场规则支付了门票发达国家访客300台币发展中国家访客100台币媒体观展也也不例外只有台湾护照持有者可免费进入),随后进入这个位于林森北路前红灯区的地下室空间我们在展厅偶遇该展览的策划人洪子健他导览时说:“有亚洲影展女性影展黑人影展为什么不能有白男人影展?”台北白男人影展今年已经是第五年而五年一个周期首届白男人文件展应景而生展览包含了一些艺术家的小型/小品式创作以及一部分半虚构/推演性文献共同讨论了种族政治白人至上主义以及男子气概的话题其中多件作品的黑色幽默让人捧腹。“白男人文件展整体作为一个观念项目给人留下的印象要深过其中的单件作品这不妨碍展览成为对高学术浓度展览审美疲劳的一剂解药也为关于权力殖民及沙文主义的讨论提供了一些全球语境

立方计划空间的罗悦全和郑慧华与台北当代艺术空间的徐诗雨第十一届台北双年展策展人范切斯科·马纳克达.

:“白男人文件展外观:“白男人文件展展览现场.

我从台北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发生了金马奖事件”,网上爆发了关于艺术与政治之间关系的讨论在一些网友看来傅榆因在台上表达了自己的政治观点而纵许政治干预艺术”,她并没有顾大局”(令人匪夷的是往往也是同样三个字顾大局”,包裹并宽容着真正政治干预艺术的情况——审查)。台北之行让我知道关于什么是政治的在两岸可能有极其不同的答案我问双年展的联合策展人范切斯科·马纳克达在台北展开本次展览的议题与别处有什么不同他告诉我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本地的组织和行动力量很大一部分来自草根,“他们的紧急感行动能力以及传达议题的能力……”他认为在台湾,“政治生活更加开放和谨慎政治不仅仅是投票和立法的时候它也可以在日常决议中传播和流动。”我与他的感受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干预艺术或者艺术干预政治都成为了似是而非的命题因为一者从来都不外在于另一者

同一天下午赶去机场前我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台北当代艺术中心(TCAC)和即将开幕的录像厅系列第三期眼看虫鱼鸟”。这个现实情况与名字不符的小小的替代空间最初来自杨俊08年台北双年展的一件作品一个当代艺术中心——台北提案)》,当时艺术家先是在北美馆外搭建了一个临时空间邀请台北诸多艺术从业者前来讨论一个提案/提问: ‘当代艺术是否需要一个非官方的独立空间是否需要组织一个交流讨论的机制或组织是否需要一个发声管道集结并提出自己的文化政策?’”一转眼这个提案落地成为一个真实的空间已经十年举办了四百多场展览论坛座谈工作坊表演等活动因为希望尽量维持独立的初衷筹款一直是他们的难题在我的想象中一个替代空间的十年比一段得奖感言要政治得多

台北街头一则较具创意的竞选广告曾经的军事法庭38年的戒严期间许多异见者甚至平民在这里接受军法的审讯.

台北双年展开幕现场.

— 文/ 张涵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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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薄若蝉翼的未来

尼古拉·布里奥和侯瀚如谈伊斯坦布尔双年展2007/2019
2018.12.01

坠落中?)的世界中心对谈现场中央美术馆学院美术馆报告厅. 从左至右依次为尼古拉斯·伯瑞奥德侯瀚如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张子康央美实验艺术学院院长邱志杰. 图片提供新世纪当代艺术基金会.

北京入冬后雾霾最严重的一天我从海淀往央美去听侯瀚如与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关于伊斯坦布尔双年展的讲座坠落中?)的世界中心”。环路上水泄不通雾霾中尾灯蜿蜒因为知道伯瑞奥德是发言嘉宾之一我预感人类纪将是今晚绕不开的话题与眼前的景象倒也十分契合这些年似乎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对人类纪话题的讨论对这一热潮的批判反思也席卷了艺术界和理论界谈论人类纪几乎和人类纪本身一样变成一种全球现象这种感受与其说来自某种特殊的经验不如说正是来自某种特殊性的丧失一种在过去十几年间逐渐显露成果的中心化了的去中心化”。断续的思绪在稍后的讲座中得到了或许意料之中的印证比如侯瀚如关于2007年第十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的讲述中伊斯坦布尔抑或第三世界”)“可疑的在场与伯瑞奥德展开尚在构想中的第十六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里这一特定地点近乎毫无疑问的缺席

六点半报告厅座无虚席讲座开场是侯瀚如介绍2007年伊斯坦布尔双年展主题不只可能而且必要——全球战争年代的乐观主义”。他首先概括地提示了彼时土耳其政治动向与经济复苏的特定历史时刻伊斯坦布尔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脉络可以看出侯瀚如在双年展的策划中对这座城市的全球化与现代性及后现代性阶段进行了标本式的切割说起不同展场的历史和背景故事来如数家珍”:“很多历史古迹往届常被策展人作为展场而我感兴趣的是跟伊斯坦布尔现代化和城市化有关的建筑。”

受邀策划位于西方之外又非策展人曾居地的国际大展时,“中心性”-“非中心性间的矛盾张力往往会变得格外明显此类展览从诞生之初也一直承担并被不断赋予去中心本土性的意义侯瀚如描述的双年展中伊斯坦布尔的在场之所以可疑”,也许就在于国际大展策划中的套路”:介入在地性政治性等等展览所在地往往变成某种大型布景而展览本身也容易显得——就像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当年在Artforum杂志的伊斯坦布尔双年展展评里对侯瀚如部分策展文章的形容——“如同音乐剧提案”。有趣的是伯瑞奥德随后在其演讲的开场白中亦将大型展览的策展比作排演歌剧”。

伯瑞奥德一上来就明确地表示他不愿跟随双年展策划的套路与规则:“我无需再重复之前的策展人已经做过的事情”——比如从特定历史时刻出发”,比如狭义上的政治”。而他接下来说的若以双年展来讲一个故事又当如何呢——有开头有结尾有一个严密的结构来引导观众让我不禁坐直了身子期待接下来的展开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这个引人入胜的开头却没有引向任何地方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提出问题之后话锋一转还是回到讨论概念也就是分子化世界人类学”:“当下的迁移流离分崩离析皆体现出与聚集(massive)完全相对的分子化境况。”艺术和人类学研究的对象都是彼此间有差异又无法被清晰界定的人群和事物的集合。”

接着伯瑞奥德指出艺术是发向时间的信号作品的绵延不是一种性质而是其基本定义:“艺术创作捕捉来自复杂性的能量阿甘本说当代艺术是要看到光明背后的黑暗从不同角度去看事物。”随即他又提到多重宇宙的概念与考古学意义上对过去的不断发现:“过去如同当下一样是无法确定的以前认为未来是无限可能的今天则是对事物的再次发现。”

第一次听他现场演讲总体感觉和他的文本语言非常一致充满了德勒兹主义者通常善用的诗意语言和意象而这种美学陷阱与德勒兹主义自身的加速主义倾向往往容易导向非历史与非政治的宏大叙事——一种跑偏了的人类纪思辨

前几年新唯物论在艺术界掀起热潮的时候伯瑞奥德就已经对其中一些问题有所质疑比如泛主体性对非人类物的能动性过度强调以致近乎消解了人类主体的历史责任等但他在这次演讲中谈及作为明年展览思路坐标的艺术家实践——包括马克·莱基(Mark Leckey)的展览项目沉默之物的普遍沟通能力”(The Universal Addressability of Dumb Things),以及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的影像周遭世界》(Umwelt)中模糊不清不停运动的非人类视角——却让我感觉不到之前的反思和问题意识

兜回人类学”,伯瑞奥德提出要把当代艺术也看成部落的民间艺术把他者作为积极的说法不断地转换以他者角度来看事物的可能性去中心但不要偶像崇拜差异或他者而是看作从这点到另一点的过渡工具重要的是这种运动的过程”。他以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在亚马逊丛林中站在他者视角上对称的人类学”(symmetrical anthropology)方法为一个范本将当下人类纪种种现象置于人类学方法论上对全球化生活的探究并说:“我希望下届双年展呈现一个没有中心的世界图景观众都能如人类学家一般以一种有距离的视角来观看思考和发现。”伯瑞奥德演讲中反复出现的这一人类学方法显然是在一种去殖民的人类学立场之上但如此论调在我听来也可能是过于宽泛和乐观的组成差异性的群岛而非标准性的整体并不能理所当然地导向对殖民主义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的有效消除。“在世界的分子化情形中实实在在地于共享观念以及拥抱一切存在(being)的基础上重构和建立一种不同的全球现代性也绝非易事

邱志杰问两位发言人今天是否还认为策展真能改变世界伯瑞奥德给了一个狡猾的思辨式回答:“就像蝴蝶效应我相信一场展览也能带来巨大改变。”当邱志杰调侃,“看起来这是真正的乐观主义”,侯瀚如接过话头说当初用乐观主义这个词是包含了某种讽刺性对过去的谈论总是有意无意从今天出发的再论重论”,但毋庸置疑的是即便在彼时对乐观主义的讽刺也不需要预知未来的崩塌问题与困境一直与我们相生相伴不仅伊斯坦布尔在坠落”,全球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右倾才是最易落入的陷阱这些陷阱常常貌似无害和难以辨识却是我们真正需要小心的蝴蝶振翅”。伯瑞奥德对在地性的回避确非问题所在历史化的否定也不能等同于对历史性的否定然而他的发言的确让人感觉有一种从任意形式的政治和历史性中的全面撤离与脱逃的嫌疑当然在一个展览尚未成形和被呈现之前任何评价似乎都为时过早不过借用伯瑞奥德关于蝴蝶振翅的说法对于一个展览无论其是否已经发生的评论是否将总是为时过早”?

— 文/ 徐瑞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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