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观察静默燃烧

三亚艺术季 & 华宇青年奖
2018.12.20

顺时针依次为艺术三亚华宇青年奖创始人赵屹松策展人瞿畅艺术家李继忠艺术三亚华宇奖的冯娇艺术小组未来主人成员康康、abC书展策划人赵梦莎评论人赖非.

相似的开幕之夜都是相似的不同的开幕之夜各有各的不同前者属于酒精希望人群笑声闲言碎语和大规模的友好气氛后者则需要使用一种叫做回忆的技巧去再次接通那些弥散在心灵空间中的片段与细节比如这个被叫做三亚艺术季&华宇青年奖的颁奖之夜在它留给我的各种印象中包括了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僵硬寒冷迥异的亚热带的温和空气仿佛被玻璃穹顶笼罩的南方海滩一角赤足感受到的沙滩宴会厅喧闹的一角女孩儿们席地而坐互诉短暂相聚足以累积的情谊与好感慰藉之情共同生活的所培育的默契仅仅是最单纯的开敞相谈所蕴藏的潜在力量尚未显露疲态的乐观深夜微雨中天台上年轻人聚在伞底谈着广东与香港日常与政治而这一切又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海风最终吹散……第二日清晨大家又各自飞回或飞去了成都香港上海北京纽约甚至海参崴仿佛这海岛的十天生活只是一次成年后的夏令营而留给此岸的不过是日历上那些日子的纯真空白之后紧接着一整条填得满满的进度表提示一切如常

从左至右艺术家周育正杨季涓观察员龙奕瑭艺术家童文敏.

然而谁说这里面没有某种意义存在呢即便知识的/美学的/各种的……)生产已经成为我们职业化的日常即便创造性劳动在这体制中已积重难返甚至成为创作者的某些负担空隙仍然在这些不同的时刻发出微光好比说这个作为展览有机部分的名为布展者之夜的特别项目在策展人刘畑的构想下布展全程的十个夜晚会变成由入围艺术家为主角面对这个临时形成的有限集体进行表演对谈分享的系列工作坊而作为观察员实则同奖项和布展并没什么关联的我也因此得到了和其他二十位年轻艺术家以及数位同行共度十日谈的机会——诚实的说我并没有预想到这十天的结果最后会是一种情感的连接而我们所度过的不过是一些早已为艺术圈的年轻人所熟稔的那种夜晚在表演讲座或者讨论对谈这类正事儿结束之后晃荡在胡同里继续散发能量但到底是什么让岛屿上的一切都带上了某种类似虹彩的颜色甚至让当代艺术这个已经让人心照不宣的正经行当开始呈现一点点本真和幽默和闪光我只能告诉你们在这些共度的夜晚无论是在海浪的低声还是展厅的持续照明中变得可见甚至无所不在的是因一种临时的甚至是外部的前提而聚集的这些期待跃动的身体

顺时针依次为艺术家郭城策展人刘畑艺术家方迪和易连.

在这些身体的近距离共处中不断重复降临的是最初为艺术所捕获的那种直接的也是最完整的体验当那个晚上从香港来的李继忠关上灯在黑暗中用他的粤语讲述关于权杖恐惧政治表演和记忆清洗的历史当我们分享愤怒和恐惧方迪说着非洲的官僚故事也会提到他所工作的城市其实每日都笼罩于例外状态的危险这是一个小小的高潮或许从这一天开始变成每一个我们”。当然这些信号也存在于更早的时候和更晚的时候我们曾经被多次带往海滩童文敏在那里点燃了比她的身躯还要长的椰子树枝浸没在涨潮的浪涛中扬起手臂又落下那之前我们已经领受过冯骏原关于控制论的散文体报告仍然能自如的切换着情绪易连也曾在同一片海滩上像贝克特的主人公那样绕着圈子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正在生成的过去……在每一场活动强制所有人发言的刘畑总有各种滴水不漏的总结发言来解释这些夜晚在话语和实践层面的双丰收而我更愿意把它们理解成一些被中途截获的气泡就像彭可在公园的草坪上分享的图像制作一样松散与中空在一个密实的体系中或许行动的最佳结果正是一些这样的空隙

彭可的布展者之夜”.

然后呢然后还是要再次面对那系统性的沮丧要在一个奖项的规则里来面对拣选被分离被估量被对象化为一个头衔就像青年梦想永远新鲜永远忠诚却总是要走到那个路口到了那个时刻夜晚的温柔雾气将散去一切将被迫铺展在残酷的日光下经受检阅每一代人就这样走过去而同行日稀而我其实是想说也许因为这十个夜晚这里存在了一个积极的方向证明了并没有所谓机会或时间的废料而在于如何回溯与捕捞甚至可以说布展者之夜将展览变成了类似胶片倒放的某种虚构前提而真正的出发点并非如何呈现它事关如何成为每一个艺术家如何成为他/她们自己如何绕过视觉体制和结构性的障碍将完整的自身投射到一块尽可能干净的屏幕之上展览的局限早已不是秘密但我们也无需重开棋局让其中的制序紧张仪式感与虚构性通过空隙释放在天光之下难道不是招式之一吗只不过这其中的度量太难被拿捏也考校着弈者的耐性与策略如果没有这些pre-act,我们又该如何去撰写这一篇评论呢我想那一定大不一样比如我会写在展厅中走一圈很难不被现场的丰富和新鲜而打动它可以延伸到一个具体的因为核辐射而颤动的弧形比如郭城的小小物件也可以是一群在胸部以下的位置悬挂刻意将自己放低的速写手稿仿佛在对从未出生的人类敞开比如是杨季涓的记忆虫洞也可以是泪器是味道是博物馆的视觉体制本身……然而暗中观察者也许会期望得到丰富和新鲜之外的东西后者是真正的难题或许后者甚至无法被期待无论是策展人和艺术家都已经做到了5只是问题在于这件事情无法打分

第三届华宇艺术论坛现场.

在颁奖之夜重估革命的学者们同各行嘉宾一道表面其乐融融地持续扮演着和平的赴宴者如果说里面有一点点不一样可能是那些聚在门外抽烟的人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欢乐夜晚坚持用尼古丁缓慢地减损着自己的生命我在里面毫无意外地发现了陈界仁对于这光明之夜生命是重要的吗而在这光明之夜的门外生命就找到了它的空隙吗在烟碱和乐声的两极以内我们的身体在其中穿梭寻找着连接寻找着空隙这一晚我们是从业者是青年是要燃烧的人也是游戏的优秀玩家没有人可以用微笑就简单地否认这游戏的真实或者说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身处其中并时刻追问和自行回答而或许伦理的姿态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也在毫无结果的反复问答之间

朱建林的布展者之夜”.

— 文/ 李佳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处女地和乌托邦

“聚焦哈萨克斯坦”项目之“欧亚乌托邦”展
2018.12.10

艺术家Bakhyt Bubikanova和此次展览策展人Yuliya Sorokina.

在韩国水原市立公园美术馆(Suwon I’Park Museum of Art)举办的欧亚乌托邦附言”(”Eurasian Utopia”: Post Scriptum)是哈萨克斯坦政府发起由哈萨克斯坦国家博物馆策划的聚焦哈萨克斯坦”(Focus Kazakhstan)项目的第四场主题展览该展览囊括了来自50余位艺术家的100余件作品时间跨度从前苏联时期直到当下两位策展人分别是来自哈萨克斯坦的Yuliya Sorokina和韩国策展人Eun Young Shin 。

开幕前一天晚上我们和助理策展人Alexandra Tsay,参展艺术家Alexander Ugay以及Raman Zakharov一起走路去找餐厅没想到首次来韩国的第一站既不是首尔也不是光州或釜山而是京畿道的首府水原市远远可以看到山脚下华城行宫的灯光那是大长今的取景地也是这时对那时错里两次偶遇发生的地点——这是我对水原市仅有的了解而我对哈萨克斯坦所知也并没有更多很多破碎的印象和知识来自央视与全世界做生意或者远方的家这类一带一路相关纪录片哈萨克斯坦显然是其中重要的一站——外景主持人站在金字塔状的和平与和解宫(Palace of Peace and Reconciliation)热情洋溢地将首都阿斯塔纳描述成一个充满潜力和活力的年轻城市潜力与否不好预测但活力的说法显然无法得到认同。Raman马上摇头说不会有人想住在阿斯塔纳

艺术家Alexander UgayRaman Zakharov.

其实Alexander的面孔和邻桌黑压压一群喝啤酒吃炸鸡的本地人有显而易见的亲缘关系虽然他听不懂韩语也几乎没有故乡的概念他的家族属于20世纪初被疑心重重的斯大林挪移至哈萨克斯坦无人居住之地的朝鲜人理由是遏制日本间谍渗透进入苏联远东边疆区这次强制性的迁徙伴随着饥荒和死亡朝鲜语也很快被禁止学习和使用。1930年代斯大林所谓的处女地成为了流放之地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被关进Karlog(位于哈萨克斯坦城市卡拉干达/Karaganda的苏联劳改营)。1950年代赫鲁晓夫为了提高农业生产产量发起的处女地运动又带来了一次苏联境内的集体性移动这个野心勃勃的项目并不成功但给哈萨克斯坦带来了更多的移民1992年哈萨克斯坦宣布独立时这个新的国家里生活着包括哈萨克俄罗斯朝鲜乌克兰鞑靼等一百多个民族。“这个国家如此急迫地需要一个新的身份长期以来她为人所知的都只是Karlag,是处女地和拜拜努尔太空发射基地——一切都被包裹在苏联式的秘而不宣中。” 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作者Valeria Ibraeva说通过艺术手段重建传统生活成为了当代哈萨克斯坦艺术中的重要主题它是形塑新身份的基础这点在第二天开幕的展览上得到了印证即便是在最年轻一代的创作里游牧民族传统文化的符号和叙事也还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在作品中闪现

艺术家Saken Narynov,哈萨克斯坦国家博物馆现代与当代艺术中心总监Roza Abenova,艺术家Alibek Mergenov.

此次展览的哈萨克斯坦策展人Yuliya Sorokina说哈萨克斯坦艺术界关于建立一种集体文化身份并尝试建立与国际艺术界交流的努力由来已久他们曾经长期在完全没有政府支持的情况下在海外举办展览曾经在2015年的威尼斯双年展筹办中亚五国馆如今政府意识到了国家文化形象的重要性但由于缺少经验以及与国际艺术界的联系也不得不依赖这些体制外的策展人和艺术家的资源来增加哈萨克斯坦在国际舞台上亮相的机会不过这样的互惠互利里显然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无论是由国家倡导的精神复兴计划还是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对于哈萨克斯坦2050年的展望同一目标同一利益同一未来”(one goal, one interest, one future)这类充满民族主义色彩的口号都在宣扬一种单一文化身份同一显然不是艺术界追求的目标。Yuliya说政府对于展现一个国家的艺术的想象无外乎两点荣耀和考古(glory and archeology),而她和她日常一起工作的艺术家们在面对集体文化身份时更想强调的是游牧民族的思维开放和对外来文化的兼容并蓄

欧亚乌托邦”,2018,展览现场展览第二部分金鹰展翅”.

两种想象在此次展览中的交汇既体现在展览选取的线性梳理结构也包括在视觉形态甚至命名方式上存在的断裂整个展览共占据四个展厅前两个部分设有小标题——“红星照耀哈萨克斯坦艺术发展初期”(The Light of Red Star)金鹰展翅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艺术——自我身份的发现”(The Flight of Golden Eagle),其中的绝大部分展品来自国家博物馆的馆藏。“红星照耀部分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绘画不出意料地描绘了哈萨克的自然风光劳动人民的生活社会主义改造的场面不过其中也不乏像Sergey Kalmykov那种与当时的主流艺术表达方式大相径庭的作品。Yuliya说起在这一时期哈萨克斯坦既是边缘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中心——正因为地处边远从苏联各地被流放至此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反而躲过了最严酷的劫难作为金鹰展翅部分中的大部分艺术家经历了由社会主义苏联向独立国家的过渡但想象中的激烈变化却似乎并没有十分直接地体现在这些绘画中其中一些画家曾经掀起过一场通过艺术手段再造国家身份的运动传统的游牧生活场景和牧民形象又回到了画面中比之红星照耀下的风景画和人像更富有田园牧歌的气息。Yuliya在介绍这部分作品时显然有点儿缺乏热情。“太乌托邦化了。”她评价虽然整个展览的标题就是欧亚乌托邦”。

欧亚乌托邦”,2018,展览现场;Rustam Khalfin的作品.

她引用的欧亚乌托邦的概念来自艺术家Rustam Khalfin(1949-2008)——他被视作哈萨克斯坦当代艺术的开创者第三间展厅就从他的观念性作品开始结束在布满一面墙的的Sergey Maslov(1952-2002)前苏联生存指南》(Survival Instructions for Citizens of the Former Soviet Union)——另一位哈萨克斯坦当代艺术的标杆人物此时作品的形态已经与前两个单元的架上作品有很大不同。Khalfin提出的本土现代性”(local modernity)是整个展览展览的主轴大意是将现代主义的艺术表达语言与本土文化传统相融合将全球化和地方性统一在这个概念里。“他的实践体现了一种保护本土现代性的极为具体的方式虽然有时与欧洲文化遗产保存的传统相比或许显得乌托邦化”,Yuliya Sorokina在文章写道。Khalfin对后辈艺术家影响至深。Alexander Ugay的作品《Pulota (遮蔽 #5)》(Pulota [Obscuration #5],2017)是对他的“pulota” 直接的致敬。《纪念骑手理想马鞍》(In Honor of the Rider. Ideal saddle)中的意象也出现在了红色拖拉机(Kyzyl Tractor)成员Said Atabekov印有可口可乐商标的红色马鞍上

聚焦哈萨克斯坦项目的助理策展人Alexandra Tsay.

最后一个展厅从单单是从光线上就与前三个展厅拉开了一些距离——录像作品开始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一种更当代的氛围全球和本土的问题延伸至这个展厅反而比之前一个展厅更具象——城市化的议题开始出现对社会主义遗产的反映和反思如何处理集体记忆如何用传统元素来传达当代生活或者相反。Yerbossyn Meldibekov家庭相簿》(Family Album,2006-2011)的手法也许是最为典型的让人联想起很多类似的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完全不同的城市风景其背后都是近几十年经济加速和城市剧烈变迁的社会背景而传统文化的指涉也若隐若现比如用宜家的蓝色口袋制成哈萨克传统服饰这样的嫁接”,或是表演作品里出现的长着长指甲的女妖的形象艺术家Bakhyt Bubikanova也在作品地毯碎片重组》(Carpet Defragmentation,2018)略感不同虽然也使用了传统的哈萨克地毯但处理传统的动作从再现借用或拼贴变成了实在的拆解和重组——她用匕首划开地毯整个表演过程看上去又很像是在屠宰牲口不乏破坏的暴力此外无论是YelenaViktor Vorobyev夫妇的是对阿斯塔纳生命之树观景塔(Bayterek)从草图到真实建筑再到民间变形的摄影作品该塔最初的草图是由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绘制的还是《Qitap》里反复出现的字母“Q”——这针对的是最近政府用拉丁字母表替代哈萨克字母表的决定新的字母表中的首字母变成了Q——都能感受到艺术家对于政府主导的国家形象叙事的轻微讽刺和不赞同

展览结束在两个小小的电视屏幕轮番播放着年轻艺术家的表演和录像作品集锦助理策展人Alexandra Tsay作为成长于1990年代的年轻一代艺术家和策展人苏联时期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了一些距离虽然-苏联处境仍在关注和讨论范畴之内年轻一代的视野可能更宽泛也具备某种国际化的特征比如表达和创作自由的问题多样性的问题对权力结构的质疑和挑战性别议题等等哈萨克斯坦国内都有年轻艺术家在从事这些方向的实践

— 文/ 郭娟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政治的日常的

台北五日
2018.12.02

被称为空总的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

没有艺博会没有全球艺术超级明星没有美术史教科书级别艺术家个展喧嚷繁华的上海艺术周后我降落在竞选季的台北意识到艺术并不一定是从业者的生活中心——大家见面时更可能聊及的不是今天在西岸又撞见了谁而是在此次市长和议员选举中会投票给谁

艺术家施昀佑和张允菡告诉我他们的公司正在承接一个政府委任项目围绕转型正义的议题去年年底台湾立法院通过了促进转型正义条例》,意在调查和回顾1945年至1992年之间国民党前独裁政权的不义行径以及其对异见分子和其他普通公民的迫害和污名化上述项目邀请策展人公开招募艺术家建筑师和设计师对戒严历史以及白色恐怖时期在城市中留下的遗址作出回应其初期文献及提案的展示标志不义——不义遗址视觉标志与纪念物示范设计展1128日在人权博物馆开幕施昀佑作为该计划的项目负责人认为在社会民主化之后强调转型正义”,除了反省补偿还原历史真相以外,“从很生活的面向上来说则是一种处理过去的幽灵或是说找到一种共同生活下去方式的过程。”

人权博物馆标志不义布展现场画面中为詹乔钧的作品他用充气模型仿制了曾经政治犯在绿岛被关押时用珊瑚礁岩盖的舞台任何人如有办活动的需求可以免费借用带走摄影施昀佑);人权博物馆一景原为白色恐怖时期的看守所.

一个新晋创办的艺术机构被称为空总”,它的场地本身即浓缩了台湾近现代的不同社会转型历程。“空总的官方名称为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这个机构的所在地在日治时期是台湾总督府工业研究所——成立于19394为日本提供军需产业化研究我想起艺术家许家维以台湾总督府工业研究所为题的作品其从科学与技术伦理的视角重新叙述殖民历史战争以后一直到2012这里曾是国防部空军总司令部由此得名

空总展览的标题再基地——当实验成为态度”(由王俊杰策划呼应了场地前世今生的共通点以及它的转型——曾经的军需实验室如今的文化实验场展览中七组参展的创作者皆呈现了限地(site-specific)委任创作我们依照导览地图穿越偌大的园区找到了所有作品顺带游访了曾经具有不同功能的军事建筑结构展览中最令人难忘的是张英海重工业正对园区入口的文本动画以关于当代生活之虚无的句子譬如用想象力旅行不费一毛钱所以笑吧即使没那么好你还是会没事”)对话着四周空气里飘浮着的过去意识形态话语和军事口号命令的幽魂

和其他地方一样当代艺术总是在都市更新计划中扮演着暧昧的角色按照一位朋友的观点台北的士绅化进程十分青睐前军事用地以及市民大道旧时铁路沿路一带的仓库空间通过对这些废弃空间的再利用,“用艺文之名创造产值”。在过去一些文创规划项目如华山松烟最终因太过商业化而慢慢失去了其初衷时,“空总探索一种更加新的活化模式

第十一届台北双年展策展人吴玛悧与艺术家及策展人王俊杰国立台湾美术馆馆长林志明.

艺术家陈呈毓和艺术公关邵容谦艺术家亨利克·赫肯森和艺术家图尔·格林富特.

艺术家薇薇安·苏特与她的助手费尔多拉·帕拉斯古斯塔夫松 & 哈波亚 (“他者的历史计划).

我们很难不留意到跟着艺术家郑波的脚步——从几个月前的银川双年展巴勒莫的Manifesta、上个月的成都·蓬皮杜全球都市再到本次的台北双年展——可以看出对人类中心的反思是这一年的重要课题考虑到生态主题有时可能具有的说教倾向本届台北双年展可贵之处在于其呈现了不同的实践者在自己的工作轨迹上探索着文化生产与生态倡议交汇的可能性亮点包括导演黄信尧拍摄白冷圳灌溉项目和沿程耕种状况的纪录片印样白冷圳》(2018),以及作家吴明益以虚构小说及配图的方法在台湾的本地生态和物种环境中展开探询(《苦雨之地》,2018)。另外包括郑波的蕨恋三部曲(2016-18)、露西·戴维斯关于追溯东南亚废弃木材的生命历程的迁徙生态计划”(2008至今和乌苏拉·毕曼刻画一位萨米族女性科学家的声海》(2018)都是既立场激进又令人动容的作品

​“去殖民化是本届台北双年展的一个重要概念对美术馆的去殖民化和对自然的去殖民化两方面的交叉探索构成了今年的主题后自然——美术馆作为一个生态系统”。展览包括不少非政府组织和社运团体诸如我们的岛行动基隆河守护联盟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等组织和团体其中原转小教室的凯道运动场》(2018)让我再一次遭遇转型正义这个课题并明白了其并非只针对威权时期而是多重议题交织的跨领域持续性行动由多位原住民文化工作者组建的原转小教室因不满允许原住民土地轻易被政府或企业剥夺及开发的法律条例于去年223日起在凯达格兰大道总统府附近扎营抗议至今已有六百多天。“转型正义就是不同时期对正义的价值标准不同,”在开幕第二天的论坛上纪录片导演原转小教室核心成员马跃·比吼说,“如果我们谈处理蒋中正铜像的话那么郑和的铜像要不要处理?”

艺术家张硕尹和艺术家朱骏腾台北市立美术馆馆长林平与高雄市立美术馆馆长李玉玲.

菌丝网络社会的开幕表演菌丝无线电启动”,由十七位台湾的声音艺术家以表演回应并强化作品里的菌丝生物电传输艺术家及菌丝网络社会成员之一郑淑丽.

艺术家许家维艺术家余政达.

原转小教室在展览里的呈现跨越了室内和室外两个空间他们将美术馆廊道转化为街道空间——中央有一座呼应凯道的露营帐篷上方满是倒挂帐篷而毗邻的室外空间则展示了集体创作的雕塑作品原转小教室将美术馆内外空间置换了成员也持续地与驻足的观众交谈交换——如此来实践双年展将台北市立美术馆重新界定为一处协调转型合作传播与吸收的论述空间的试探策展前言语)。联合策展人吴玛悧告诉我她认为美术馆可以担纲起倡议者的角色另外将生态话题与少数族群权益的问题并置不仅仅审视了植根于榨取生态资源和排挤少数文化的发展进程而且还暴露了无论是围绕汉族人和日本殖民者的本地历史书写还是以西方现代性为中心的全球主流价值其面对周遭的世界时那受限的想象

除了原转小教室的呈现积极跨界了以外展览并不急着模糊社会行动和艺术创作的界限或者调换双方的标准和价值从近几年的趋势和论调来看将二者混为一谈的做法很便捷这也让我想到年初卞卡燃点与陈界仁的辩论台北双年展耐心地呈现公民行动大众文化以及当代艺术实践者各自的工作让我们看到一座文化生态圈中的异质性但是这也导致了一部分实践的呈现集中于告示板和纪录片展览二楼空间挤下了诸多高信息量和阅读强度的作品观众若没有毅力和决心的话难免囫囵吞枣

此行当中一段能够轻易成为趣闻的看展经历是拜访白男人文件展”(Whiteumenta)。我们严格按照门口张贴的入场规则支付了门票发达国家访客300台币发展中国家访客100台币媒体观展也也不例外只有台湾护照持有者可免费进入),随后进入这个位于林森北路前红灯区的地下室空间我们在展厅偶遇该展览的策划人洪子健他导览时说:“有亚洲影展女性影展黑人影展为什么不能有白男人影展?”台北白男人影展今年已经是第五年而五年一个周期首届白男人文件展应景而生展览包含了一些艺术家的小型/小品式创作以及一部分半虚构/推演性文献共同讨论了种族政治白人至上主义以及男子气概的话题其中多件作品的黑色幽默让人捧腹。“白男人文件展整体作为一个观念项目给人留下的印象要深过其中的单件作品这不妨碍展览成为对高学术浓度展览审美疲劳的一剂解药也为关于权力殖民及沙文主义的讨论提供了一些全球语境

立方计划空间的罗悦全和郑慧华与台北当代艺术空间的徐诗雨第十一届台北双年展策展人范切斯科·马纳克达.

:“白男人文件展外观:“白男人文件展展览现场.

我从台北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发生了金马奖事件”,网上爆发了关于艺术与政治之间关系的讨论在一些网友看来傅榆因在台上表达了自己的政治观点而纵许政治干预艺术”,她并没有顾大局”(令人匪夷的是往往也是同样三个字顾大局”,包裹并宽容着真正政治干预艺术的情况——审查)。台北之行让我知道关于什么是政治的在两岸可能有极其不同的答案我问双年展的联合策展人范切斯科·马纳克达在台北展开本次展览的议题与别处有什么不同他告诉我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本地的组织和行动力量很大一部分来自草根,“他们的紧急感行动能力以及传达议题的能力……”他认为在台湾,“政治生活更加开放和谨慎政治不仅仅是投票和立法的时候它也可以在日常决议中传播和流动。”我与他的感受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干预艺术或者艺术干预政治都成为了似是而非的命题因为一者从来都不外在于另一者

同一天下午赶去机场前我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台北当代艺术中心(TCAC)和即将开幕的录像厅系列第三期眼看虫鱼鸟”。这个现实情况与名字不符的小小的替代空间最初来自杨俊08年台北双年展的一件作品一个当代艺术中心——台北提案)》,当时艺术家先是在北美馆外搭建了一个临时空间邀请台北诸多艺术从业者前来讨论一个提案/提问: ‘当代艺术是否需要一个非官方的独立空间是否需要组织一个交流讨论的机制或组织是否需要一个发声管道集结并提出自己的文化政策?’”一转眼这个提案落地成为一个真实的空间已经十年举办了四百多场展览论坛座谈工作坊表演等活动因为希望尽量维持独立的初衷筹款一直是他们的难题在我的想象中一个替代空间的十年比一段得奖感言要政治得多

台北街头一则较具创意的竞选广告曾经的军事法庭38年的戒严期间许多异见者甚至平民在这里接受军法的审讯.

台北双年展开幕现场.

— 文/ 张涵露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那薄若蝉翼的未来

尼古拉·布里奥和侯瀚如谈伊斯坦布尔双年展2007/2019
2018.12.01

坠落中?)的世界中心对谈现场中央美术馆学院美术馆报告厅. 从左至右依次为尼古拉斯·伯瑞奥德侯瀚如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张子康央美实验艺术学院院长邱志杰. 图片提供新世纪当代艺术基金会.

北京入冬后雾霾最严重的一天我从海淀往央美去听侯瀚如与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关于伊斯坦布尔双年展的讲座坠落中?)的世界中心”。环路上水泄不通雾霾中尾灯蜿蜒因为知道伯瑞奥德是发言嘉宾之一我预感人类纪将是今晚绕不开的话题与眼前的景象倒也十分契合这些年似乎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对人类纪话题的讨论对这一热潮的批判反思也席卷了艺术界和理论界谈论人类纪几乎和人类纪本身一样变成一种全球现象这种感受与其说来自某种特殊的经验不如说正是来自某种特殊性的丧失一种在过去十几年间逐渐显露成果的中心化了的去中心化”。断续的思绪在稍后的讲座中得到了或许意料之中的印证比如侯瀚如关于2007年第十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的讲述中伊斯坦布尔抑或第三世界”)“可疑的在场与伯瑞奥德展开尚在构想中的第十六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里这一特定地点近乎毫无疑问的缺席

六点半报告厅座无虚席讲座开场是侯瀚如介绍2007年伊斯坦布尔双年展主题不只可能而且必要——全球战争年代的乐观主义”。他首先概括地提示了彼时土耳其政治动向与经济复苏的特定历史时刻伊斯坦布尔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脉络可以看出侯瀚如在双年展的策划中对这座城市的全球化与现代性及后现代性阶段进行了标本式的切割说起不同展场的历史和背景故事来如数家珍”:“很多历史古迹往届常被策展人作为展场而我感兴趣的是跟伊斯坦布尔现代化和城市化有关的建筑。”

受邀策划位于西方之外又非策展人曾居地的国际大展时,“中心性”-“非中心性间的矛盾张力往往会变得格外明显此类展览从诞生之初也一直承担并被不断赋予去中心本土性的意义侯瀚如描述的双年展中伊斯坦布尔的在场之所以可疑”,也许就在于国际大展策划中的套路”:介入在地性政治性等等展览所在地往往变成某种大型布景而展览本身也容易显得——就像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当年在Artforum杂志的伊斯坦布尔双年展展评里对侯瀚如部分策展文章的形容——“如同音乐剧提案”。有趣的是伯瑞奥德随后在其演讲的开场白中亦将大型展览的策展比作排演歌剧”。

伯瑞奥德一上来就明确地表示他不愿跟随双年展策划的套路与规则:“我无需再重复之前的策展人已经做过的事情”——比如从特定历史时刻出发”,比如狭义上的政治”。而他接下来说的若以双年展来讲一个故事又当如何呢——有开头有结尾有一个严密的结构来引导观众让我不禁坐直了身子期待接下来的展开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这个引人入胜的开头却没有引向任何地方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提出问题之后话锋一转还是回到讨论概念也就是分子化世界人类学”:“当下的迁移流离分崩离析皆体现出与聚集(massive)完全相对的分子化境况。”艺术和人类学研究的对象都是彼此间有差异又无法被清晰界定的人群和事物的集合。”

接着伯瑞奥德指出艺术是发向时间的信号作品的绵延不是一种性质而是其基本定义:“艺术创作捕捉来自复杂性的能量阿甘本说当代艺术是要看到光明背后的黑暗从不同角度去看事物。”随即他又提到多重宇宙的概念与考古学意义上对过去的不断发现:“过去如同当下一样是无法确定的以前认为未来是无限可能的今天则是对事物的再次发现。”

第一次听他现场演讲总体感觉和他的文本语言非常一致充满了德勒兹主义者通常善用的诗意语言和意象而这种美学陷阱与德勒兹主义自身的加速主义倾向往往容易导向非历史与非政治的宏大叙事——一种跑偏了的人类纪思辨

前几年新唯物论在艺术界掀起热潮的时候伯瑞奥德就已经对其中一些问题有所质疑比如泛主体性对非人类物的能动性过度强调以致近乎消解了人类主体的历史责任等但他在这次演讲中谈及作为明年展览思路坐标的艺术家实践——包括马克·莱基(Mark Leckey)的展览项目沉默之物的普遍沟通能力”(The Universal Addressability of Dumb Things),以及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的影像周遭世界》(Umwelt)中模糊不清不停运动的非人类视角——却让我感觉不到之前的反思和问题意识

兜回人类学”,伯瑞奥德提出要把当代艺术也看成部落的民间艺术把他者作为积极的说法不断地转换以他者角度来看事物的可能性去中心但不要偶像崇拜差异或他者而是看作从这点到另一点的过渡工具重要的是这种运动的过程”。他以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在亚马逊丛林中站在他者视角上对称的人类学”(symmetrical anthropology)方法为一个范本将当下人类纪种种现象置于人类学方法论上对全球化生活的探究并说:“我希望下届双年展呈现一个没有中心的世界图景观众都能如人类学家一般以一种有距离的视角来观看思考和发现。”伯瑞奥德演讲中反复出现的这一人类学方法显然是在一种去殖民的人类学立场之上但如此论调在我听来也可能是过于宽泛和乐观的组成差异性的群岛而非标准性的整体并不能理所当然地导向对殖民主义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的有效消除。“在世界的分子化情形中实实在在地于共享观念以及拥抱一切存在(being)的基础上重构和建立一种不同的全球现代性也绝非易事

邱志杰问两位发言人今天是否还认为策展真能改变世界伯瑞奥德给了一个狡猾的思辨式回答:“就像蝴蝶效应我相信一场展览也能带来巨大改变。”当邱志杰调侃,“看起来这是真正的乐观主义”,侯瀚如接过话头说当初用乐观主义这个词是包含了某种讽刺性对过去的谈论总是有意无意从今天出发的再论重论”,但毋庸置疑的是即便在彼时对乐观主义的讽刺也不需要预知未来的崩塌问题与困境一直与我们相生相伴不仅伊斯坦布尔在坠落”,全球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右倾才是最易落入的陷阱这些陷阱常常貌似无害和难以辨识却是我们真正需要小心的蝴蝶振翅”。伯瑞奥德对在地性的回避确非问题所在历史化的否定也不能等同于对历史性的否定然而他的发言的确让人感觉有一种从任意形式的政治和历史性中的全面撤离与脱逃的嫌疑当然在一个展览尚未成形和被呈现之前任何评价似乎都为时过早不过借用伯瑞奥德关于蝴蝶振翅的说法对于一个展览无论其是否已经发生的评论是否将总是为时过早”?

— 文/ 徐瑞钰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