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炯炯与张献民谈影像创作

2012.04.18

编者按:20118,UCCA艺术影院举办了高堂絮语邱炯炯的电影展映活动放映青年艺术家邱炯炯自2006年以来拍摄的五部纪录片在最新纪录片萱堂闲话录》(2011)首映后本次活动的策展人张献民和导演邱炯炯进行了对谈本文为现场谈话实录

邱炯炯电影展映现场邱炯炯图左张献民图右)、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11.8

张献民是指我对戏曲基本上是一个间接经验有一个纸本的东西纸本当年是成年之后有意识的阅读就是所谓从名家的角度汤显祖李渔尤其是明末清初读这些纸本的多一点我个人感触最深的是在河北乐亭和陕西的华阴在乡下村子里面听皮影戏当然不可回避的话题是你跟这种方式的传统文化的接触这个东西应该是很难描绘的一个东西所谓的戏曲世家童年少年的影响这个东西是很难描绘的东西

邱炯炯你的接触你是一种主动的方式),你是有一个意识地去看而且是从文本开始看起的而我不是我是被动的我是像猎物一样被捕捉的我是被那个氛围捕捉的我从小被那个氛围捕捉着如果要描绘那个氛围我会越描绘越孤独因为可能没有人会理解我没有办法让别人体会到那种被捕捉的成长所以关于传统文化我必须说清楚我接触的是传统的非常民间的一种文化)。(我在江湖气息非常浓的氛围里面长起来的很多人觉得我老是用戏曲感觉我家庭是书香门第似的这种感觉肯定不是这样的是有一个江湖气氛在里面江湖艺人的气氛在里面的这样一个环境

张献民江湖当中是一个序列非常清晰分工比较清晰比如说化妆或者打鼓的打鼓的永远不会拉琴去是这样一种情况但是在这个分工当中会不会有一种社会结构感或者是一种序列感

邱炯炯跟现在的当代艺术很像

张献民但是这种社会序列感和阶层感很明确很严格吗

邱炯炯非常严格哪怕像挣的多的或者挣的少的(关系),很类似于一种帮派感特别的强你是顶梁的演员或者怎么样你就是不一样的

张献民有人讲川剧里面就是团体当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丑角是这个样子吗

邱炯炯我是通过一些资料这样总结)。因为这是一个消解性的角色不像老生或者是小旦他们功夫很瓷实都是以一种建立的方式来表演的但是小丑是在消解比如说从文本上来说像现在的喜剧片是在消解或者颠覆肯定需要掌握本来的传统的一些东西才能进行颠覆所以小丑很不好演的

张献民就是所谓的十岁以前十岁后或者是另外不管是性的含义上还是饥饿的含义上童年或者少年期的一个江湖的生活我还是有兴趣多听几句一种直觉上的描述回忆性的描述而不是理论层面的

邱炯炯我对任何地方的风土之类的东西我觉得都是在流动的没有固定的一个建构都是闪烁的我童年回忆都是很闪烁的我很想再现一下这种场景再现出来肯定里面会有一些误读或者什么的可能比我单纯回忆起来更有意思因为就是一个梨园子弟每天在后台里面穿梭在演员和真人之间卸妆和化妆之间我更在乎是他们的表演更在乎他们演出演出的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梦每天要梦好几次因为每天的演出当时的川剧团基本上一天三场演出上午一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跟着老头们观众进去或者出来他们在旁观的酒馆里面吃吃饭喝点酒吃点花生下午又来看戏),晚上又看周而复始的很奇怪的一种现象我也是一个观众为什么我的片子里面的话匣子三部曲”,能满足我倾听和凝视的欲望包括我为什么选择了绘画而且是肖像画我对凝视是很有快感的这个动机很简单还有倾听所以我喜欢听人聊天尤其是老一辈的聊天不管他聊的逻辑多么不严密多么反复或者多么的絮叨多么的折磨人但是有一种空间感在里面惊悚这种惊悚感觉是我一直很窃喜或者很期待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片子尤其是纪录片对于我来说我也希望自己像猎物一般被俘获像童年一样但是自从我有了知识或者有了一些认识以后可能我就很主动了我的眼光或者我的认识会很主动地去定义这个事件或者会有一些主观看法做不到无知但是敏感的状态即没有系统的那种状态所以我说三部曲结束了可能关于下一步我真的要好好想想了我真的想回到更刺激的那个状态但是回到那个状态跟本来就是那个状态是两码事,“回到那个状态可能有新的一些领悟到的东西可能是新的比较闪烁的

邱炯炯、《萱堂闲话录》、纪录片、2011 、剧照、106分钟

全文图片由星空间提供

张献民现在想象不出来你营造自己一个小的宇宙这个宇宙可能被你自己置换成另外一套东西是吗这里有你的绘画有你的影像这是两种非常不一样的文本而且我们假设都是自由创作的话为什么这个有可能表达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格呢这两个人格都是你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同意你的绘画跟你影像表达出来是同一个人格
邱炯炯我觉得基本上同一个人格但是你这样说过我:“对未成年人不完整人格的一种强烈恐惧”。其实我表现的是人的人格的完整性在岁月里面的反复这是可以搅在一起的话题

张献民这个里面让我怀疑另外有一条线是什么这条线是祖宗的线我们本来确实有一个说古代的更好说现在不如以前的一辈不如一辈的但是我看你作品当中让我有时候感觉印象还用心理学的词那个人格是大于我这个人格的有时候我也有这样的印象比如说某一个近祖不管是我父亲还是我爷爷我知道他四十岁到五十岁时候大概怎么渡过我觉得我现在四十多岁不如他我做不到那个程度

邱炯炯第一我没有觉得一代不如一代而且我不觉得他们人格完整比如说萱堂闲话录的时候我更感兴趣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这个人的人格的完整性在反复当初是不完整的可能中年或者壮年时候是完整的老了以后又似乎陷入一种残缺状态或者怎样……当然这个需要读解人有点温情脉脉的很细腻的读解人物)……我虽然是成年人是以一种很尊重的眼光去拍但我并不觉得我在颂扬或者怎么样甚至缅怀都谈不上的

张献民起码很津津乐道的

邱炯炯因为这是纠缠着我捕获我的东西就是一个氛围一个气场本来我是局外人就像你说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迷恋旧世家庭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问我:“但是你为什么不要孩子?”因为我还是一个观察者我觉得我从来就融不进去包括当代艺术还有电影领域总觉得没有强烈的个人的认同感包括在家庭生活里面我仅仅是一个观察者可能视野很细腻很微观的一个观察者所以我才拍出了这样的片子

张献民这个黑白是从何而来的某种技术上的诱惑还是某种质感

邱炯炯先是一种技术上的缺陷因为毕竟不是胶片而且那么少的钱然后还有校色或者什么样的过程)……我有一台机在这儿校好了我觉得颜色很牛逼了放进另外的显示器里放出来却不好这样很恼火这首先是一个技术上的需要),还有我本人喜欢黑白的我小时候在剧团里面大概每个周末的晚上都会放卓别林的片子真的是满坑满谷的观众……这是我对电影的最早认识就是每周有那么一两次放卓别林的片子那会儿是七十年代末期这些影片放映之前我爷爷先还要上去讲话给大家介绍一下卓别林是谁这是对我的启发启示——就是看默片因为默片是很完整的影像是比现有声电影更刺激或者更野蛮的一种形式从小就看),这也是惊悚的一部分两面都可以看因为我是川剧团的内部子弟可以上舞台看银幕的后面甚至我可以到放片子的那个机房里面看就是这样一个状态这是黑白电影吸引我的一个方面后来慢慢的看伯格曼的片子那个黑白的影像表达的需求肯定慢慢就越来越坚挺了加上技术上的不足……我觉得还可以找一个理由黑白肯定东西出来以后它的想象空间大的多跟现实要疏离一点所以没有那么实在就可以激发人的想象包括我为什么爱拍口述就是想象的空间大电影的启蒙跟绘画对我都是一样早只是说最后能够试着实现的时候太晚了

张献民比如说你拍下来时候是彩色的画面你怎么转成了黑白在哪道工序里面转成黑白的这是一个一旦找到之后变成系统性的每次都是这么做的比如说进一步问你有没有尝试过直接找一个摄像机拍的时候全部是黑白的

邱炯炯不一样不能刺激我因为这个剪片子……拍了那么多东西,(临到要剪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要讲什么故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做法每部片子都是这样
但是真的把素材导进去序列一拉然后地调成了黑白以后就会来劲就有点来劲了确实像喝酒一样最后变成一种很生理的方式跟吃了春药一样有点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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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民我当时很好奇你这个东西是不是组织的你为什么会组织这样的东西场次之间的相互配合比如说那个人喝多了他念李太白的台词),这个为什么不可以提前的两场或者退后两场因为这个很随性有一种表面上的漫不经心如果观众也很漫不经心的话觉得你这个剪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的但是实际上不一定是这个情况如果你说这个不是漫不经心的这里面的逻辑是什么

邱炯炯其实是非常的具像的组织),具像的不得了比如说像第一章开始我基本上在每一段都会埋一个伏笔基本上所有人都在第一章出现过或者所有的情节的暗示)。比如说念太白醉酒的台词),或者说大酒楼的女主人男主人酒这个东西……我都在不停的铺垫第一章是一个总铺垫第二章下一代就出来了反打的问答有点穿越性的反打问答等等那个也是在后面埋伏笔因为埋伏笔同时我也想把那个氛围带出来比如说打油诗和高度烈性的酒——生活的氛围带出来第三章的时候我觉得第二章结构得差不多了比如说最后有一个场景老一辈的带着下一辈的到处敬酒这个氛围差不多了就可以建立一个跟诗酒有关系的故事出来描绘这样一个故事了——比如完整的一段太白醉写》,一个喝了酒以后的演员的醉醺醺的素妆表演一个随意的表演第四章,(关于人物前面已经埋了伏笔了……本章是表现酒桌以外的牌桌这在四川当地是很重要交流空间我采取了一个非常幼稚的方式就是访谈从八卦到政治让她们说……政治觉悟不高了解也很片面但是她们是在打牌的时候聊这个就有一种风情画的感觉第五章就是刻画下一代整个是下一代的问题几个胆固醇儿童这是关于生活的延续未来我稍微展望一下未来不堪前瞻到这里就截止了最后一章更明显了就是一个总结性的章回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去哪里这样一个安排

张献民:《大酒楼是一个相当有机——严谨不严谨不好说),我也用了严谨这个词——但肯定是一个相当有机的有机体你后面文本在大的组织上好像对一个完整的叙事性依赖稍微强了一点点

邱炯炯有点像挖井似的那个视角不会是开放性的不是多触角的

邱炯炯、《萱堂闲话录》、纪录片、2011 、剧照、106分钟

张献民我会把你作品整体可能还是描绘为一种音乐性在我看来是尝试补足视觉上无法表达的东西这个刚才你也说了一点点希望在一种流淌当中但是这种流淌当中到底它的有机性如何)……然后还有一点它是建立在一个变奏的基础上好像大酒楼是一个相对来说最典型的建立在变奏的基础上的作品)。

邱炯炯:《大酒楼是用模糊的气场可能最后有的人看了会觉得足够的强大但是仅仅是一个气场而已。《大酒楼这个片子很有意思因为这是我们家的酒楼它倒闭了我觉得有必要拍一下可这是我们家很私人的事情一个酒楼倒闭了不关别人的事我能怎样表达出来所以这个片子其实是我用了104分钟来说服我自己——我应该交代它就是交代酒或者一种生活氛围——叫背景突然这个酒楼关了十四年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背景的消失因为那十四年正是我心智发育最蓬勃的时候从青春期一直到青年这样一个成长过程里面,(一直伴随着我这个地方突然没有了以后我由此做一部片子并一直在想这个东西怎么能引起人的共鸣我用了104分钟来说服自己我为什么拍这个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酒楼真正的故事却不用再说了包括彩排记也好其实有更跳跃更闪烁的音乐性那是我所有作品里面最音乐性一个黄老老拍案的时候我开始做一个尝试我怎么把一个人物树立起来我用了三部片子两部长片一部短片,《黄老老》、《姑奶奶萱堂闲话录)》,我想完成这样一个事情刻画人物),起码我应该做这个方面的尝试

张献民因为是对绘画的一种让人不够满意的东西……

邱炯炯通过绘画没有办法表达的东西

张献民音乐性在一定程度对有些人来说是这样一种补足有一个延伸刚才你可能也讲过了类似的概念也有像你讲的童年实际上是在一种流淌当中变换当中一个是这个事情的组织这个组织包括即使到后面你讲的有关人物的三个作品姑奶奶当中也有一些插入式的东西如雪地等等如找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即使这种故意插入式的东西也有一个所谓的文本它是一个各个片断连缀起来的在这个连缀当中……还是我回到刚才的问题姑奶奶在我看来可能更典型一些就是那个人对自己的讲述是否曾经选择过一个系统讲述他自己你觉得你尊重了这个系统还是你抛弃了这个系统你另外选择了一个系统

邱炯炯另外一个系统

张献民比如萱堂闲话录)》中你在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系统或者你曾经尝试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系统

邱炯炯这个特点很明显的因为也有观众在说这个跟以前不一样完全是有时间性的时间是一条主线比如说你觉得时间性不够或者怎么样的我不知道……反正时间性是本片一个特点这是我做过的尝试之一为了要保险地把这个故事建立起来做了时间性选择当做到后面的时候我反而利用了她所谓说话的弱点并通过剪辑配合着比如说琐碎絮叨反复甚至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来一个电话我都用上了这是属于她的状态我觉得如果像读解樊其辉那样去建构这部影片那很容易混为一谈了大家就只能比故事性了比谁说的狠了比谁更那个什么了……我做这个片子就会没有意义所以我觉得在做萱堂闲话录)》后期的时候我还是最终在意她说话的习惯而且我在接近她说话的习惯通过我的插入性的东西姑奶奶我还是很理智的整个的过程因为主人公太失控了萱堂闲话录)》我最终依然尝试着被拍摄对象所捕获征服皆大欢喜就是随拍随喜的时候我完全已经被动了

张献民很多纪录片跟剧情片可能有一种相当不一致的一个地方剧情片在最后完整的文本之前是否曾经存在过别的文本它经常是已经看不出来了可是纪录片有的时候是有一种双重的东西就像比如说你的绘画有一点像剧情片是否所谓的被你描摹的版本或者是人物是否是有第一版本的而你这个只是一个第二个版本这个在你绘画当中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纪录片是不仅你的作品在很多别的人作品当中也是一个常态这种常态当中大部分的用直接一种方法做实际上就是某种认同他的人格重合于里面最主要一个人物而且实际上那个影片从此而要求观看者也是要重合进去的把自己投射进去而你这个东西好像还是拉开了作为纪录片文本的文本性跟原始存在的文本不是同一个性质的。 “捕获或许是一个词但是我又觉得或许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就是这些人是长辈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来谈一个个人的投射”,跟他所谓的认同”,再认同也是一个晚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

当然这也是我尝试找到的解释所以在认同问题上不像比如说你如果拍一个纪录片你拍另外一个年轻的艺术家这个东西就跟你现在做的大部分的作品不一样了对第一度文本的揣摩可能会很困难但是现在这个包括像萱堂闲话录)》,实际上你做了很多的努力把第一度文本是要留下来比如说琐碎等等那个本身有一个文本性但是你自己组织起来的时候第二个文本性也是绝对存在的你的主观是非常明显的我觉得有某种身份上的可比拟或者一种重合的一个东西你们都在尝试一种变奏式的技巧非常强的一种接近讲述的一种东西这几乎是你们存在的方式你的绘画和你影像当中都有这个东西这个对于樊其辉也是一个非常根本的然后有一个创作性身份的多重性有几重创造性的身份而那几重创造性的身份当中又有一个相互隔离就是从我角度我不太好把它看作一定是同一个人格然后你这边也有一点点这样的情况你的影像的生涯或者里面体现出来的人格刚才我一再的讲跟你绘画当中体现出来的我不太容易把它给拟合到一块去但是两种都是非常主观

邱炯炯但是它是补充的

张献民你谈谈这个补充

邱炯炯我那个补充状态其实是拧一块的我是非常的怕说这个的
这个东西太不可言说了怎么说都不准确的所谓的刚才说的缺乏连贯性就是因为不好描述夸张变形的偏执的这个在我片子里面有的首先从影像的角度上来说是有的然后对于文学功能的一种偏执毕竟还是叙事的具像的有点类似于圣像画中国古代的绘画其他的中国古画文姬归汉图》,其实都是在描述性的一种视觉的东西在这里面当然有相似形了既然是描述性质的有本质上的相同了还有一个是绘声绘色的生动生动的有点癫狂我觉得这些气质都是相似性的有相似的地方但是最后展现出来更复杂的东西比如说我投射我和对象的投射可能只是在影像当中才能看出来毕竟我在塑造……尤其是纪录片塑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他者绘画又不一样了我就算是使用了一个模特这个模特跟这个作品无关这可能就是区分人格的问题比较核心的一个大的区别就是在这个地方纪录片有一个他者的介入也可能是我介入他者这是另外一个方式

张献民那个他者必须被保留下来的

邱炯炯但是绘画中他者完全不在的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张献民这是就是对文本的双重感觉

未完待续本文文字和图片由星空间提供)。

— 文/ 邱炯炯 张献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