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2

Francis Alÿs 洛杉矶汉默尔美术馆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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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is Alÿs, Politics of Rehearsal, 2007*2008


汉默尔美术馆Francis Alÿs个展的画册封面从多方面向世人表明排演是这次展览的组织原则当然展览名排演的政治非常醒目但为展览在许多潜在可能性中找出确定位置的还是图像设计封面采用了大家熟悉的好莱坞电影场记板样式上面用手写体写着导演:francis alÿs;场次排演的政治”,隐约还可以看到前几个镜头留下的白色粉笔印换句话说展览本身在构思之初就是一次准备性的未完成的努力甚至可能是一个失败的镜头

实际上展览非常成功地呈现了Alÿs对排演或失败的镜头持续多样的探索最后成形的项目如果不能说条理分明至少也是连贯一致的。“排演的政治由汉默尔美术馆助理策展人Russell Ferguson(去年出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艺术系系主任以前他一直是汉默尔的主要策展人组织Alÿs在美国的首场大型个展展出了艺术家从1990年至今的部分作品大多数以录像为媒介有些作品的内容就是货真价实的排演例如多屏幕录像装置关于电影爱情是狗娘的作文》,2003–2007 反复播放伊纳里多(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2000年的电影爱情是狗娘中不同的排练场景和被剪掉的镜头同样三十分钟长的黑白录像作品排演的政治》,2005–2007也记录了三位表演者的演出实况尽管不一定是一起的演出作品在展览入口处的一台小电视机里播放旁边还有一张咖啡桌和沙发气氛非常私密影片场景设在曼哈顿下东区的一个昏暗空荡的滑稽表演酒吧狭窄的台上一位女高音歌手正在和钢琴师排练一首经典曲目两人时不时停下讨论几句或重复练习某些段落与此同时一名脱衣舞娘也在进行着间断的排练她有时停下来听听台下人的建议然后又开始一遍遍完成那套懒洋洋的引诱动作围着椅子转圈缓缓地脱掉衣服蛊惑想象中的观众摄影师(Paula Court),拿着录像机的人(Alÿs)和整个流程的监督人(Alÿs的老搭档Rafael Ortega)谨慎地在镜头前走进走出有时停下来和表演者交流一会儿记录表演过程的同时也成为了表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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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的其他作品没有直接以排演为内容而是在组织结构里融入了与排演活动相关的那种不断暂停试了又试的重复逻辑例如在墨西哥提瓦纳制作的录像排演I (Ensayo I)》,1999–2001表现了一辆红色的老式大众甲壳虫努力攀爬一条陡峭的山路的过程背景音乐是一群乐手演奏的活泼小调喧闹而粗糙像是廉价夜总会常用的一类曲子带点儿进行曲和探戈的味道汽车的运动跟音乐保持一致。Alÿs坐在驾驶座奏乐开始的时候他让车子启动乐手停下来调整的时候他让车子后退随着乐队演奏起了又停大众车也在加速冲上山坡后慢慢退回来不断重复整个过程在录像结尾部分我们看到经过三十分钟的尝试汽车完全退出了镜头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爬上山坡的努力

同样排演II (Ensayo II)》,2001–2006孤单的脱衣舞娘站在鲜红的天鹅绒幕布前夸大了场景的戏剧性配合着舒伯特阴郁的曲调缓缓动作排练音乐的歌手和钢琴师都隐没在后台虽然在某些方面很像排演的政治》(脱衣舞娘古典音乐),排演II》记录的与其说是排练过程不如说是已经排好的演出屏幕上的脱衣舞娘被放大到真人大小由此把观众的艺术观赏行为比作窥淫癖观看性表演时的瞠目结舌脱衣舞娘的动作直接跟排练音乐同步随着音乐一次次中断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就像排演I》里的大众汽车她也要按照音乐的断续反复停顿倒退穿上衣服),再前进脱掉衣服),整个过程充满推延任凭望穿秋水也不让你看到舞娘全裸的身体。(但是和排演I》不同这部录像作品有个扭扭捏捏的结尾”;脱衣舞娘抛出身上最后一件衣物后立刻溜到幕布背后隐身不见了。)

然而对排演的关注不仅仅局限于已完成作品的内容和结构这次展出的除了前面提到的录像作品还有无数笔记草图书信涂鸦贴士剪报图表模型和其它思考和制作过程中的吉光片羽这些东西都被放在大工作台上上面覆盖一层有机玻璃活像扁平的玻璃橱窗或硕大的剪贴簿它们的位置安排随意又不失仔细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创作过程中各种错误的开头残缺不全的想法技术问题的解决预期获得的成果与合作方和代理方的交流作品间的相互指涉想法的反复出现等等为什么把Alÿs准备材料库里的大量零碎片段收入展览并将其放到极显著的位置可能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观众了解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一种常见的机构性指令但在这场展览中它们并非单纯的配角它们绝不仅仅是真实作品的背景信息或创作历史档案本身就是展出作品因此这些资料展品使得真实的作品相对化录像装置虽然在实体上占据显要位置但并没有主导展览的观念重心实际上对作品看得越仔细我们就越难以断言在Alÿs心目中艺术作品的明确定义到底是什么他对排演什么结束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界定而这种不确定性正是展览想要表达的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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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录像模型》, 1999就是关于排演I》中西西弗斯式戏剧场景的习作材料是一辆玩具大众车与纺织物和纸做的山坡模型除了考察设计方案中的物理过程,《模型还测试了汽车前进/上升和后退/下降的运动如何配合背景音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唱的拉丁歌曲的起止。《模型是作为作品参展的有正式的作品标签),但却和资料展品放在一起这一点说明它的地位具有某种暧昧性虽然后来的完成日期和更大规模的排演I》可能会让它看起来像是最成功最完整的成果矛盾的是它表现的是努力想要成功却最终失败的过程),但资料档案里的笔记和草图、《模型以及排演I》同时对这个项目的重复表现突出强调了在Alÿs的创作实践中看似是最终成品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一个瞬间或一个镜头从而破坏了对艺术家制作过程的那种单向渐进式的解读。Alÿs的作品反对循序渐进的线性逻辑和按序排号的沉闷无趣也不同于其他的重复回归模式 ——如弗洛伊德对小孩儿的“Fort-da”游戏以及诡异回想的理论阐释——他提出了排练的循环重复作为一种反模式帮助人们想象制作的状态和暂时性这个反模式构建了展览本身展出作品首尾呼应观众仿佛进入了一个圆圈就像动画作品鲁皮塔之歌》,1998里在两个玻璃杯之间倒来倒去的水或者狗和球》,1999中永远在接球衔球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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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徒劳的努力产生不了任何东西),不断带你回到前一站甚至原点的尝试退化而不是发展),这次会有新结果的无限假定延搁的结论或满足),以上所有因素都能在展览作品中找到例如大屏幕录像装置蹦跳》,1999一个小男孩儿一边踢着一个装得半满的苏打瓶一边沿铺设得很粗糙的小路往山上走男孩儿的动作虽然进行得专注而且执着但却没有明确的目的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只能说游戏减慢了男孩儿爬坡的速度妨碍了他及时高效地达到目的地录像结束时男孩儿看错了时机苏打瓶一溜烟滚下山坡他也追着跑了下去排演I》中爬坡失败的红色大众车一样,《蹦跳里的男孩儿也未能战胜自身处境作品的荒诞性让人觉得既有趣又悲伤

在著名的实践的悖论》,1997,Alÿs亲自完成了一项同样徒劳的工作这件作品在本次展览中以五分钟的录像形式展出录像分段记录了艺术家推着又大又重的冰块在墨西哥城的街道穿行九个小时的全过程一开始艺术家必须弓着腰拼尽全力才能推动硕大的冰块后来冰块慢慢融化体积缩小到只有砖头那么大接着是方块然后是鹅卵石大小这时Alÿs操作起来就方便许多他像做游戏似的踢着冰块在大街小巷游来荡去直到冰块完全融化变成人行道旁一片可怜的小水滩因此艺术家一天的劳动最终没有取得任何成果除了对他浪费的时间和精力的记录但因为这是一个艺术家的生产活动所以就算他什么都没得到也算赢得了胜利反之亦然)。这种表面上徒劳无益的努力在Alÿs另一件广为人知的作品信仰移山》,2002里表现得更加宏大壮观五百名志愿者在秘鲁利马郊外的一个巨大的沙丘上手执铁铲站成一排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座直径一千五百英尺的沙丘往旁边移动两英寸作为隐喻,《信仰移山指涉了发达超级大国尤其是美国如何利用经济社会进步的空头承诺无休无止地戏弄不发达的拉美国家从而明白无误地将Alÿs在无收效的努力失败的力量以及排练上进行的尝试转移到地缘政治的语域当中但这一活动排练的又是什么呢——剥削的危机还是即将到来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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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排演概念最冒险的延伸——徒劳的工作毫无进展不断被打断暂停的循环往复被当作隐喻指涉墨西哥时光或更全面的说指涉拉丁美洲不发达地区与现代性的短暂相遇实际上展厅入口处的滑稽表演酒吧录像排演的政治从一开始就已树立起了这种观点录像中有一句发人深省的话称该作品是拉丁美洲和现代性之间暧昧关系的隐喻换句话说姑娘永远秀色撩人但关键部分永远不让你看到。”歌手钢琴师和脱衣舞娘的排练过程伴随评论家Cuauhtémoc Medina的西班牙语解说他热切地讲述了冷战结束以来发达和现代性的意识形态话语如何强行进入拉美国家又如何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另外他还详细解释了Alÿs作品的政治意义特别是他怎样利用排练作为手段挑战基于竞争性发展模式的话语带来的等级划分在当今这个暂时的线性框架内部分国家自封是历史上的发达国家或先进国家而把别国贬为不发达或落后地区。Alÿs反复的回归被视为对这种趋势的阻止

但当现代性的全球社会政治和经济力量这一论题被比作色情或性爱关系时排演在这方面的批评能力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因为按照这个思路现代性的渐进模式变成了欲望的对象而不是批评的客体它半开半露欲说还休逗引得不发达国家心急如焚地去追求梦幻中的理想这一欲望对象——兑现的承诺更美好的生活,“关键时刻的到来”——在两部作品中都被拟人化为脱衣舞娘展览开始部分的排演的政治以及作为回应和重复出现在结束部分的排演II》),如此处理是不幸的不仅因为这样做过于刻板还因为已经有太多男性艺术家使用情欲化和商业化的女性身体作为现代生活的象征以此表达他们和现代性之间模棱两可的关系所以这里再度启用女性形象的比喻与其说是打乱了人们熟悉的惯常做法不如说重复了过去的传统

除此之外我很欣赏Alÿs 为了关注实现目标的过程而非结果把准备性和预测性的活动作为自己艺术探寻的主要场所愿望的移动最重要可能正因如此行走才一直是艺术家多年创作实践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实际上,Alÿs的作品里行走攀登到达山顶)、重复重新开始以及反复排练最震撼人心的一点在于它们物化了或者说赋形于希望的结构。(这也是洛杉矶的展览排演的政治Dia艺术基金在纽约市西班牙裔协会举办的展览法比欧拉之间的连接点在后一场展览上,Alÿs收集了大量基督教圣徒的现成画像展示出虔诚的渴望能产生的巨大力量正是这股力量推动创作这些画像的业余肖像画家以及收藏它们的信徒做出了大量努力。)正如精神分析理论家Adam Phillips论挑逗中写道的,“只有在确定永远不会到达时你才能满怀希望地旅行希望只在回顾时才显得虚无缥缈)。”换句话说产生希望的前提是你没能到达目的地没能完成目标或实现理想所有美好愿望都在到达终点线的一瞬间被扼杀殆尽从这方面来看墨西哥或拉丁美洲没能摆脱不发达地位也许可以被视为一种成功跻身于发达国家俱乐部可能才是真正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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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演与其他重复性活动不同无论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都是一种具体化工作目标是取得某种理想的完成状态预期是排演活动的驱动力不管是对完美版本的想像一首歌一段舞蹈或一部戏还是对实现理想后的未来的预期那么把一件艺术作品甚至一场展览策划成一次排演就不单单是拒绝结论和完成偏爱暂时形式和开放实验的美学倾向它也不只是挑战了伴随过程和成果的传统价值等级它询问了创作的本质对完成某件事或任何事所做的努力提出了质疑

Phillips接着说:“我们用目标管制自己我们的雄心壮志——我们的理想和诱惑我们往前走的成功故事——稍不留神就会使我们脱离当下的生活或者缺席正在发生的事件它们很容易变成扰乱人心的勒索它们否认或贬低实际经验的无序性。” Alÿs的艺术作品在我看来是想通过承认当下和经验的无序性来维持希望毕竟排演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保持美好愿望鲜活如初的积极行动

Miwon Kwon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艺术历史系副教授也是地点转换定点艺术和地点身份》(MIT 出版社, 2002)一书的作者

— 文/ Miwon Kwon, 译/ 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