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

新秩序来自莫斯科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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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S+F,《赛马奇奥的宴席》,2008数字投影照片雕塑尺寸可调整

在莫斯科就连鸡尾酒会上也会发生意识形态之争我最近参加的一个由奧伽斯維伯瓦(Olga Sviblova)策划的晚会就是如此她是莫斯科摄影双年展的策展人新建的规模宏大的多媒体艺术博物馆馆长我任教的那所艺术学校就隶属于这家博物馆见到我时她有点大惊小怪凑到我跟前低声说:“我听说你们给学生灌输了一些危险的东西有人说你教他们马克思主义!”

她所说的你们指的是我和我的同事David Riff。不错我们就是按照马克思主义的体系阅读的现代艺术史而且我们的学校还是以罗德琴柯(Aleksandr Rodchenko)的名字命名的为了让她感到没什么我说在西方的大学里马克思主义是主流理论不用这么惊恐万分但我越是这么说她反而越是恐慌她以为我在讽刺她于是几乎开始惊叫起来说她讨厌一切主流的时髦的和有魅力的东西

但斯維伯瓦错了可怜的马克思在普京时代的俄罗斯并不时尚但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在俄罗斯魅力这个词有着不可期待的命运魅力袭来的时候立刻被这里的人们竞相追逐尽管现在几乎一切被认为有魅力的东西都带上了污点这其中就有国外的展览例如弗朗索瓦皮诺特(François Pinault)在俄罗斯车库当代文化中心(Garage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Culture)举行的收藏展(2009)、高古轩画廊在红色十月巧克力工厂举办的展览(2008),以及今年初俄罗斯本土艺术家在车库当代文化中心举办的AES+F影像作品展实际上对于魅力的耿耿于怀说明了形式的僵化老套也说明他们无法说出艺术家所要传递的信息及其作品的含义我发现我的学生们不敢将他们的照片放大到8×12英尺的格式因为他们怕别人说这些照片太炫了)。

这种明显的审美特征和政治的压抑是当前莫斯科艺术最显著的特征今年夏天,Riff、Cosmin Costinas和我正在筹备在叶卡特琳堡举行的首届乌拉尔工业双年展这个城市受到了新自由主义的强烈影响我们新闻稿中的一个字被国家当代艺术中心的组织机构删去了因此我们必须把那个敏感的资本主义换成更加委婉的新秩序”,这下就没有人反对了因为新秩序听上去有柯林斯或者多利安的意思古希腊柱式——译者注)。

也许正是如此,“真正的艺术形式似乎成为了当代俄国津津乐道的话题批评家们对专业化”、“高质量视觉统一性等概念更是激情澎湃一些艺术家断然否定他们的作品有任何政治含义并且强调说他们的艺术语言体现的仅仅是个人的情感或者换一种说法即生与死的问题”。

Andrei Erofeev,“违禁艺术展览莫斯科,201079

摄影:Aleksandr Vainshtein/Kommersant。

在俄国的这种新秩序之下的当代艺术希望在新资本主义常规和去政治化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这样的艺术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种光鲜亮丽的面貌并且给新的精英阶层一种共同的身份当代艺术本来是远离大众的而现在却在国家的意志下强加给了大众就像当年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小说那样当然不像小说那样普及得彻底)。国家所举办的各种各样的双年展也逐渐开始被这里的中产阶级所接受去年国家当代艺术中心得到政府的赞助在莫斯科市中心新建的17层豪华博物馆里举办了展览他们自豪地宣布达明安赫斯特和查普曼兄弟的作品有可能成为该博物馆的首批藏品)。石油换取的大把资金让俄罗斯的艺术更加国际化但也失去了先前穷困潦倒时所具有的活力最近有传言说车库当代文化中心要请国外策展人另外汉斯尤利斯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是第一个来新的Strelka媒体建筑与设计协会举办讲座的名人在今年秋天的康定斯基奖提名展上人们可以看到罗伯特斯托(Robert Storr)的身影他是新的评委在人群中虽然不太显眼而且感觉还有点迷茫不太确定自己站的位置对不对不过他还是来了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好几代艺术家都在争取自己的合法地位而这种与权力机构国际社会的和平融合正是这些艺术家一度梦寐以求的现在他们的梦想实现了不过也未必如此

在当前的新形式主义麾下的艺术家和策展人并没有体现出一派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气象而俄罗斯政府对他们的态度则是被动的顺从微笑默认其实挺悲哀的,“谁来改变规则?”才是真正的潜台词。Olga Chernysheva最近以著名的俄国绘画帕维尔菲多托夫创作于1851-52年的再来一首!》)创作的35毫米电影心跳停止》(Intermissions of the Heart, 2009)就反映了这种气氛一个人躺在床上在自己漆黑的房间里开着电视逗弄他的狗这只狗不停地在棍子上跳来跳去他就像一个典型的莫斯科艺术家昏昏欲睡有点自恋暗中为自己的生活庆幸自满作为一个不停地寻找艺术家的策展人我意识到当今俄罗斯艺术中完全没有体制批判的东西这个国家的艺术世界并没有自我反思的诉求或者说也许是缺乏这种诉求的能力)。

Dan Flavin,《无题》(献给Saskia、SixtinaThordis),1973荧光灯装置车库当代文化中心莫斯科,2009。

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的非官方艺术圈致力于捍卫当代艺术将其正名为一种具有创造性和自律性的实践有别于传统的苏联小资趣味这种英雄气概扭转了艺术与体制性活动并且为艺术界注入了一种团结一致的气息早期现代主义以来形成的对抗性前卫精神使俄国最初的当代艺术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正如全世界其他地方的情况一样随着当代艺术成为了一种中产阶级趣味的标志这种前卫精神也面临着消解不过就算如此俄国艺术也并未放弃这种幻影式的理想而去热衷于其他的道德准则一方面莫斯科的艺术空间例如Winzavod艺术中心和车库当代文化中心正在逐渐成为带有强烈的设计与消费创造性的大众化消遣场所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简化版),但是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秩序却挪用了这种非官方的精英主义将那种社会先锋的幻觉呈现给艺术观众

举例来说我认为艺术带来的这种优越性正是莫斯科策展人Andrei Erofeev的动力他策划的违禁艺术(2008)因惹怒了东正教徒而被处以大约5千美元的罚款由此引起了轩然大波Erofeev强调他的这个展览旨在让人们意识到政治道德和宗教审查的存在但是这个展览却没有大范围地公开没有上网),因此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展览看到这个展览的只有艺术界的观众外国记者最重要的是Erofeev蓄意挑衅的教会势力更惹人注意的是,Erofeev选择了Andrey Sakharov博物馆与公共中心作为展览地点这个机构担负着明确的民主教育使命博物馆的前任馆长也因此受到牵连甚至被处以更高金额的罚款),因此这个展览让已经在政治上不得志的机构更加岌岌可危了

Erofeev案件的审理过程中他并没有得到同事的支持更不用说那些艺术家了他们甚至还在一座教堂内举行了新宗教艺术展以缓和气氛但是Erofeev的支持者却发出了和他本人同样的声音:“试验挑衅是艺术家独特的权力但不出所料几乎没有人提出这种批判包括对教会的批判是每个公民的权力而不仅仅局限于艺术家

Erofeev坚信当代艺术是一种特殊的现象有着特殊的权力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Marat Guelman也是一个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在俄国艺术界他比任何人都更能触及到权力意志这位画廊家出身的博物馆馆长始终的信条是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是你需要当代艺术”,在梅德韦杰夫总统执政下这种倾向尤为显著俄国政府赞同的是少数幸福之人的现代化”。

2008,Guelman在先前宁静的城市彼尔姆建立了当代艺术博物馆就像很多俄国艺术场所一样它其实并不是一个公共机构也没有那些敬业的管理员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个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空间充满了其创建人的勃勃雄心今年夏天我自己也在那个空间策划了一个展览一个乌克兰当代艺术展览我没有从政府那里得到任何赞助),我相信如果Guelman继续担任馆长这家博物馆定会有不错的发展但是他目前正在将毕尔巴鄂的转型推广到其他的俄国城市他最新的计划打算在Skolkovo举办这是一个莫斯科外面的精英荟萃的研究中心也被称为俄罗斯的硅谷这个中心不仅有特殊的政府拨款和自由签证的权限而且还有自己的法律系统据说Guelman中了这个非官方的政府”“”,将负责Skolkovo的所有文化政治不论是什么

Aleksandra Galkina,《难画》,2009彩色录像剧照,437

ErofeevGuelman这两个俄国艺术界的重要人物都喜欢滑稽的青春期和例如蓝鼻子群体(Blue Noses Group)那样的性感而非真正的政治性诙谐与同类组织相比他们更充分地体现了当代俄国艺术家的悲哀他们是普京政权的小丑得到纵容但也处于控制之下虽然痛苦万分但却衣食无忧不过青年艺术家却不相信表达政治批判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赤裸裸的身体部位俄国当代艺术正在经历着一个剧烈的变动时期就算这种剧变还称不上是宗派分裂老一代艺术家(Guelman、Erofeev和刚才提到的蓝鼻子群体就属于此列还在为那个远离无知的劳动阶层的共因冥思苦想的时候就像蓝鼻子群体那样劳动阶层的弱点被他们放大),而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则拒绝与这些老艺术家们分享这种功成名就的地位他们开始将自己视为艺术工人”,并且积极主动地寻求艺术世界之外的观众

部分原因是由于现实情况造成的当前的这些人是俄罗斯第一批为生计而奔波的艺术家和策展人往往不是莫斯科本地人),他们年纪轻轻不可能在九十年代就拥有了私人住宅因此处在房租和首都的高物价的压力之下另外那种自由组织也是一种新的现象在过去的两年里莫斯科最有意思的展览是艺术家自己策划的并没有策展人的参与其中的一个就是2009年在Regina画廊举行的展览被征服的城市”。这个展览是一些俄罗斯和乌克兰的艺术家策划的其中包括Ilya Budraitskis、Aleksandra Galkina、Nikolai RidnyDavid Ter-Oganyan。该展览是一幅社会与政治的写照敏锐地把握住了当代城市空间及其规则与焦虑的气氛他们这群艺术家已经具有了政治觉悟意识和抗议的动力与热情例如Galkina的作品难画》(Drawing Is Hard,2009,在其他地方展出)。在这件影像中她用一只令人躁动不安的毯头笔疯狂地向那些国立大楼汽车靶子圣诞树等东西的图画射击”。青年一代的艺术家并没有以空洞的具有新审美特征的形式主义自居而是采用了流行的写实形象叙事艺术绘画甚至是苏联风格的说教式的博物馆装置例如刚刚由艺术家转为策展人的Arseny Zhilyaev就是如此他去年在Proekt_Fabrika策划的两个展览(“机器和娜塔莎劳工运动”)即涉及到当代的劳工阶层的状况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联合策展人Sergei Khachaturov(艺术史家新自由主义报纸的评论家则认为他们的展览更具有形式主义的意味而非秉承了俄罗斯前卫精神的政治性

怎么办?,《歌唱剧》,2010彩色录像剧照,36

因此我们无法忽略怎么办?”这个俄罗斯唯一具有明确政治倾向的艺术团体。“怎么办?”就像Ilya Kabakov那样扬名于俄罗斯境外填补了俄罗斯艺术界就算不是整个俄罗斯社会的巨大空缺即便在俄罗斯国内我们也不难发现这个组织声张的具有社会激进性的艺术项目不仅大都在西方举办而且恰恰就是为了西方例如他们最新的作品歌唱剧》(The Tower: A Songspiel,2010)尽管表现的是本土的事情——关于在圣彼得堡兴建摩天大楼的提议以及随后对这个议案的抗议怎么办?”提到批判性艺术的时候它强调的是批判性而那些年轻的俄罗斯艺术家首先听到的则是艺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着迷于这个组织的那种并不怎么激进的艺术政治了这个组织更热衷于卷入非营利性艺术机构的全球化网络),而且往往将他们视为机会主义者他们无法对自己的艺术实践提出充分的质疑在俄罗斯人看来他们在上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上展出的文字壁画表现得无非是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很难唤起人们的激情如果艺术家们继续这样做东西那用不了多久反共的故意遗忘的和对于苏联历史的歪曲将依旧成为国家政治那些陈词滥调也将成为发泄的材料
俄罗斯艺术家正在面临两种矛盾的职业生涯走国内路线的必须保证作品在形式上令人满意可以略带忧郁但政治上不能太过分或者他们也可以走另一条道路最好贴近左派表现政治题材以一种说教的方式引用俄国前卫艺术的东西而且还要长于社交那除此之外再无路可走了吗也许还有吧但要另辟蹊径就需要比怎么办?”还要远离艺术尤其是当代艺术和那种经过体制批准的批判性艺术的避难所)。在俄罗斯还有另一些艺术家他们试图逃离当前的社会与艺术的沮丧气氛你也可以称这种姿态为安然自得)。

Olga Chernysheva,《心跳停止》,2009三幅35毫米彩色电影剧照,224

但这就需要不按艺术的规矩出牌了比如观念艺术的老将理论家集体行动小组的带头人Andrei Monastyrski,他现在说他一直以来所做的只有少数观众或者根本没有观众的行为表演不是艺术而是存在的实践”。最近他将自己的行为上传到了YouTube他用了Semyon Podjachev(已故苏联作家文笔晦涩作为作品名称在上传的视频中不仅有他自己的表演还包括一些彼此不相关的古怪视频可是这样的作品偏偏得到了本地的一个商人Gherman Titov的青睐他与苏联的第二位宇航员同名)。他不仅赞助出版了所有与莫斯科观念艺术有关的文本记录而且自己也变成了艺术家

最近有消息称明年的威尼斯双年展的俄罗斯馆将举办Monastyrski与集体行动小组的展览Boris Groys策划)。至于Monastyrski能吸收多少当代艺术的成分以及他的怪诞艺术在多大程度上能被世界所承受让我们拭目以待

《Semyon Podjachev》影像剧照(Andrei Monastyrski作品),YouTube, 2010。

叶卡捷琳娜德戈(Ekaterina Degot),莫斯科艺术史家

— 文/ 叶卡捷琳娜德戈 | Ekaterina Degot, 译/ 梁舒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