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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奥德赛:3-D技术的兴起

1804年版的里奥纳多·达芬奇绘画论》(1651内页局部.

如今再把3-D打印描述成一种突破性进展几乎已经过时了技术代表着科技史上的决定性转折点的说法已经获得了广泛的认可从奥巴马到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甚至是玛莎·斯图沃特(Martha Stewart),无一不在宣扬它的巨大威力过去几年间这项科技已经变得门槛越来越低并且得到了越来越广泛的使用,3-D打印世界这一前景已经越发接近现实而非只是科幻小说的内容实际上这个月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开幕的展览突变创造打印世界”(Mutations-Creations / Print the World)就提出了这样一个命题该展览展示了各种3-D打印产品据说会彻底改变诸多领域与此同时人们尝试用这项科技完成的加工品的范畴几乎囊括一切包括从布料到身体器官等等在建筑的层面已经出现了用混凝土3-D打印的房屋模型2012福斯特建筑事务所(Foster + Partners)推出了一项设计这个设想未来在月球上建造的建筑是由安装了3-D打印机械臂的机器人完成的

但所有这些对制作和3-D打印过程物理性结果的强调却也转移了对它带来的更具根本性的革命的关注三维印刷仅仅是冰山一角它只是改变我们如何生产——以及我们如何理解和再现我们周遭的世界我们如何观看如何体验——的众多扫描视觉化和建造模型的数码技术中的一种到目前为止现代文化和科技基本上都是基于图像的换言之图像是记录和传输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的首要途径不过3-D打印仍然只是全球科技和文化从视觉向空间转向最为明显的体现想要完全理解这一改变的重要性我们不仅需要向前看而且需要往后看从文艺复兴起的整个复制和再现技术的发展过程本期艺术论坛邀请了建筑历史学家马里奥·卡普(Mario Carpo)为我们分析这一隐约闪现的科技革命的历史渊源以及它在未来的涵义

过去三十年里的当代数码科技发展进程——从语言到视觉再到空间媒体——从一个压缩的时间线来看十分奇特地重演了西方文化科技自有纪录的历史以来的整个发展过程。[1]一个世代之前数码工具处理的几乎完全是文字数字数据之后数码图像出现了而在今天数码工具已经可以轻松地操控三维空间里所有体块这是因为文字比图像占用更少数据而平面的图像又比空间中的体块使用更少数据随着电脑变得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便宜数码标记法得以从字母转向像素再转向立体像素。[2]

这个变化过程已经在一个更长的时间线中上演过一次从古典时代到中世纪纪录和传输信息的主要工具是文字而非视觉语言可以使用字母系统来在时空中进行记录和传输而图像则不能古典时期和中世纪的作者们不信任图像是有原因的首先古典时代尚不了解甚至不知道制图几何法则的存在——依据这些法则所有面对同一事物的艺术家画出来的都是同一图像而所有观看该绘图的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事物其次彼时尚未出现可以制作相同复制品的技术于是任何一张绘图的复制都取决于个体复制者的主观意志

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两种情况都发生了突然且剧烈的变化其原因是几乎同时出现的透视法以及木版印刷术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的透视法他在他1435年的论文论绘画》[On Painting]中首次描述了这一原理将如何捕捉图像进行了标准化处理只要通过选取视点以及中心视线的方向建立起截取世界之图像的几何法则其形成的图像就都是一样的——无论它是由你我还是机器制作的这是因为图像是一种几何投影而阿尔伯蒂的法则阐释了如何制作这种投影以及如何一劳永逸地将之固定下来而印刷术则使得图像复制的过程标准化了一旦绘图刻印在了机械网格上以及完成复印那么它的每一个复制品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于是现代图像从捕捉到传播都获得了一种值得信赖的双重保证经由艺术家之手绘制时尊重真实的自然由印刷者进行复制时又尊重艺术家的绘制最终这些图像变成了人人都可以使用并且信任的东西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确如此在文艺复兴时期文字占据无可辩驳的统治地位的几个世纪后西方文化走向了视觉化,[3]随即眼睛的统治地位给西方现代性的各个方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是现代的透视性和投影的图像——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泛指所有图像——的文化和技术先进性如今渐渐走向了尾声现代性中基于图像的视觉文化面临着无可避免且即将到来的衰落其原因并非在于意识形态而是纯粹的科技层面的没落就如同在文艺复兴时期西方信息科技从语言走向了视觉今天全球科技和文化正从视觉走向空间化——2-D3-D,从透视性的投影变成了可以测定体积的点云(point cloud)。

— 文/ 马里奥·卡普 | Mario Carpo, 译/ 郭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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