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 PRINT 2017年12月

2017年年度最佳

保罗·施拉德,《第一归正会》,2017,2K视频录像,彩色有声,时长108分钟. Ernst Toller (Ethan Hawke).

保罗·施拉德(Paul Schrader)的《第一归正会》(First Reformed)和安德烈·萨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的《无爱可诉》(Loveless)的女主角都是年轻漂亮又单纯的金发女郎,都怀有身孕,并且在电影快要结束时生产,而她们产下的婴儿都是出生在一片毁灭的图景中,尽管毁灭的类型略有不同,而其图景也各异。

《无爱可诉》发生在莫斯科市郊,那些压抑的中产阶级角色生活在一种如影片标题所说的无爱状态中。一对准备离婚的夫妻不停地争吵,如何才能更好地摆脱掉他们眼下的生活,从此分道扬镳。时至深秋,广播新闻节目漫不经心地播报,白日渐短加上末日预言,导致了一种集体性的忧郁气氛。电影里的角色时不时地望向窗外(影片提供了一个从窗外观看他们的视角),而他们透过雾蒙蒙、结了冰的玻璃看到的初冬景色并非他们想要逃逸的梦想之域,而是冰冷且恶意弥漫的所在,那里充斥着你无法想象的邪恶。这对夫妻有个两人都无意抚养的十二岁的儿子,这个男孩只是短暂地露面,随后就消失了。一些穿着橙色安全背心的无名志愿者组成了搜救的队伍,他们在深棕色的贫瘠荒原上移动,就像是一张抽象的,代表了道德良知的大网,梳理着这恶毒、空虚的世界。摄影机两次在一所学校流连,这个镜头似乎借鉴了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2005年的《隐藏摄影机》(Caché)中最后那个镜头。如同哈内克,萨金塞夫也把观众带入了一个既令人焦虑又欲罢不能的封闭叙事之中。不会有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来拯救这个孩子,你也无力施以援手。在影片结尾,这位母亲走上她的有钱新男友位于时髦高级住宅区的公寓阳台上的跑步机。透过玻璃,我们可以看到她穿着一身俄罗斯国家队的红色运动服正在大步向前走,前方是哪里?我们唯一所知就只有一声钢琴键盘的敲击声。

安德烈·萨金塞夫,《无爱可诉》,2017,4K视频录像,彩色有声,时长127分钟.

电影是否一定要在生死和伟大的毁灭这类问题上下功夫?并非一贯如此,但或许今年尤其?《第一归正会》在参加某电影节时被描述为《乡村牧师日记》(The 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和《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1976)的结合。你现在尽管笑吧,但小心回头就笑不出来了。确实,这部电影极大地借鉴了乔治·贝尔纳诺斯(Georges Bernanos)1936年的小说——这部小说在1951年时被布列松改编成了电影。就像是贝尔纳诺斯小说里的牧师,施拉德的备受折磨的牧师(由伊桑·霍克扮演)也有记日记的习惯,而这本日记恰恰是对他自己罪恶的描述。这两位牧师都是在偏远的教区任职(“第一归正会”是位于纽约上城郊区的一个加尔文教派教会,而贝尔纳诺斯小说里的牧师则是生活在法国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两位牧师都极度抑郁且病入膏肓,只靠着面包和葡萄酒生活——换句话说,也就是靠着基督的圣体和圣血活着(只不过伊桑·霍克喝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威士忌)。

施拉德是在严格的加尔文派环境中成长和接受教育的,这点生平背景的细节使得这部有关恩典、暴力和牺牲的电影看起来是导演必然会走到的一步。片中牧师对于全球变暖对地球的破坏以及教会被能源产业巨头腐化的感受导致了他的激进化,使得这个角色更像是贝尔纳诺斯本人——一个保守的天主教徒,后来变成了激进的反法西斯分子,并因为梵蒂冈支持佛朗哥而对其发起攻击——而不是他笔下那个更为温和的虚构人物,那位乡村牧师。伊桑·霍克的角色最后有了一种新的祈祷的方式,他变成了一种新的祈祷者。如果让我来撰写宣传文案的话,我会那他对比三岛由纪夫而不是特拉维斯·比克尔(《出租车司机》里德尼罗饰演的主角),但很少有人记得,施拉德的电影中生、死、行动和命运往往交汇在一个完美的点上,即剑的。贝尔纳诺斯写道,在对乐观主义的懦弱愚蠢进行批判时,希望的最高形式即是“向死而生”(despair overcome)。霍克充满希望的行动和祈祷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走向他希望的道路;但他最终也算是在一杯金色的液体里找到了安慰。但这次不再是基督的体液,而是再世俗再日常不过的家居用品:液体管道疏通剂。

瑞秋·库什纳(Rachel Kushner)是一位作家,她的新小说《火星房间》(The Mars Room)将于明年五月由斯克里布纳之子公司(Scribner Books)出版。

译/ 郭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