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埃利斯

上海外滩美术馆 | ROCKBUND ART MUSEUM
上海市黄浦区虎丘路20
2018.11.09–2019.02.24

弗朗西斯·埃利斯消耗现场,2018.

他认出了风暴这一次的路线是要向着右侧以迂回的步伐划出半条轻盈的曲线进入到暴风眼中为此这位消瘦的男子必须忍受龙卷风所扬起来的全部恐惧与危机感直到有一个瞬间可以让自己置身在伟大的风暴中这是比利时艺术家Francis Alÿs的个展消耗里所展出的主要录像龙卷风》(2000-2010)中的一个片段仿佛像是里尔克诗句里的续写

为什么要到龙卷风里去这不仅危险并且是一件徒劳的事情吧是的而且显而易见

正如展览所命名的那样,Alÿs的创作时常就是在以不同的方式不断消耗自己通过他所塑造出的这些略显荒腔走板的剧目来影射劳动努力在未果结局下的反思龙卷风这个三十九分钟的录像里艺术家不止一次闯入风眼中成败参半而在另一个时间结构里这三十九分钟则是Alÿs20002010的十年间不断前往墨西哥城东南部高原追逐风暴的整合或许录像中第一人称的视角不至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断试图接近危险的傻子”,反而它让我们成为”Alÿs并共享一副身体进入到暴风眼中当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拼命冲向风暴时有关这个过程的感受在艺术家另外一件作品(《关于龙卷风的研究手稿之一,2000-2010)中得以视觉化——黑色的恐惧蓝色的噪音浅粉色的摩擦感

抵抗徒劳徒劳的抵抗
失败天真天真着失败

Alÿs善于在一套语言下传达出两种叙述一方面它们脱离不了社会基础和政治语境另一方面它们流露出一股甚至裹挟着一丝狡黠的诗意不过在我看来那些有关于政治性的隐喻和话语得以生效未必是直接指向彼时Alÿs所生活的社会的就像展览里的龙卷风中所影射的墨西哥社会境况究竟如何混乱可能对当前的观看者来说没那么重要倒是它所携带的有关于低效生产高效重复徒劳未果的叙述多多少少会让人联想到此时此刻自己身处的环境吧

纵观Francis Alÿs的创作策略几乎都发生在身体的移动与空间的参与之中了他以最低限的行动对地点进行轻微干涉轻微意味着这项行动并不足以对该地造成任何实质上的改变同时他的作品构造几乎简单得像是一个句子或者说几个动词比如反复爬坡却反复失败的甲壳虫汽车”,又或者一个推着冰块行走在烈日下的男人”,而三楼展厅地面上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不做》(2018)同样并不复杂却力量巨大——一双手在翻阅着拆解做与不做单词的纸张前犹豫不决它的脚本如此简单以至于它甚至在展览的传播过程里快要被遗忘了正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揭示了Francis Alÿs于外滩美术馆这次展示的核心关键词——围绕做与不做反复与踌躇努力与结果的概念被勾连起来

当然简化并不意味着作品只能拥有一个句子的重量”,恰相反的是它的潜力是在可想象之中同时拥有实现最大化和最小化的可能——当它被观看的时候变得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当它被思考的时候变得比任何阐释都要更加精准与有效

深入展览中我们也逐渐意识到了Alÿs似乎总能找出一条既曲折复杂又同时保有睿智的路径解决最简单的问题。《出埃及记》(2014-18)这部16秒的动画隐匿在一个面积不大的黑盒子空间里与之构成反差的是其超过800张手稿以磅礴的气势占据四楼展厅的大部分空间这是一项投入与产出极度不匹配的劳动”,一次实打实的消耗一场关于时间硬成本的袒露它在展览现场表现出多么的肃穆与庄严就显得多么的荒谬所谓消耗所谓反复所谓无效生产就是Alÿs的语言不过从完成年限和策略来看这部自20142018年创作的作品其本质反而有点像是让艺术家落入了自己的寓言中——在略带重复自己的嫌疑里那种精妙的消耗策略竟开始显得有点笨拙大量手绘的过程展示以及收获到的效果就好像同时展出的另一件作品名称(《诗学的崩塌》,2000-2010)所昭示一样——诗意崩塌了反而让我更愿意去考究的早已不在于这个消耗策略本身而是反复梳头女子的这个动作与形象了

展览中并未展出那件著名的实践的悖论 1(有时行动只能引向虚无)》(1997),但其中所指却与展览的主题同出一辙该录像给出的结局是劳动随冰的融化而消失了倘若借此重新回味一下消耗的字眼我们似乎可以在录像之外的现实里辩证地反问一句你看如果他的行为导致了这段录像的产生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完全徒劳那它引向的还是虚无吗

— 文/ 王欢

8102:与现实有关

OCAT上海馆 | OCAT SHANGHAI
上海市静安区文安路30
2018.12.29–2019.03.10

“8102:与现实有关展览现场,2019. 图片提供:OCAT上海馆.

有人说相比过去和现在未来是最重要的因为没有将来我们干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新年这样的时刻无论多么地年复一年”,也总是让人期待。OCAT 上海于临近跨年时推出以影像创作为主的年轻艺术家群展“8102–与现实有关”,在面向未来之际显露出的却是身处当下的冷静这个来自7102年的网络梗充满着对当下过时之物的不屑以一种被加速时代长期刺激下的感官状态对现实进行品评调侃再将其狠狠抛诸脑后如此看来展览题目也许应该被这样读解 8102 怎么还跟我谈与现实有关”?

一切总是将会和现实有关这种时间的惯性与持存在融化之中站立的轮廓》(2015-2016)里呈现为那把残疾的椅子蒋竹韵为它装上冰做的假肢冰逐渐融化后椅子仍旧站立在王拓的虚空画人类戏剧研究项目(2013-2014)这呈现为经典文学和绘画与当代社会之间相互依赖衍生的关系通过已有文献现实被编织进了过去时态另一方面对现实的消化批判在此集中体现为基于现成素材的组合创造——蒋竹韵用眼球追踪系统记录了自己阅读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的目光移动轨迹杨健取用北美原住民歌曲种类为作品盐与鸟》(2010-2018)定名沈莘在付出式批评》(2015)中摘选了三岛由纪夫小说金阁寺的词段王拓将库布里克闪灵的著名镜头进行摄影拼贴马海蛟挪用挪威的森林做影片台词等等——上述作品大多源于文献调查的诗性产出但也不可避免地为现实蒙上某种陈旧之感如果说现实是个太过时的词那也是因为它总是能够贴切地概括任何现象而未来正基于这些当下数据展开

“8102–与现实有关看似是个针对现下的玩笑却无意中引出了未来的局促现实/未来已经被当下反复咀嚼消化排泄我们进入了一个没有惊喜的循环意识已经百无聊赖像是吸药过度而崩溃的快感神经于是乎所有的表达都可以用同样的格式开头,9102也是如此

— 文/ 陈嘉莹

陈丽同

胶囊上海|CAPSULE SHANGHAI
上海市徐汇区安福路 275 16 1
2019.02.16–2019.04.05

陈丽同,“核心样本”,2019展览现场.

陈丽同将她的小型雕塑描述为生命中破碎的东西日常生活中的人造物她将它们重塑成具有生命力的图腾每件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宇宙一迈入展览核心样本入口就能看见六件由废弃或常遭忽视的材料制成的作品一个碎陶瓷茶壶盖泡沫塑料和少许粉色颜料组成了捕捉者》(2015-2017)。紧握 II》(2018)一块洗碗海绵一枚坏了的发夹和混凝土都安置在一个吸尘器零件上近乎不可能地保持着平衡看起来摇摇欲坠粉红色泡沫塑料包装贝壳和树脂构成的》(2018)放置在一个基座上这一民族志式的展示方法暗示了一种既神秘又久远的意义。《》(2019)是一排紧贴在墙上的轮子和展览中的很多作品一样似乎来自一个诡异之物的解剖博物馆没有必要辨认出这些物体曾经是什么——它们只以当下的形式存在于现在

凝伫之盘海洋)》(2019)单独占据了一间展厅一块拾得的黑色塑料运输托盘被直立放置泡沫塑料和混凝土框架包裹着蓝色树脂方块给人以花窗的印象并产生了一种光影棱镜的迷人效果这儿是小型图腾的敬拜场所——实际上几十个由黑色塑料混凝土和巨大的金属螺母制成的小藤壶散布在地面这些虔诚的教徒似乎能够辨识出一些我们无法触及但却能够感知到其深刻意义的东西

— 文/ 托德·迈耶斯/Todd Meyers, 译/ 冯优

杨圆圆

AIKE
上海市徐汇区龙腾大道25556号楼
2019.03.23–2019.05.05

杨圆圆,《旅顺大和旅馆》,2017-2019,收藏级微喷摄影,100x70cm.

我盯着那张历经时间消磨如蜕皮般更换着皮肤的建筑照片看了许久照片中的像素好似以还魂的气势卷土重来成为图像中一个不稳定的叙事因子你很难想象这样一间略显落寞的招待所正是1931年那位末代皇帝溥仪曾下榻过的大和旅馆正于此处进行休闲活动的现代人仿佛与夜不能寐的历史来客们就这么不期而遇了

艺术家杨圆圆近期于AIKE画廊的个展大连幻景为我们提供的正是一种如螺旋上升般叠加重演却永远不曾交织的历史叙述是如何在一个破除时空聚合的状态下发生宿命般的关联的在我看来这种螺旋状的特质显然不止在于艺术家所提取的那些俯瞰回旋楼梯的视角或者将其图形化以后的隐喻指向而更多的是围绕其主体叙事——以不同时代的大连这片场域展开形形色色之人跨时空般的相遇”——从而让人们愿意认领这个在同一平面上摊开的时空秩序

展览的空间像是被划分成一个内外双层嵌套的折叠结构外部墙体上的各式图像——无论是来自不同年代截取的建筑一角还是同一广场前不同年代在此行色匆匆的人们无论是如手术刀一般划破又错层拼合的餐厅照片还是像图像闯入者一样将人的目光聚焦锁定的圆形蒙太奇——它们都更像是为作内部空间中五屏录像的嫁衣而存在的零散素材与索引安静地提示人们该如何做好准备去提前适应这样一种即将被混为一谈的叙事线索与节奏

踏上中央楼梯穿过一层层印有螺旋形状的黑色幔帐坐落于内层空间的五屏录像就是该项目的主体——《大连幻景一天》(2018-19)。录像共分为七个章节来自不同时空的或短暂逗留或满怀浓郁乡愁的人们诉说着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过往交集就如视频里那位日本作家所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所有过去都是不断可以重返的现在。”

只不过在这里被我们称之为叙事的文本可能并不太符合叙事的传统特质尽管它们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从清晨到傍晚于大连这座城市度过的一天但故事的细节却总是被打断又总是按照一个序列回旋着持续着回返到各个角色身边以至于我们看到的根本是一些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片段而这些被打断的文本却又被另一个以空间而展开的线索重新粘合在一起了换句话说叙事在此处被空间接管和分类了——正是这些场所在留存的岁月里接待了不同年代的人们和故事得以让人在一个像是被敲碎成粉末状的时间维度下彼此交织相互对谈成为可能从广场到旅店从街道到剧场他们在同一天彼此擦肩但却也从未交集过

在聆听与观看的过程中我放弃了努力辨认声音来源与各位讲述者对号入座的念头因为伴随声音循环播放的五屏画面是几位几乎从未露出面孔的角色他们以背影示人穿行在城际中他们像是这个时空秩序里的引路人引领我们走上螺旋的楼梯走过大和旅馆的长廊走向同一地点的街区……尽管他们在不同屏幕间或者说不同维度下行走但最终就好像同一展厅空间中的静态摄影作品在楼梯旁》(2018)所昭示的那样——他们终在一扇窗户下看过同一片风景

纵观整部录像观看者与大连这座城市的关联都因徘徊于你我之间这一二人称的讲述口吻被拉近了而大连作为一个被研究对象的复杂在于它的历史磨难牵扯了太多变数——被沙俄建市经日本殖民又进入共产主义建设,“大连幻景的确不可回避地指认了关于身份与故乡到来与离开情感与记忆等诸多问题

写下这篇文章时日本已宣布进入令和时代不可逆转的时代落幕总会勾起感伤而不管昭和平成还是令和无论哭泣的历史欢喜的未来还是吞吞吐吐的当下我们能在艺术家的作品里审视到一种摆脱线性历史或进化论式二元发展其尽可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回旋重演的可能这是一种不按时序叠加来衡量的经验与价值的重估我们常常说历史就是不断重复自身面对一种周期性历史理论家雷吉斯·德布雷(Régis Debray)提示着我们放弃救世主般形式演进的想法而以回旋取而代之即以螺旋取代直线一条曲线之末连接另一条曲线之始螺旋线可以把可悲的重复和欢欣的新事重新结合起来螺旋与回返在这样一个加速的时代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不合时宜因为对未知的渴望和可知的满足被螺旋线微妙地连结起来了

— 文/ 王欢

刘窗

乔空间 | QIAO SPACE
上海龙腾大道2555-5
2019.03.16–2019.05.12

刘窗,《科幻人类学之一》,2018喷墨打印,150 x 300 cm.

刘窗在个展在地宇宙中呈现了他最新的研究性项目比特币矿和少数民族田野录音”。从位于川西地区的那些利用丰沛剩余水电资源来运作的比特币矿场出发货币声音两条相叠的主线勾连起体量庞大的研究与结构错综的创作中的重重叙事线索

艺术微喷作品比特币矿和少数民族田野录音档案》(文中提及的所有作品创作年份均为2018呈现了艺术家研究过程中搜集整理的档案图像的冰山一角因捕猎濒临灭绝的林麝在展墙左上四足轻盈地立于枝上,“枝头下是西德尼·甘博(Sidney D. Gamble)1924-32年间在中国拍摄的18张黑白照片跨地域场景时间的照片呈阶梯式横贯整墙贯穿这18张照片的一个显著视觉元素是画面背景中的电报线也开门见山地指向了艺术家在该项目中处理档案的方法——调动起比较对照的矩阵聚焦于事物局部环境及基础设施这一方法亦体现在《Avalon》——耸立的非洲白蚁巢穴黑白图像上角叠加了一个神秘学符号般的字母a——暗示全球最大比特币矿机厂商之一。《科幻人类学中代码流般排列的黑白标准像从展墙顶端倾泻而下民族志面孔和科幻片形象交错穿插指向虚构作为现实的延续和重要向度档案墙上那张正清晰展示着数码相机摩尔纹效应的Nikon D5200样片更提醒我们带着对媒介的自觉去重新认识何为真实

面对宏大庞杂的巨构(megastructures)”,刘窗将一个个具体的局部特写和相互间的联系扭结在一起来自虚构的光线投射在现实的多面体上,“折射出一个崭新的思辨网络散文电影比特币矿和少数民族田野录音三屏影像在宽阔的黑箱空间大尺寸铺开裹挟与眩晕感的视听效果如透过运动的火车窗观察绵延变化的景象影像与音轨时而同调与相互注解时而是一种复调的层叠三屏或动用彼此间的视觉关系来显现和建立着联系或以不同的视角朝向各个侧面又或是全摄的整体与特写的局部并置建构与解构因果与耦合形态学(morphology)的联结同构的类比与转译美学的关联驱动着档案影像田调素材电脑生成实拍与无人机影像从物质现实的各个层面生发串联起从对动作姿态的历史考古到对媒介的考古从周景王无射编钟到原子弹的炸裂与伴随着全球基建的爆破从区块链网络与中心化的货币体系间的暧昧到边疆少数民族与中央权力之间的张力从科幻文化符号到田野录音与民族志从重重交叠的基础设施到全球可计算性(global computability)幻想与遍在的权力网络拓扑式的漫游在结晶般(crystalline)的叙事结构表面发生着漫射

如果说三屏影像似一个多面体的外面”,一面砖墙之隔的装置饱食终日的我则将我们包裹进了内部”。时间轴上依次错位渐入的木雅语英语与中文音轨让对语言的辨识变得困难与此同时清晰的音质从音响系统传出显然不以传达信息为目的的设置指向了声音自身的律动黑暗的展厅中唯一的光源来自灯光视觉和音效都被升级改造过的EVD系统编程的加入则使得灯光跃动与音轨间得以产生联动当画面中向纵深延展出透视般层层相套的实体EVD机的像中像”,展厅两侧被镜面覆盖的墙壁在光线的反射中也形成着一个虽封闭却又横向无限延伸的EVD镜像的虚拟空间屏幕前的我们似占据着唯一尚保持开放的朝向又似处于一个预先闭合的历史时刻不断凝结的内部——纵横展开朝着消失点的EVD机的”,在声的震颤与光的跃动中调动着时空以科幻讲述着历史屏幕中阿凡达的形象成了一个不断幻化不稳定的原型”,《第三类接触的片段中仿佛能看到EVD前世今生”。视频播放间隙系统重启时的电子钟倒计时带我们前往EVD机自身的物质性与历史性而此后的影像正如在其中出现的索拉里斯星——为意识赋身”,打开着全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共享的幽灵般的深域

— 文/ 徐瑞钰

挽歌

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
中国上海市莫干山路507号楼106
2019.03.22–2019.05.19

闫欣悦,《甜美人生》,2018布面油画,90 x 75 cm.

进入挽歌有关怀旧的五种欲望机制的展厅就像进入了一个存在于过去的别处的世界在被粉刷成社会主义式的绿色墙面所环绕的展厅中充斥着一种复合的时空感——刻意做旧的环境和其中作品文化背景的强烈异质性令人一时间感到失去了确切的时空参考系

虽然很难将每位艺术家的实践去一一对应特定的怀旧时期或类型但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一些具体的线索一楼的展厅中廖逸君色彩浓烈饱和的摄影作品中有着对田纳西孟菲斯这座音乐庆典之城某种基于80年代消费文化的留恋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到无人问津却仍在营业的酒吧及夜店仿佛能听见那些已物是人非的场景中代表时代经典的音乐——通过图像或文字指涉的蓝调放克爵士和迪斯科似乎试图将观者强行拉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而这些萦绕空中的旋律又和闫欣悦作品中受到西方流行影响的日本泡沫经济时代都市流行乐(City-Pop)不无呼应这些绘画反映了都市中产上班族的百无聊赖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下班肩并肩地走着赶去吃宵夜或是参加派对被解雇后向空中不管不顾地抛撒公文纸抑或潇洒地靠墙打手机并点上一根烟——这些日常平凡的小布尔乔亚式的自如/自怜的架势正如艺术家漫不经心的笔触以及晕开来的妩媚色泽在画面中的甜美小水果以及酒杯等代表的物质享受带来的轻盈和迷幻中达到了某种揉杂了矫饰盲目及兴奋的至高点除去这两组平面作品之外在同一空间中的还有冯山用拾捡和收集来的国内装修建材的样本制作的雕塑她将不同形状和材质的现成品组件与拼接制造出新的形态陈列尽管作品带有城乡年代感但细究之下又有些失于装饰性

转入右手边的小厅后展览基调变得深沉而忧郁胡伟的影像作品为公共集会邂逅的提案》(2018-2019)以及雕塑公共喷泉》(2019)借用旧照片中的场景通过个体经验去回忆和想象家乡大连的公共场所中所保留的集体记忆艺术家以匿名者的口吻评述了该城市历经的沙俄殖民伪满洲国社会主义时期以及城市现代化过渡期的社会事件在这个过程中集体记忆如何被当权者操纵及篡改达到其隐蔽的治理目的——片中对此的评述是隐晦甚至模糊的犹如失焦的照片不过面对这些隐身于黑白图像中的事件我们会发现不可逆转性无疑成为怀旧这一母题中最为迷人之处它所起到的绝对时空阻隔作用使图像在主体对过去的回溯追忆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相较之下陈呈毓的双频录像云气平衡》(2018)则提供了一种更为有距离感的视角来观察图像——一种仿佛是来自未来人的眼光——反观当下社会中记忆的数字图像化和档案化不论是网络气象频道中以略为搞怪的娱乐新闻和气象预报形式对诸如雾霾、“翻墙甚至韩流文化等社会和政治现实的含沙射影又或是大肆呈现的广场舞蹈自拍上传等大众文化以低劣数码图像形式的泛滥堆积都反衬出云端大数据下无处不在的监控体系的无声恐怖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作品自身某种与当下图像环境同构的紊乱

有趣的是当观众按原路离场时会重温一次初入展厅时感受到的美好年代感黄金时代永远存在于过去而这种回旋体验就像是温情的沐浴将最后两件影像作品带来的话题沉重的阴云稍稍吹散仿佛临走前最后一遍播放一首老歌然后整装待发离开过去”,“回到这个被过往的寓言所影射的冰冷的当下现实

— 文/ 方言

梅田+泽拓

大田秀则画廊上海
上海市徐汇区西岸龙腾大道25553号楼
2019.04.13–2019.06.01

梅田+泽拓”,2019展览现场摄影张宏.

画廊的门一关上整个空间就昏暗了下来进门之后一个小空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台用留声机改造成装置装置的中央有许多圆柱正按照某种节奏上下波动在两个不同角度的射灯的照耀下墙壁和天顶上映照出漂亮的光晕由于墙角空间结构上的限制映照在墙壁和天顶上的那些光晕看起来好像并不受装置本身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要努力挣脱装置转化成独立的叙述者转化成平行的世界

往里走是一个比较宽敞的展示空间悬挂着一些由网灯泡金属丝马达手电筒水火炉金属链、LED灯等材料制作成的灯光装置空间的正中央与边缘分别有一个裹了纱网的大灯泡并各有一支手电筒绕着灯泡转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四周墙面上形成两个巨大的光影规则地朝两个不同方向绕行两种光影在墙面上互相交织穿插形成了一个结界将其他几个小灯泡的运动与光线全都统制于其中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其他那几个小灯泡的动作与光线就会发现这些小灯泡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结界的存在正以极不协调甚至有气无力的动作与光芒产生某种弱小但却不容忽视的节奏不断地发出杂音”,结合成不同的共同体这些小共同体用类似孤独的漫步者或游击队一般的步伐同时在不同的位置朝不同的方向发力于是一种独特的秩序便浮现出来这是一种能够让大与小强与弱同时存在的自由秩序”(梅田哲也)。

如果说梅田哲也通过《Swing》(2019)《Fricco》(2019)这两个作品寻求的是一种大与小强与弱自由共存的平衡的话那么泽拓在他的录像作品所体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内与外灵与肉自由沟通相互融合的平衡是内在于人自身的一种力量睡眠机器II》(Sleeping Machine II,2011)泽拓营造了一系列静谧且迷幻的象征性空间有的空间里有一些悬浮在空中的转轮在有规律地旋转有的是有耀眼的灯光在闪烁还有的则是固定在地上的轮柱在转动这些元素仿佛象征着某种冷静运行恒定不变的驱动力随后这些空间里就出现了一些羊羔在其中缓慢自由地穿行或变换步伐或变形放大或改变方向似乎并没有受到那些驱动力的影响相反由于这些羊羔的运动空间中好像出现了一种消散松弛但却充满张力的力量将那些恒定不变驱动力包裹住融化在整个空间中而在纪念品IV》(Souvenir IV,2012)这两种力量被糅合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悬浮在一个日常空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缓慢地旋转在旋转的同时人也在分裂慢慢地原本具有实体形象的人幻化成无数个重叠的白色人影这些白色人影也跟随着原本的动作发生旋转在这个过程中整个人被分解成无数的线条一点一点推延扩散然后又重新聚合最终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恒定的力量与消散的力量合二为一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

从这些作品中抽身而出回到外在的现实空间里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混沌之中陷入了一种隐喻化的迷雾再回身观看这些作品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作品中的每一个元素都在低语躁动存活”——光影因隐喻而轰鸣空间因象征而圆融这大概就是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自由的晨昏让我们感受到的那种状况,“太阳已隐匿大地在漂浮”。或许这就是自由的形状吧

— 文/ 林叶

生长

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 | CHRONUS ART CENTER
上海市普陀区莫干山路5018号楼
2019.03.21–2019.06.30

生长展览现场,2019.

一只极小的飞蝇在厚重的玻璃罩中从光下一划而过实在太小又太快让人怀疑是眼花了艺术家苏珊·安卡尔(Suzanne Anker)摆满了培养皿的玻璃柜中孕育出了飞蝇这一切简洁而贫瘠让人不断地想象刚出现生命的地球长什么模样或许在那个时候生命体和非生命体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同今日我们所认知的那般极端正如在展览前言中策展人张尕对亚里士多德式的生物分类法和其框架之下所衍生而出的生命观念提出了直接的质疑

这个名为永生的城市》(2019)的作品为展览生长抛出质疑的引子巨大的玻璃罩下整齐地排列着270个培养皿培养皿中装纳了风干食物中草药金属回形针这种日常同时具备生命痕迹或工业痕迹的细小物品随着时间推移密闭的空间中培养出了灰绿色的菌落——如果仔细地观察一开始吸引注意力的小飞蝇在培养皿上的菌落之间完成了这个微缩城市的最后一笔生命作为空间的参与者与定义者在产出生命时艺术家用了复合土壤这个比喻——我们所处的现实早已包含各种人造和合成技术在这种场景之下我们将再度考虑合成生物学与生态的多重伦理关系

如果说永生的城市是提供了一个无自然的生态的微缩视角那么同样注重生成过程的梁绍基在时间与永恒系列(1993-2018)中将蚕丝视作为蚕的生产结果和生存痕迹带有更加现实的比喻蚕在带刺的铁丝上吐丝形成有着幽灵般质感的三角锥体艺术家再将这个结构带到全世界各处体现人类文明高峰的建筑前这些画面毫不含糊地诘问与蚕同为生命体的我们抛离文明语境之后是否仍有不同在反思人类至上主义的背景下我们是否与其他生命体达成一种新的有机的相处——抑或这种反思单纯是一种属于人类特有的道德表达

苏珊·安卡尔和梁绍基的作品让人不断地想起生物圈二号的实验这个乌托邦式实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测试在闭合空间中维持一个基础生态系统的可行性旨在研究各种生物生物群系以及人类活动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生态网络在不伤害地球的前提下对生物圈进行研究与控制

在生物圈二号1994年宣告密闭环境住人测试失败之后世界对控制生命体环境的幻想并未就此停止组织培养和艺术计划奥隆·凯茨和伊奥纳特·祖尔[Oron Catts & Ionat Zurr])与德文沃德(Devon Ward)在作品护理与控制的容器堆肥孵化器 4》(2016-)中直接对生物圈那精妙自给自足的生命幻想给出了答案生命自身并不是如同实验室中那样独立与可控制的恰恰相反生命中生成的魅力其美感以及生命的关键性更可能在精细的技术控制之外体现正如展览中艺术家们所展示出的那样规范克制并方整的作品形式之下溢出了微小但蓬勃不可掌控的生命

— 文/ 辛未

在我的房间里

天线空间 | ANTENNA SPACE
上海市莫干山路5017号楼202
2019.05.24–2019.07.07

在我的房间里展览现场,2019.

如果你看多了时下盛行于本地旁征博引见微知著的论文式影像装置想换换口味那么由李佳桓策划的群展在我的房间里不失为一味令人耳目一新的调剂展览将房间引申为个体身份的承载容器与虚构舞台以此串联起海内外六位年轻艺术家的实践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上的多数作品均回归了某种以感性触觉为靶向的材料语言在布展上也通过刻意营造昏暗暧昧的总体环境契合主题

从房间本身暗示的内外关系出发我们可以看到某种有关内隐与外显私人与公共的辩证逻辑贯穿整个展览陶辉的两件参展作品分别站在两位虚构的公众人物——被旧情人剽窃著作的女作家与不堪公众压力自杀的男艺人——的角度以第一人称控诉他们所经受的误解然而原本光明磊落的独白却被习惯表演的两人念得腔调古怪女作家冷水花的形象在访谈视频中出现又从在展厅实体陈列的书桌椅间醒目地缺席只见一只自动机械臂工整地书写着手稿字迹幽灵般的显影过程让人联想到菲利普·帕雷诺2012年的影像作品玛丽莲》。其中一只模仿本人字迹的机械手臂将另一位谜团重重的公众人物——玛丽莲·梦露的鬼魂召唤至当下来自纽约的范加(Jes Fan)从人体内部提取黑色素决定肤色与种族的生物成分),用针管将其注射到玻璃摆件中永久封印观众得以站在安全的距离从外部以征服的视角审视这一引发无数政治暴行与悲剧的根源英国艺术家Lewis Hammond的几幅画作让人惊喜他用阴暗潮湿又难掩鲜亮火气的油彩描绘出不乏受困禁忌意味的场景在布展灯光或明或暗的映照下散见于展厅各处低气压的画面中依稀可辨弗朗西斯·培根式的建筑透视线条将困兽隔离又涌动着某种破除禁忌的野性

作为人体第二层皮肤的服装在Bruno Zhu衣柜男孩》(2017-19)系列中成为主角两件挂在墙上的异型服饰由男士长裤和高筒羊毛袜拼贴裁制一半藏在西装防尘罩里另一半垂露在外末端还嵌有精心修剪的假指甲修长的线条柔顺的质地催生出某种儒雅又阴柔的气息在整件服饰十字对称结构的制约下隐约闪现就像这些服装不愿意完全袒露自身一样展览中的其他作品同样表现出了某种克制仿佛正在对你发出邀请如展览新闻稿所说:“若情投意合欢迎你来我这做客”。

— 文/ 杨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