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权与拓扑

2017.07.02

吴山专与英格,“起因的例如物展览现场,2017.

我有意把本书中的人物说成是吃词的动物
肚子里的词起着代数的变化100。
数学老师说:(X+Y)(X+Y)=0
已知X为口头语,Y为文字
当人等于瞎子聋子哑子时此方程式左右为零101。”
吴山专,《今天下午停水

长久以来我们一般认为事物的起因不是来自世界环境客观历史就是出自自身人们),意即起心动念然而这看似光谱相距最远的两端——因为其间往返的各式能量力量与讯息——其距离不可能是客观而不变的但如何测量呢吴山专在他的今天下午停水轻巧而尖锐地用紧挨着打开了我们的疑惑和知觉并启动了深刻的观念艺术开关也就是说以日常最靠近肉身与劳动身体的知觉社会现实生活中测量各种观念如何起着结构性的作用。“紧挨着这一瞥在日常的无序中点出系统的网络关系艺术家也就是在紧挨着出现的缝隙深究下去直至亏空”。如果杜尚的观念艺术是以转折的手势解放我们的知觉模式那么吴山专则是以紧挨着一瞥让字脱离意识形态网络前者的观念艺术不断创出超越高度的主体而后者的观念艺术却是不断给出平等时刻的机会但解放的深刻意涵首先不在于抽象的平等”,而在于经由物来理解自身处境经由物来诱发自身的实践让被解放而归于莫名的物同时将我们带离物体系施予我们的制约

齐泽克:“电脑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关于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课题),如是我们连问我们是谁?”的权利都将被剥夺意即我们如何能够在机器大举入侵意识的状态下在大数据的运算之外保存自身”?吴山专和英格的物权计划意在让物脱离物的体系和语言定义无论是吴山专自己的赤字计划还是英格的粉化行为都各自具备着对物的洞视能力虽说鲍德里亚于1968年和1970年批判的物件-符号体系”,或是拉图尔2005年提出的脱离物实政治”(Realpolitik)中似乎存在类似的思考但吴山专和英格的物权并不汇同拉图尔以物件为导向之民主”(object-oriented democracy)物实政治”,后者提议的是一种不同的共和制可是前者的物权粉化却是以亏空或累格创造随同物而产生的陪伴历程”,让陪伴历程成为自由之途”。其中无论是手或是身体对物的介入都不在于改变物形而是企图将物从我们意识或语言的既有认知结构中推离让其松脱在感性中生成新的形式物本政治”(Dingpolitik)。因此发生于物上面的解放症候事实上就是逃离运算的路径我们在这路径上行进以保存自身所以,“紧挨着是一种从觉醒的节点到拓扑学的动态”,是拓扑学的绘制术作为一种逃逸历程而逃逸历程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方法

当吴山专和英格为一些现成物设计新的生命并在它们的描绘中不断以签字笔或铅笔游走待决定出某种完全脱离单一函数不具功能(=运算结果的图样时他们确实在掏空的同时自行成”。“成为他们观念艺术操作所要创造之物国际红色幽默时期的紧挨着的温度1992年被渐次藏进草图中的铅笔线条里在运算草稿中亦步亦趋地游走同时思考与眼睛也亦步亦趋地滑动并决定着脱离功能运算的瞬间如果观念艺术中的观念原本总是决定着物的生产与支配那么这的发生则是出自物的逃逸一种重新进入世界的历程所以完美括弧”、“括旋小肥姘”,这些看似在函数与几何层叠的构思中事实上平行地勾勒出一条观念自主的拓扑之路

由刘畑策划的吴山专与英格个展起因的例如物”(长征空间),确实是我们思考两位艺术家观念艺术发展的重要展览在他们共同研拟的阅读脉络中紧挨着拓扑”,亏空”、“粉化起因”,时间跨度覆盖了八年代的舟山时期年代的冰岛德国时期以及今天的中国可以说从紧挨着社会日常的体温到草图走线中决定时刻的意识闪光艺术家的温度产生在全然不同的层次但两人解放物的操作得以鲜明地紧抓着观念延展”,一如展场中被以各种构建模式拉长的图样,“量体并非能够被单纯地反射为资本的堆积和锻造而是在空间中的延伸”,这或许是第一次他们将观念的行走”(拓扑直接用锻造和切割的方式均匀地凝结成构件主展厅有如工作室或工厂一般而另一面我们看不见的门后面就是世界”。吴山专与英格之间的差异推进着观念的拓扑一如陈界仁怀疑的拓扑内存在着冲突脱离功能的几何存取着两个人的合作冲突与不可区辨那正是艺术家在今天得以回应齐泽克忧虑之事以拓扑逃逸保存自身代数之所以在肚子里起变化等式的两端之所以为0,都是因为观念将物从语意系统中解放到社会里但今天他们启动的观念拓扑则是为了让自身能够起因而进入世界

如何能触及甚至创造起因”?这将是我们进入人工智能与后人类时代最快面对的失落相对于直接以人类世这种历史上与空间上的超巨观来抽象宣称与物平等共生”,显然地吴山专与英格的保存是幽谧而专注的细腻地斟酌物对于语言系统以及物体系的脱离那解放之途不再是大道视域”,而是虚拟(virtual)之线

— 文/ 黄建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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