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革命的碎片

2017.12.03

雅科夫·切尔尼科夫(Iakov Chernikhov),《构图49》,1933凸版印刷,30 x 22 cm.

如果你们以为我们能从大资本主义直接过渡到共产主义那你们就不是革命者而是改良主义者或空想主义者
——列宁关于星期六义务劳动,19211220

银翼杀手2049》已将视觉系统升级的企业主华莱士说道,“任何文明都是建立在一支可支配的劳动力大军之上”,复制人是未来可其制造周期有限由此可育复制人可再生产就成了最理想的奴隶与此片的好莱坞趣味所极力渲染的生殖人性不同电影在这一刻透过华莱士吐露出银翼系列片的赛博朋克线索——现代统治与可控肉体之间的关系对这一关系或许福柯规训与惩戒,1975)的概括更为直白只有在肉体既具有生产能力又被驯服时它才能变成一种有用的力量这种知识和这种驾驭可以称为肉体的政治技术学

驯服与否的斗争构成了主奴辩证的历史寓言然而银翼系列的人性母题压抑了主奴关系的有效表达当奴隶在生产过程中不断习得经验知识协作理解了人与人的生产关系明白了劳动者的联合如何改变世界这时候复制人还会仅仅是为了获得做人的权力拥有出生成长与死亡的体验而反抗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正不断生产出新的价值和新的自我不会意识到主人所要实现的真理已经在奴隶一边了吗

于是当人被从土地中拔除被迫流动一无所有成为可供买卖的自由劳动力现代资本主义在食取这巨大剩余价值的同时也时刻面临着规训与管控危机对于劳动者而言这只是革命的辩证可能并不解答革命如何发生相反在工业最发达的国家里工人贵族可与资本达成和解通过帝国主义战争和殖民剥削可以转向外部转往知识上非人的领地这正如华莱士生产的复制人劳作于地外行星在现代资本扩张的大部分时间里历史都是福柯式的展开呈现为关于人口和领土的永恒治理与斗争革命并不一定会按时到来——按照齐泽克的说法革命只能在历史的空隙中,“逆流发生在整个20世纪里所有成功的社会主义革命都是在吸纳农民和民族解放的暴力潜能中创生出来的

于是革命并不始于先进的生产力而更可能来自资本和帝国主义最外围的绝望反抗但革命的目的显然不只是做人的权力”,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对历史的惰性进行强力干预的乌托邦意志在此齐泽克认为列宁在如何夺权上是个实用主义者而在用权力做什么上又是一个乌托邦主义者对我来说这种在反抗与夺权的辩证统一中展开的行动才叫做革命

十月革命的第四周年正在推行新经济政策的列宁在真理报上写道:“为了向共产主义过渡需要经过国家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不能直接凭热情而要借助于伟大革命所产生的热情靠个人利益靠经济核算在这个小农国家里先建立起牢固的桥梁通过国家资本主义走向社会主义否则你们就不能到达共产主义就不能把千百万人引导到共产主义现实生活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另一方面也正是在以意志扭转历史的过渡时期各种新社会的技术与文化革命才得以展开高尔基认为艺术可以成为激发政治行动的手段动员个体摆脱狭隘的个人利益为更大公共事业服务博格丹诺夫(Alexander Bogdanov)走得更远他认为劳动者不应该是等待被宣传和规训的肉身而是文化的生产者工人一旦获得了体系性的支持他们将不再是资本主义机器上的齿轮而将成为新社会的集体经验和知识的来源在人民教育委员会的资助下,“Proletkult”(无产阶级文化两个词组成运动随着苏联的建立扩散到主要的工业城市工艺技术绘画和电影工作坊戏剧建筑和摄影课程直接开在车间里——我们后来所熟知的一些现代主义先锋艺术流派如未来主义和构成主义皆与之相关

普雷东·凯申赛夫(Platon Kerzhentsev)1968年版本的组织学原理中的一张“Chronocard”(定时记录个人一天中不同时间段行为的卡片),Gosudarstvennoe Izdatel'stvo出版社,1924年第一版.

革命给20世纪带来的远远不止现代主义。1925年凯恩斯前往苏联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访问在同年出版的游记俄国掠影他虽坦言自己并非社会主义者不过于次年1926年发表了自由放任主义的终结》,并由此开启与哈耶克长达半个世纪的论战大萧条后罗斯福的新政不单借鉴了苏联过渡时期的经济政策还仿效Proletkult实行了面向工人和艺术家的全国性公共艺术项目——公共艺术计划(PWAP)、联邦艺术计划(FAP)、联邦作家计划(FWP)、联邦戏剧计划(FTP)大量资助公共艺术的基金会也在这一时期成立美国人恐惧自己的国家赤化但并不忌讳向对手学习

作为列宁的党内同志和对手博格丹诺夫的影响也许更为深远他在政治经济和文教问题上的系统论思维集中呈现在1913年出版的组织构造学一种通用的组织科学》(Tektology: A Universal Organizational Science)。Tektology认为社会同生物界一样是一个开放系统一切社会科学的根本都是组织问题是处理自发性系统均衡的控制命题正如Proletkult的基础架构可以生长出无产阶级自组织的文化这种自下而上的哲学在欧洲那些恐惧苏联集权的政党中找到了同路人。1919奥地利社会民主党执政后在红色维也纳(Red Vienna)发起了一场社会主义的文化实验——知识的社会化公共讲座艺术建筑和出版成为提升心灵的基础条件维也纳圈(Vienna Circle)的关键人物奥图·纽拉特(Otto Neurath)认为全面的知识生产必须基于易于学习和传播的基础设施他设想了一套叫做ISOTYPE(International System of Typographic Picture Education)的图像语言使得统计学和现代主义审美相结合,“将社会和经济状况呈现给大众提升工人阶级的自我意识打碎资本主义对物的膜拜”。作为平面设计和数据可视化的先驱纽拉特的创造完全是为了探索更加民主和合理的中央计划模式红色维也纳自治市虽然在1934年终结奥国马克思主义者(Austromarxists)的实践却在教育医疗和公共住宅等方面启发了北欧的社会民主党和英国共党战争时期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沃伦·韦弗(Warren Weaver)已经开始资助纽拉特的工作随着战后奥地利圈知识分子跨越大西洋他们的数学和统计技术奠定了美国战后的量化社会科学不过不再是为了实验一个更加民主的社会主义而是服务于冷战中的军事与社会控制

博格丹诺夫的德文译本影响了斯拉夫裔的美国数学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后者在二战期间使用相似的语言提出了控制论(cybernetics)——生物机器与社会的通用反馈原理沃伦·韦弗在战后代表美国政府和军方利益整合了这一领域开启了关于社会控制的信息科学维纳过早地洞察到冷战的战略目标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于是与军方渐行渐远转而在自动化与人力替代的问题上发出警告

1949维纳写道:“自动化时代的美景是机械奴隶将代替人类工作而人成为自由的躺在吊床里的思想家但这可能并不是未来实际的样子机器劳动虽然与奴隶劳动不同并不包含直接的人身虐待和剥削可是任何劳动只要接受了与奴隶劳动竞争的条件也就是接受了奴隶劳动的条件它在本质上就是奴隶劳动。”维纳认为问题的关键在竞争”,如果第一次工业革命使得掘地工不得不与掘土机竞争直到工资低至不能活命那控制论革命的后果很可能使得具有中等能力的脑力劳动者失去任何可以出卖的技能科学家有责任把这个局势告诉关心劳动条件和前途的人——劳工联合会维纳认为这将是赛博时代我们必须面对的最大挑战”。然而维纳与劳联的接触并不顺利,“劳工联合会和劳工运动掌握在一群有很大局限性的人手中他们在工资与工作条件的专门问题争取方面有极好的训练但完全不愿意参与更大的政治技术社会和经济问题而这些问题正在牵涉到劳工本身的存续。”

阿格内丝·丹尼斯,《麦田-对抗炮台公园垃圾场曼哈顿下城与纽约金融中心》,1982摄影纪录.

有趣的是维纳的问题意识在女性主义当代艺术那里得到了迅速回应艺术家卡若莉·史尼曼(Carolee Schneemann)、爱丽丝·艾考克(Alice Aycock)、阿格内丝·丹尼斯( Agnes Denes)、玛莎·罗斯勒(Martha Rosler)等反对控制论的武器应用设想了一种反冷战的女性主义乌托邦在其另类未来中,“边界渗透膜取代,“机器生命体取代父权制的封闭系统被去中心化的开放系统取代信息技术将摆脱剥削和压抑的属性变为身份解放的中介

冷战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从北美回流到后斯大林东方阵营的控制论成为了替代马克思主义官方意识形态的另类选择。19606维纳受苏联官方邀请访问了莫斯科成为在冷战中实现跨阵营交流的少数几个科学家之一苏联媒体将他塑造成预言了一门社会主义科学的外国先知在勃列日涅夫时期一切学科被要求在控制论的统摄下重组雄心勃勃的全国互联网工程(OGAS)甚至要早于Internet。在波兰人民共和国小说家斯坦尼斯拉·莱姆(Stanislaw Lem)作为控制论未来主义(cybernetics futurologist)的先行者技术总论》(Summa Technologiae)中首次触及了人体的赛博格化问题如果无线电技术可以像义肢一样替代语言器官,“那嘴将消亡由此星际交往就成为可能”,这后来成了索拉里斯》(Solaris)中那个不可捉摸的非人类生命体莱姆的后人类预言连同苏联艺术家小组Dvizhenie的赛博剧场(Cybertheatre)、波兰画家耶日·罗梭洛维奇(Jerzy Rosolowicz)“Neutrdrom”系列等作品动员了19701980年代的东欧反共异见分子

赛博革命由红色转向蓝色的同时也侵蚀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地基如果思维只是系统的一部分我们的肉体不再是个体自足的边界行动来自于反馈而不是内省——自主充分的自我将变成一种错觉在战后法国关于控制论的公共讨论承接了知识分子对于笛卡尔哲学的固有兴趣启发了理论界的后结构主义转向还在军中服役的青年精神分析师雅克·拉康可能是早期控制论成员德勒兹在掌握了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的信息理论后放弃了对意义的分析瓜塔里福柯和其他理论家已经可以对编码解码信息和通讯等术语进行熟练的使用在美国情报部门和基金会的支持下新哲学和思想家的崛起帮助动摇了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最后的合法性

在二十世纪的尾声历史又被带回到了福柯式的节奏里——用福柯的考古学语言来说,“作为一项晚近发明的同时也正在走向其终结或者换用马克思的辩证概括:“我们的一切发现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而在这短暂的属于生命的理智时刻”,革命是劳动的人的集体意志在二十世纪生成的独特构造是一种临界状态天体物理学知识告诉我们壮丽的超新星爆发源自恒星内核的引力塌缩回溯革命与技术政治在20世纪的历史也正是革命的坍缩抛射出这些构成革命根本性难题的碎片不管是理论的还是技术的这些碎片异常激烈炫目每一块都播放着革命亦或告别革命的故事渴望着应许之地——从人工智能到平台共产主义从先锋艺术到大数据治理从绝望的穆斯林弃民到流水线上的中国工人……革命的碎片四散开去忘记了自己的来路这是后革命时代的典型症状

1982银翼杀手的末尾只有7年生命的复制人罗伊在屋顶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所见过的事物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
我目睹了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
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烁
所有这些时刻 终将流逝在时光中
一如眼泪
消失在雨中

反抗的欲望抛落在革命的余烬里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雷德利·斯科特,《银翼杀手》,1982彩色35毫米胶片电影静帧,117分钟.

— 文/ 王洪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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