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明军:2017年最佳展览

2018.02.14

五金咖啡书店在胡同整治行动中被迫关闭当天以及关闭之后的光景).

2017,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十九大开幕前夕北京市政府全面铺开胡同整治行动几乎所有沿街开放的营业机构都被强行关停和封门位于箭厂胡同的五金咖啡书店也未能幸免旁边的非盈利艺术机构箭厂空间则碰巧因为有正在实施的杨振中个人项目栅栏》“掩护”,而幸运地躲过一劫”。《栅栏也因此被赋予了另一层现实意涵杨振中原本探讨的是观看与权力这一经典的视觉文化命题不同的是此次他巧妙地将其植入了胡同这样一个日常空间无论是铁栅栏还是隐藏在窗户背后的监视器都带有明显的政治性暗示它一方面阻隔了观众另一方面又将观众带入其中这里的观众既是观看者同时也是被观看监视这一吊诡的视觉逻辑亦曾出现在艺术家过往的作品中,“难得的是它意外地被卷入了此次整治行动并由此还临时保护了展示的空间和机构可即便如此空间创始人之一王卫还是觉得箭厂空间前途未卜命运堪忧无法预料新一轮的整治何时会卷土重来

没想到几个月后大兴的一场火灾引发了北京政府更为激烈更大规模的低端产业清退和流动人口减控行动不少艺术家的工作室因涉嫌违章”,亦纷纷被强行关闭或拆除而就在此前不久张培力个展没有网络在位于东城区张自忠路段祺瑞府旧址地下室的掩体空间低调开幕这是一个参与式体验性的项目观众一进入地下的空间门便自动锁上五分钟后自动打开封闭的空间内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观众只能通过身体的移动方可控制室内灯光艺术家提示我们,“这是一个不宜久留的场所”。试想今天我们已经离不开手机也离不开网络可一旦脱离了这些且独自身陷一个幽闭空间中时我们又会做何反应是惶恐焦躁还是变得更加平静和从容在此它不仅是对于日常生活机制的一次自我测度和检视同时也隐约暗示着现代生活普遍的不安感和不确定性兴许艺术家还想说的是:“北京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不宜久留的地方。”一语成谶展览成了后来清退运动的一个预言而北京亦或任何一座现代都市的迷人之处似乎也在这里那些背井离乡的漂泊者们明知此地不宜久留也不愿或无法离开比如范雨素

张培力,“没有网络展览现场,2017.

是年4一段关于范雨素这位来自湖北乡下住在北京郊区皮村的44岁育儿嫂的视频和一篇题为我是范雨素的网文刷爆了屏范在视频中的一句话后来在艺术界广为流传她说一直听大家讲艺术家介入可是她觉得这是一个搞笑的词在她看来对于追求平等的艺术而言,“介入这个词本身已经预设了一种不平等和阶级性视频中的内容是20153月她在皮村工友之家的一次讨论会上的发言迄今我也不太清楚她具体是对什么人讲的这句话但它之所以被广泛传播和争论也恰恰说明或许今天真正需要思考和检讨的不是如何介入社会而是介入本身及其伦理基础八个月后已成为网络红人和半职业作家的范雨素依旧冷冷地告诉采访她的记者:“我还是范雨素!”

由此可以想见,“唐人街艺术分队”(CAB)的艺术家和活动家团体何以指责奥马·法斯特(Omer Fast)在位于纽约唐人街的James Cohan画廊的个展“August”涉嫌种族歧视展览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受德国摄影师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1876-1963)作品启发的影像作品另一部分——也是备受争议的部分——是他对画廊外观和内饰的改造临街的部分展示空间被艺术家粗暴地还原为画廊进驻之前的样貌这两个部分看似没有关系但实际上桑德摄影中的日尔曼认同和与身份象征意味浓厚的唐人街之间的确可以剥离出一丝有关种族和阶级的话语联系同样是还原式改造这应该是它与杨振中栅栏的区别所在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将杨振中的栅栏和张培力的没有网络当作重新思考介入的两个参照和案例可贵的是经验丰富的两位艺术家一如既往依然保持着语言上的克制简洁和素朴就像范雨素的文字一样传递着一种久违的锐度和重力

超级工作室,《十二座理想之城 第一城:2000吨城市》,1971平版印刷罗马国立二十一世纪艺术博物馆收藏.

除此以外成立于上世纪60年代的意大利前卫建筑团体超级工作室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的回顾展超级工作室50是另一个值得探讨的例子展览规模并不大但足以清晰地呈现他们实践的线索和系统有意思的是作为建筑团体,“超级工作室的设计却毫无功能指向相反他们的想象和实验却恰恰是反建筑的但是反建筑本身也不是他们的目的确切地说其设计真正针对的是建筑作为现代社会批判工具的可能和局限”。透过种种反乌托邦式的哲学与人类学重建他们深刻揭示了暗藏在生活内部的现代社会机制对于人类的胁迫”。尤其是他们的影像语言可以说是最早的后网络实验不过在此我要重申的是其虽然是一个极具社会介入色彩的建筑团体但他们的实践本身却又以一种超现实”、“超社会”、“超建筑超艺术的虚构意图重探建筑与社会规划与生活之间的复杂关系当然这一激进遗产也同样提醒我们过分正确的介入参与或许正在消耗或吞噬着我们有限的感知力和想象力

— 文/ 鲁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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