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溯源从潘晓讨论谈起

2019.02.23

Artforum中文网和2018上海双年展合作的有情绪系列活动第一场关于羞耻的讨论基本上是从社会正在发生的热点事件出发比如#MeToo、网约车等是一种横向的铺陈第二场我们想把时间线索稍微往回退一点退到三十八年前发表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的一封信这封署名潘晓”,原题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读者来信19805月发表之后立刻引起了巨大反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有关人生意义的大讨论后来也被称为潘晓讨论”。潘晓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她的来信是用两封真实的读者来信经过当时编辑精心加工后形成的虚构产物作为体现了历史转折点上价值观更替的一个关键文本潘晓来信在八九十年代被人反复援引讨论至今仍有很多学者在追问它的意义我们选择把焦虑和潘晓来信放到一起谈正是因为感觉到如今大家生活中弥漫的焦虑情绪跟三十八年前的讨论之间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联系希望通过这场讨论以及各位嘉宾从自身实践出发的阐述把这个关系理清或者是让大家对焦虑这种普遍存在的情绪以及它在我们社会当中的反映有更清楚的把握

25集室内剧编辑部的故事》,1992单集片长49分钟. 赵永刚张国立饰).

王钦:“潘晓讨论的这个文本事实上是一封虚构的读者来信发表在当时的中国青年。《中国青年杂志在社会主义时期在所谓十七年文学”(1949-1966)的脉络里是很有名的一本杂志它是由共青团中央抓的一个官方杂志它上面出现这样一封来信而且发表在1980年这个时间点是很有意味的一个现象

这封信里,“潘晓这个虚构的人物讲了自己的困惑她说他爸妈外祖父都是共产党员她小的时候读了很多所谓的红色经典比如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雷锋日记》。她开始形成了非常美好的对于人生的看法也就是说人活着就是要使别人生活得更好奉献自我一种利他主义的人生观之后她经历了文革文革给她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那年我初中毕业外祖父去世了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为了钱的问题吵翻了天我在外地的母亲竟因此拒绝给我寄抚养费使我不能继续上学而沦为社会青年”。

她觉得当头棒喝之后开始向组织向友谊向爱情寻求帮助但一切都使她感到绝望她觉得眼前的现实跟她所信仰的那些书本上的知识相差太远了她说我也是人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是一个合理的人就像所有人都是合理的一样”。于是她开始信奉另外一种价值观或人生观也就是她提炼出来的所谓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这是一种非常新自由主义式的认识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努力挣钱过好自己的生活那客观的意义上也是在为整个社会做贡献

我想强调的是1980年代即便这样一种观念也要以一种非常间接非常不明确的修辞表达出来不能直接说我就是自私自利的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当然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是它有一个自我证明的过程

潘晓说之前读的书本上的知识虽然具有欺骗性但是她读了这么多书也有自己的志向她说她所在的那个工厂的工人大部分是家庭妇女年轻姑娘除了谈论烫发就是穿戴我和她们很难有共同语言她们说我清高怪癖问我是不是想独身我不睬我嫌她们俗气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常使我有一种悲凉孤独的感觉当我感到孤独的可怕时我就想马上加入到人们的谈笑中去可一接近那些粗俗的谈笑又觉得还不如躲进自己的孤独之中。”她说我知道我想写东西不是为了给人民做贡献什么为了四化我是为了自我为了自我个性的需要我不甘心社会把我看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要用我的作品来表明我的存在我拼命地抓住这唯一的精神支柱就像要在把我吞没的大海里死死抓住一叶小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封信在今天也具有当下性潘晓试图将自己和所谓的一般人给隔离出来她试图表达自己比他们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和表达个性的需要然而另一方面她又试图将把自己和那些所谓的宏大叙事给切割开来她试图说所谓的青年文学或者社会主义教育当中宣扬给她的那种为别人牺牲自我的伦理和价值观是站不住脚的站得住脚的反而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斤斤计较于自己的日常生活然后努力挣钱的生活方式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不得不几角钱几分钱的去算计归根到底潘晓试图呈现的是一种算计的价值观可是她同时要说我的算计和你们这些人的算计是不一样的我的算计带有一种更高的精神层面的追求然而另一方面我的这个精神追求归根结底我自己都知道是站不住脚的

所以潘晓的焦虑或者困惑集中在这样一个地方也就是说当她将原来那些利他主义的价值观跟修辞通通抛弃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仍然需要在某种精神层面上将自己跟其他人区别开来然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她的焦虑在于一旦你将这些所谓已经没有人相信的崇高的东西抛弃掉的时候你发现你再也没有办法在精神和物质层面上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了这个时候怎么办她焦虑的根源在于没有一个宏大的叙事能够将她的生活叙述成一个有意义的生活

归根结底你的生活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或者用钱理群老师的话说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生活你知道这是错的可是你也无能为力当这样一种情况出现的时候你怎么办潘晓讨论事实上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办法任何一个理论上的证成任何一个文本上的叙事到最后都没有办法立足这封来信本身你完全可以从一个纯粹经济的角度去阅读它比如说一开始潘晓虽然有那些美好的信念可是什么时候她觉得信念破灭了什么时候她对于社会主义教育产生怀疑了呢并不是因为文革中呈现出来的所谓人性丑恶而是因为文革造成了他们家的动荡他们家被抄家了然后钱成为一个问题她妈不给她寄抚养费了这时潘晓觉得我靠怎么这样子”。然后她才开始对自己读过的那些书产生怀疑

她觉得雷锋日记里那些都是错的于是开始追求爱情她说很多人说爱情是很重要的只有在爱情里才能获得生命的支持力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较真儿的读者肯定会问你之前读的那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好,《雷锋日记也好哪个文本告诉你爱情是生命的支持力你跟我说说看最后她还是对爱情幻灭了为什么呢她没想到四人帮粉碎之后她的男朋友翻了身从此就不再理她了可见摧毁她信念的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情都是一些非常个人非常琐碎的事情没有一桩事情能够支撑起瓦解她的社会主义信念的力量然而正是因为这些小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对生活绝望了她说她自己跟那些工厂里的女工不一样那些女工只是一般人很庸俗她呢不太庸俗为什么因为她要写作但她又说自己绝望为什么呢因为工资太低了她要买大量的书和稿纸总之你发现她的所有焦虑推到根源推到最物质的层面上她所计较的是家里不给自己寄钱了男朋友对自己不好挣得太少了是这样一些事情可是她表现出来的呢她不能说我钱挣得太少凭什么老板挣那么多我就挣那么少她一定要换一套修辞正是这个差距本身我觉得是很值得关注的当然另外一方面我觉得今天如果有这样一封来信的话这个作者肯定会被人肉出来大家会说这样一封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她说得再高尚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今天肯定毫无疑问会往这个方向走而这个方向走到最后就是因为你有钱所以你在任何意义上你在价值的意义上你在道德的意义上你在伦理的意义上你在社会资本的意义上你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占据一个高地而如果你没钱的话事实上你的任何一个自我证成的努力都是白费这样一个现实我觉得某种意义上可以追溯到潘晓的这封来信也就是说,1980年代初当青年文学社会主义时期对于利他主义的价值证成已经无效的时候,《中国青年的编辑部希望提出一种非常正面的积极意义上的不那么苟且的关于个人主义的话语但是事实上这个努力到最后是失败了而这个努力的失败到了今天是它的结果大家都能够明白了

我觉得今天大部分的焦虑在于没有一套叙事没有一套关于价值观的论述可以提供给你与金钱与现实物质层面上的享乐无关的生活方式我们没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因为在社会体制的意义上所有公共福利设施在改革开放的四十年里都已经被摧毁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最后都要你自己负责你买不起房没有人拦你去做金融行业你读了一个哲学专业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四年毕业出来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你当初要选择哲学专业呢这是你选择的后果你必须承担。Judith Butler把整个社会福利被削减和被私有化资本化的过程称为个体的责任化过程就是说你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要你为之负责你养不起父母这是你自己的责任你父母要死掉了可你没有办法让他去享受高昂的私人医生你没有办法去医院插队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责任你说你要怪社会吗这个社会怎么了这个社会没有任何差错这就是新自由主义改开以来一个非常激进的出发点也就是说当你的社会参与的可能性被降低到零的时候你在经济市场上作为一个原子的个人存在就完完全全决定了你生活的结果如果你是一个穷人那么一开始你就没有做对也就是说它给你的一个幻觉或者唯一一套自我叙事的方式是我在市场里面所获得的可能性以及我出于自身考虑的抉择将决定我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将人完完全全地从任何意义上的共同体里抽离出来无论是社会也好家庭也好任何意义上的组织也好更别提国家了没有一个集体能够为你的生活负责你的生活完全要你自己的决定和选择和考虑来规范这样一套叙事在今天非常有力量而且听上去非常有说服力但这恰恰是个人焦虑的来源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像鲁宾逊一样生活在孤岛上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和他人发生关系但另外一方面我们又没有办法找到一个非常有效的叙事模式来说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这个我觉得是造成今天焦虑的一大部分原因所在

延禧攻略54集在爱奇艺上的截屏.

毛尖在我看来潘晓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把焦虑这个事情弄坏了我是读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整个二十世纪就是和焦虑伴生的一个世纪但总体而言,“焦虑一直有一种非常正面的意义常常还可以被约等为一种现代感一种现代经验因为焦虑催生激情和速度像今天王钦让我来参与讨论这个焦虑的溯源我就很焦虑因为王钦很厉害我想我怎么跟王钦对话呢所以这几天就恶补了一些焦虑理论焦虑激发斗志激发创造力还比如我们写专栏写专栏的都是临终提笔死期激发兴奋焦虑带来激情整个二十世纪也这样焦虑感召唤出无穷能量

潘晓来信不是如果信中的烦躁也是焦虑的话那这个焦虑感后来越来越成为一种非常负面的东西潘晓自己后来的命运也展现为一种放弃就是把焦虑感完全当做一种黑情绪浸淫其中焦虑一旦变成情绪就是病了去网上搜一下跟焦虑感相关的都是心理治疗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当代误解这个我觉得潘晓来信是要负一点责任的因为这封信把焦虑内涵的能量给清零了

同时可以搜一下的是对焦虑的治疗我大体看了下有两种治疗焦虑的方案一种是给你看恐怖片一种是让你看治愈系电影两种方案逻辑相反都一样鸡汤前一种告诉你还有更不堪的后一种基本都是爱情毒鸡汤本来呢爱情电影还能宣扬一下这最小的共产主义但现在最好的治愈系成了延禧攻略》,以毒攻毒所以整体而言当代的焦虑治愈都只能让人更焦虑实在是,“潘晓来信以降焦虑整体变成一种没有生产性的感情方式完全遮蔽了这种感觉结构在二十世纪催生过的共同体命运

由此我的想法是应该披露出潘晓来信中的毒焦虑其实即便是回到我们日常生活回到社会新闻中我们还是经常能看到焦虑的高能量比如前一段网上有个特别热门的话题说是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18岁的女孩在无依无靠焦虑万分的过程中成功地把30多岁的人贩子给倒卖掉了而且最近判决出来女孩无罪这事多好焦虑的生产性多强

得在当代恢复焦虑的正面性和创造力这个也是我们传统中就有的鸡血”,每一个时代都因为焦虑而诞生而蓬勃一个没有焦虑的国家是危险的是没劲的。“潘晓来信在很多论文中被解读为八十年代的新起点我觉得是误读很大程度上,“潘晓来信造成了一种灰色气候个人性的焦虑感被放大成一种全民性的焦虑感到后来我们人人都变成这种焦虑感的购买者而且在购买在传递过程中把潘晓来信原本所具有的一点共同体气质完全抹掉。“潘晓日益成为一个量子个人一个高于任何人的量子个人这个既是延禧攻略这样的电视剧会特别走红的原因也是我们早晚会完蛋的起点顺着潘晓来信一路走下去道路不越走越窄才怪

吕乐,《小说》(又名诗意的年代》),1999时长90分钟. 小说家丁天谈当代诗意.

王拓其实我个人是比较虚无主义的尤其是历史观这一块我其实不认为每个时代之间有什么不同可能每个时代都是差不多的它是一种一直往复循环的状态就像关于焦虑我们看委拉斯贵支画的教皇英诺森》,我们能感觉到焦虑我们看荷兰黄金时期的那些群像画我们看到画面里坐在一起的另一个时代的贵族大公从他们的眼神中你会感觉到一种类似与你同时代的焦虑感

时间这个概念是一个相对概念如果说我们这个时代和以往的时代的不同那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间是被压缩的也就是说我们回到两百年前和三百年前也许看不到什么差别但是二十年前的人如果穿越到现在恐怕就会活的很有障碍了我们的时代短时间内的改变是巨大的历史的差异感会常常让人觉得诧异比如我自己的阅读经验主要还是停留在八九十年代涌现的那一大批作家身上但好像感觉也是从那时起除了几个近年的年轻作家中国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再产生作家的时代媒介也是造成了这样的时代差异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感觉但如果再跳出来站远点看是不是时间线当中任何节点所面临的境遇都类似呢我们今天谈论的焦虑和东汉末年譬如朝露的焦虑是不是可能同质的呢

然后刚才说到关于艺术家的焦虑我个人感觉聊到潘晓来信还是稍微有点同感吧因为我本来并不是做艺术的原来我是理工科的也在工作但那个时候我是焦虑的就是因为我觉得怎么我的生活就这样可以一眼望到头了就是朝九晚五上下班每个月拿工资然后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买房子反正就感觉好像没有真正做什么东西或者说像摩登时代演的那样你在拧螺丝钉同时你也是一个螺丝钉没什么存在感所以我毅然决然要转行幸运的是我知道我的兴趣和艺术有关但不幸的也是这个所以转行之后存在的焦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变成了生存的焦虑但对于我个人来说已经知足存在和生存孰轻孰重也因人而异吧

昨天的一个采访里我被问到什么样的艺术家是成功的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带着错误的价值导向想给读者一个可以被量化的结论这让我想起另一种现实焦虑就是比如说我每次回家我和我以前的同学朋友一起聚会的时候这些老朋友里没有一个人是做艺术的要么就是做我们原来的老本行要么就是生意人或者公务员听到大家聊起关心的话题我会感觉几乎所有人也会有一种避免不了的生存焦虑这种生存焦虑恰恰都好像体现为一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小房要换大房本田要换宝马幼儿园要升小学二胎之后要备三胎我一方面因为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讨论而沾沾自喜一方面又为自己的生活中没有这些具体而实在的指标而焦虑我觉得也许很大的一个问题是现在主流的价值体系其实是非常扁平化和单一化的这种扁平与单一原本就是一个焦虑制造厂像是一个生存游戏打怪升级然后遇到更强的怪要打而那些不玩这个主流游戏的人则要受到双重折磨主流价值的抛弃和他进入的小众游戏规则

这样一种现实追根溯源到底问题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回看类似八九十年代的偏理想化的时代可能会觉得稍有不同我之前也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身在美国可能你会感觉到这个地方的价值观要更复杂有更多层次你可以去华尔街工作可以当医生当律师过得很中产你也可以去做一个白天还要端盘子的艺术家或者演员当然就像王老师刚才说的我们的很多公共福利设施已经在经济改革的过程中被摧毁了但是我也在想这是不是我们历史进程的一部分西方在过去某一个时间段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公共福利设施被社会在内部改革的过程中给摧毁掉的时期大家的价值观变得很单一扁平整个社会体系也都是同向的这样形成共同的一种力量推动社会发展前进到某一步之后然后我们再反过头来让社会公共福利设施一点点地重新建立根本上讲是一种经济的再分配然后才让有些人可以又端盘子又当艺术家就是这样一种方式

刚才在车上聊天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叫小说的电影九十年代末吕乐拍的题目里有一个破折号后面的小标题叫诗意的年代”。这部电影的大部分内容类似记录片就是当时中国文坛上你能说得出名字的重要作家全坐在一起在一个招待所里开座谈会包括阿城马原王朔路遥余华棉棉等可能十来个人讨论的主题是我们这个时代还有没有诗意我们的诗意是什么样的其中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当时一个特别年轻的作家他之前那些功成名就的作家都在讲我们的诗意是什么样子他们描述的诗意和我们现在想象的诗意其实都差不多就是那种灿烂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或者很细节的就是在生活的锅碗瓢盆和琐碎的质感里捕获到一些诗意但这个小伙子的发言我觉得恰恰体现了那个时代转捩点上年轻人有关存在感和生存感的焦虑他说他心目中的诗意就是买一辆捷达在晚上的三环上兜圈当然他面对的现实问题是自从选择了作家为职业他就根本就买不起捷达了也就是说一个对其他人来说看似诗意的生活方式恰恰成了他没法实现诗意生活的原因所以对于他来说诗意等同于渴求和不满足而渴求和不满足又继而带来更深的焦虑然而经过了疾速压缩的中国时间后消费和商品经济为我们制造了源源不断的渴求和不满足这似乎就已经同质化了所有人的焦虑

谢晋,《芙蓉镇》,1987彩色有声时长164分钟. 胡玉音刘晓庆饰),秦书田姜文饰).

王钦王拓老师刚才讲到了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最后一点开着捷达在三环兜风今天你开着捷达在三环兜风肯定不适宜你的想象力同样也被这个时代规定你对于豪车或者豪宅的想象肯定是有一个标准的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么跃进你始终是在这个所谓的商品社会的规定里面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焦虑的问题同样是一个被商品化了的问题从文本意义上追溯到潘晓讨论的话那潘晓讨论当然是要激起这样一种情绪潘晓讨论并不是偶然使你产生了一种没有办法解决的焦虑而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它带来这样一种效果为什么要带来这种效果呢在好的意义上说如果将改革开放视为新自由主义发展的一个历史阶段或者晚期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阶段它当然需要这样一种焦虑它需要唤起你个体最内在最本己最切己层面上的那种没有办法被合理化的焦虑感市场的发展需要每一个年轻人来问这样一种问题为什么我隔壁的人生活得比我好为什么他能买这个包包我就不能买它需要你问出这样的问题当然也需要你给自己一个非常合理的市场性的回答也就是说在所有这些能够让我触及得到的岗位里有某些岗位是能够使我赚钱的而赚钱并不可耻如果你回顾五六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很多所谓的伪君子式的人物恰恰是因为没有办法用这样一套说辞来说服自己他没有办法跟自己说赚钱就是最好的他没有办法跟自己说我生存的意义完全就在于买包有豪车有好的伴侣所谓集体主义的价值观使你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话而一旦这个价值观不成立的时候一个新的出发点就是要你在最个体最物质的层面上说服自己就像范跑跑那样你要说服自己人作为人最重要的价值追求在于自我保存一旦地震了我跑得比别人快我跑得比所有记者都快电影芙蓉镇里有一句非常经典的台词:“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你关注文学史的话你会发现这个逻辑在八九十年代事实上非常流行比如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一系列这样的文本都在告诉你你要在最物质最动物性的层面上找到你的人性一旦你被这套说辞说服……而且我要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已经被这样一套说辞所说服了千万不要以为你有任何一套替代性的方案能够使你活得跟别人不一样不存在的为什么呢我们都不得不被这个时代的特定意识形态规定你没有办法跳出这个逻辑这是日常生活中你跟社会的接触你跟他人的接触你跟整个时代的接触所规定的你被这个国家所规定你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区里你周围的人跟你说那样的话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将你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能跳出这个逻辑而这个逻辑非常简单就是要在最切己的意义上自我保存与之相伴随的那种焦虑不仅能推动你去追求所谓的自我价值的实现也就是住上更好的房子买上更好的车过上更好的日子更是整个国家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实践者在全球资本市场上运作所不可或缺的它不仅仅是我们每个人的情绪甚至更是这个国家的情绪也就是说在政治本体论的意义上焦虑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情绪如果没有这个情绪的话整个改革开放基本上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焦虑的溯源从潘晓讨论谈起”,2018922上海PSA活动现场从左至右分别为杜可柯王拓王钦和毛尖.

现场提问

提问一我觉得在改革开放四十年左右的今天这种物质追求已经完全合理化了潘晓需要一个文本来佐证她的生存状态但今天很多年轻人之所以产生焦虑其实是因为他们开始有更多关于自我存在的思考和探寻所以才会来美术馆看艺术或者去做艺术而这种探寻很有可能跟那种全面追逐金钱的诉求相违背于是才会焦虑我刚刚在听王钦老师倒黑鸡汤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实我们还需要别人再给我们讲一遍吗另外一点我认为当一个人焦虑的时候其实正是通过文本的方式来重新思考这个命题的机会所在我觉得潘晓的文本是以现代诗的方式写成的通过这个虚构的文本她在积极地寻求一种表达自己思想的叙述或叙事我觉得只要有焦虑存在并尝试表达它就等于是在面对整个宏大的历史或者其中一些细微的组成部分在文学的脉络里寻求某种叙事或叙事的重建从我的角度来说潘晓并不一定是没有办法找到那种叙事而是这个虚构的人物写出来的这篇虚构的文本已经标志着寻找途中的一小步或者一种新的叙事的形成

王钦先从第二个问题说起你提出的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而且正是潘晓这个文本原本想要表达的意图可是它跟这个文本里面的一句话直接相矛盾这里面说就算写出来了几张纸片就能搅动生活影响社会吗我根本不相信”。换言之这个文本虽然在内容层面上试图告诉你的是我有我自身的精神追求我要写作正是写作这个行为将我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可是在形式层面上你会发现这个写作的对象正是潘晓讨论这个文本它是一个自指的过程而这个自指的过程她写出来的文本当中最核心的内容是什么最核心的内容是第一写出来又怎么样毫无社会影响力毫无意义第二她在信中说我发现人生最后的意义在于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就是人生的意义在于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这两点加起来的话你会发现它的形式跟内容之间构成了一个困境你没有办法通过它的形式来解释它的内容也没有办法通过内容来解释它的形式她希望通过写作将自己跟那些庸俗的人区别开来可是她的写作再次证明了她是一个庸俗的人这是潘晓讨论的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

回到第一个问题我今天来当然不是为了讲时代已经变了大家都想赚钱各位雷锋请醒一醒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当下无论是对于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反思还是对于整个新自由主义经济的反思某种意义上都恰恰是你提到的那个问题都跟每一个人的对于自我生活的表述有相当程度的出入很少有人会用一种非常赤裸裸的新自由主义式的逻辑来说话说市场经济下的竞争就是最正确的说只要shopping的生活是最正当的我们总是试图想出各种各样比潘晓高明很多的话来将我们的生活跟其他人的生活一般人的生活区分开就我认识的人而言这样的努力非常普遍可是在我看来这样一种话语恰恰是成问题的它跟新自由主义在经济和政治层面上的规定其实是非常契合的甚至是同构的为什么呢所有既成的话语都没有办法提供给你一套论证来使你想象出一种不被市场以及这个国家的政治话语所规定的与他人的关系你没有办法在现实生活中真正严肃地加入任何一个共同体无论是你的单位还是你的组织比如说我是一个BL文学爱好者我在百度贴吧上参加了一个BL的贴吧然后线下有一个聚会这样一个聚会没有任何的组织形式是严肃的你们没有任何一个组织的谈话内容会超出个人生活当中非常非常个体性的内容没有一个集体性的诉求可以被完完整整地表述出来而这个跟每个人都试图将自己的生活区别于那些所谓庸俗的那些所谓只接近于生活的人的尝试是分不开的如果要认真追究的话你告诉我哪个人是这么庸俗的一个人哪个人会把麦当劳广告当真呢如果现实生活当中真的出现这样一个被异化到极端的人他的存在反而会很显眼很醒目反而不一般我的意思是没有这样一群只被金钱逻辑所规定的生物可是每个人又每时每刻都在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因为我们试图将自己从中拎出来那套话语本身已经被这个所谓新自由主义逻辑所俘获了包括我现在在讲的这个东西它本身也是在新自由主义对于文化的规定里面它没有办法跳出去那怎么办那我们又得另开一桌今天谈的焦虑问题我觉得是在这个层次上

30集电视剧潜伏》,2009单集片长40分钟. 翠平姚晨饰).

毛尖我很同意王钦前面说的就是现在没有真正严肃的共同体生活了经常有学生火烧火燎地跑来说最近有点焦虑有点烦恼类似他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薪酬很高但是他自我感觉特别没意义同时他现在这个工作也还凑合而且让他有时间写小说要我给点建议怎么办每次我都给不出任何建议因为他的焦虑感是非常个体性的或者说这种焦虑感是他从社会中零取零拷来的就算换一个工作也是抹不平因为你并没有一个真正可以投身的共同体一个让你获得价值感的社会前面我在在讲二十世纪时我们都被一种秉具创造性的焦虑感所推动因为在那个时代我们不是用生活我们用我们生活我是1970年出生的我的童年时代基本上很少用生活到哪都是我们”,吃啥穿啥都是我们”。到八十年代——我觉得潘晓的讨论对共同体在文本层面的消失确实负有巨大的责任就是开始用说话了当然也加上朦胧诗的强大助力把这个不断强调出来当然其时强调出来肯定是有意义的但是今天看来包括改革开放包括潘晓讨论包括朦胧诗他们一起开出一个巨大的”,这个巨大的我今天再看无论在美学还是精神上都版本不高之前当我们用非常弱的历史条件向非常高的历史要求发起总攻的时候那时候的社会想象力可能各种天真但是多么宏阔

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一条街的孩子都穿一样拖鞋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今天不对了要是我今天穿的衣服跟王钦一样无论他还是我都会觉得闹心啊怎么可以撞衫怎么可以没个性呢所以在今天要突入真正严肃的共同体生活确实非常难但我也还是想说我们依然有资源

为什么有潘晓来信因为我们有潘晓不用来信的时代我们还有很多文艺作品暗算》,潜伏》。我一直记得潜伏中的一个场景余则成不愿意跟翠平结婚说他的工作非常危险随时可能牺牲掉终于有一天翠平实在光火把话撂开了余则成就表示说不想让你当寡妇成天哭哭啼啼翠平就说寡妇又怎么样在我们大别山哪家没一个寡妇我也没见过哪家的寡妇成天哭哭啼啼的翠平朴素地摧毁了余则成的小资情调凭什么凭强悍的共同体感我们的文艺中还有很多这样的资源这些资源依然可以重新照亮我们今天的生活包括2008年大地震时候年轻人的表现也完全刷新了他们自己的政治地平线

反正吧不管怎么说因为我们有过一个社会主义传统这个传统还在我们血液里我们可能现在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好像更高级的文明总在远方在他乡但是我们拥有的共同体经验还是无与伦比的身心财富包括我们今天能在这里检讨潘晓经验也是因为我们是从那里走过来

提问二焦虑这种心理状态对于我们人来说是一种警报但很多个体越是深陷其中越是难以改变自己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之中有四种处理焦虑的办法否认焦虑麻醉自己把焦虑合理化还有就是逃避一切可能造成焦虑的环境和状况其实这四种状态在卡伦·霍尼的我们时代的神经质人格当中已经讲得比较清楚了这四种逃避焦虑的方式其实造成了很多社会问题比如说像酗酒嗑药暴力我想问四位对于焦虑所造成的社会问题怎么看

王拓我说的东西可能会比较不那么切实际但是我觉得最实在的就是每个人都要过完这一生每个人都要过完他的生命的旅程刚才王钦老师说的我非常认同其实焦虑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的意识形态塑造出的一种概念它甚至是社会改革进程当中的一个成果或者一个标识如果没有这种东西的话我们整个消费体系可能都不存在但除此以外因为我以前是学生物的所以从生物学角度看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所有焦虑的根源都能归结为一种有关生殖的焦虑就是物种繁衍后代生命个体的时间限度通过繁衍来克服动物又为了后代有更好的存活几率需要付出牺牲和留下遗产一个人的自我锻造本质上是为了得到最佳配偶及最佳繁衍的可能之后有了孩子就想给孩子留下什么可能是一套房或者留下点财产他就需要倍加努力这个归根结底是一种生殖上的焦虑当然人类已经在其漫漫发展历程中学会把造成这种焦虑原因的生殖转化成另外一种生殖制造一种可永续的遗产来克服个体生命的时间限度很多时候一位伟大作家的伟大作品就可以成为其永续生命的本身也许人面对生命历程也可以尝试去有一些不一样的时间感有时候可能人生真的不需要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完满”,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的回避开自己人生当中一些宏大叙事的欲望因为人总要过完一生嘛归根结底是自己怎么过和留下什么样的遗产

王钦我觉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一个观察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事实上这个问题是一个精神分析的问题它的结构跟弗洛伊德所谓的借来的壶这个悖论是一样的你管朋友借了一个壶还掉的时候你的朋友说这个壶怎么坏了这个时候你就开始逃避你会有各种说辞比如要么你说这个壶没坏要么你说你给我的时候就坏了总之就是没有办法承认这个东西原本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精神分析的问题它是一个关于个人心理层面的问题但当你说到它产生的后果时它马上变成了一个社会治理的问题这完全是两种落脚点而这两种落脚点的差异在于——这是福柯在谈论盗窃的时候谈过的一个问题就是一旦你将你的视角从个人心理的层面转移到人口治理的层面你就会发现你所要关注的并不是所谓居民或者公民的心理或生理健康你关心的是治理成本的问题福柯调查的那些数据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谈论的是某个地区的治安问题晚上的盗窃率他说不可能把百分之百地控制住盗窃就是零盗窃率为什么呢成本太高了你也不可能只控制50%,那基本上没办法管理了你要最终得出一个数据是80%或者90%,控制在这个数据上的时候你付出的治理成本最低而这个时候当然还是会有人家里遭小偷有人损失财产但是这一切跟整个维稳成本相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也就是说当你谈到焦虑所产生的问题时只有当这些社会问题实实在在达到了所谓的治理成本没有办法应对的程度它们才会成为问题不然的话你就去看几部治愈电影好了看治愈电影再看不好的话当然会有人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可是这一切都是被排除在作为人口治理的考察范围之外的你从头到尾都被当作一个例外来对待只有当一定数量的焦虑的人足够形成对于社会破坏的时候比如说你焦虑你把你妻子杀了所有在婚姻当中的某一方焦虑起来的时候都把对方杀了的情况下这才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们才需要动用司法机制动用警察机制动用各种各样的社会力量来管你否则的话你只是一个例外而已新自由主义社会将人原子化它将整个社会还原到每个人的个人生活你的心理问题就是你的心理问题你有心理问题是因为你有问题人家没有心理问题而这没有办法解决一旦你在治理的层面看问题的话你会发现这根本就不在于考虑范围之内这是为什么我觉得很绝望的另外一个原因

1981年底起矗立在深圳蛇口工业区的标语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江式高摄. 图片来自网络.

提问三王钦老师刚刚提到潘晓写这封信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庸俗的人但是写这封信恰恰证明自己是一个庸俗的人只是因为她说为了表达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就要被定义成一个庸俗的人吗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说她写这封信恰恰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庸俗的人

王钦第一我觉得这封信重要的点不在于它证明了潘晓是一个庸俗的人这封信表明当你站在1980年代那个点上试图将社会主义传统将过去给你的那些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的论述抛弃掉并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替代性的新起点的时候你会发现潘晓这封来信试图提出一种既区别于社会主义集体主义观同时又不落入彻底的个人主义话语的关于个人生活的论述就是说之前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堕落的资本主义要么是高尚的社会主义要么是集体主义要么是个人主义集体主义等于好的个人主义等于坏的集体主义等于高尚的个人主义等于堕落的集体主义等于你过上了人的生活个人主义意味着你连人都不是潘晓要说的是我虽然过的是个人主义的生活但我还是个人这是她的目标

然后我要说它整个的叙事跟修辞在这篇文章里最后是没有能够达到这个目标也就是说它没有能够在自己的叙事里自洽地具有说服力地提出一种正面积极的关于个人主义的话语为什么呢因为它所有积极正面的修辞到最后——这非常复杂今天没有涉及到这部分——到最后都是自相矛盾的我只举一个例子她说我读了很多书可是呢我发现现实生活跟我读的书本知识差距太大了书本告诉我应该舍己为人可是现实呢大家都很自私所以我对我从书本得到的东西产生了怀疑另外一方面她又说当我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去看了很多书比如说黑格尔比如说托尔斯泰反正都是过去被批判的那些作者她说书本教会了我人都是自私的也就是说潘晓在这里区分了两类书籍一类是雷锋日记这样的书一类是黑格尔就是所谓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哲学家的书她说前一类书的内容跟现实差别太大她用现实来反对书本后一类书教会了她认识世界她用书本来印证生活你会发现这两种关于书本的认识两类书的区分事实上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预设在那里的前提她整封信都没有说为什么她要划分两类书籍而这个区分本身恰恰就成问题凭什么一类书就是错的一类书就是对的这些恰恰成问题的前提最终被用来论述一种积极正面向上的个人主义话语我觉得整个论述过程是有问题的这是我对于潘晓这个文本的解构你要说你把它解构了你能怎么样我不能怎么样我主要说的是这个文本中充满了各种缝隙跟矛盾刚好提供给我们一个机会去看当时就是当集体主义的话语影响力还没有减退的时候当所谓的雷锋主义叙事还相当程度上能够影响人的生活的时候潘晓来信这样一个试图与之相区分的文本作出了多大的努力而这个努力在多大程度上是值得再推敲的这是我想做的唯一的工作

主持杜可柯艺术论坛中文网编辑
对话嘉宾
毛尖 作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王钦 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博士现为北京大学国际批评理论研究中心博士后
王拓 艺术家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