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泪弹双年展

2019.07.29

201911新年伊始第一分钟中美洲人在墨西哥蒂华纳(Tijuana)试图越过美墨边境时尝试躲避美国边防警察的催泪弹. 图片来源:Josebeth Terriquez/EFE/Alamy Live News.

事实与经过

沃伦·B·坎德斯(Warren B. Kanders)成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董事会副主席靠的可不单是他卓越的艺术品味在他七亿美元的资产中有一部分以免税捐赠的方式支持着惠特尼博物馆的展览那么这份慷慨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成功事业呢得益于社会行动者学生和记者多年来为揭露日常暴力而不懈进行的共同努力我们在此或能细数坎德斯的公司Safariland向警察和保安部队如以色列国防军和纽约市警察局贩卖警棍手铐手枪皮套和防弹衣的生意如何做得风生水起但我们不妨先从催泪弹说起

催泪弹是一种化学武器这种呈雾状的有毒颗粒能够让粘膜红肿发炎接触到人体就会激发痛感皮肤刺痛喉咙肿胀眼睛流泪呼吸困难这种不那么致命的产品不仅能要人命而且已导致多起死亡比如去年在加沙一名八个月大的婴儿Layla al Ghandour在吸入催泪瓦斯之后丧命今年二月在苏丹喀土穆(Khartoum),62岁高龄的Osman Abubakir因催泪瓦斯窒息身亡;2013年在开罗警车后车厢装载的37人死于催泪瓦斯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试用催泪弹于1925年被禁止用于军事用途同年现属Safariland联邦实验室公司(Federal Laboratories)制造了第一批用于对付普通民众的催泪警棍。1925年的日内瓦公约中明文规定:“在战争中使用窒息性有毒或其他气体以及使用一切类似的液体物体或设备均受到文明世界舆论的正当谴责”。但催泪弹在和平时期的使用仍然合法并且是被政府用在其所代表的公民身上

对政府来说催泪弹有用是因为它可以逼迫人群散开而民众抗议的力量正是来自于集结和共同行动因此催泪弹被广泛用于镇压各种斗争和暴动美国学生1970年在肯特州被催泪弹攻击正如苏丹学生今年在喀土穆大学所遭遇的一样纽约时报去年11月发表的一张臭名昭著的照片中蒂华纳边境墙旁一名妇女正抓着两个穿着纸尿布的小女孩的胳膊试图逃离催泪弹释放的烟雾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其代理机构目前负责监管全国范围的所有集中营”(即移民拘留所)——就是从Safariland处购买的催泪瓦斯坎德斯生意兴旺的公司几年前也上过新闻在针对弗雷迪·格雷谋杀案巴尔的摩和迈克尔·布朗谋杀案密苏里州弗格森群情激愤的抗议中,Safariland曾向警方提供催泪瓦斯和其他反暴动装备用以镇压民众

9·11事件开启的反恐时代以及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不断加剧的动荡与不稳定使得催泪瓦斯制造商的利润陡增美国市场主要由三家公司主导其中包括Defense Technology,也是Safariland的子公司之一。2015北达科他州立岩(Standing Rock)的水源保护者们遭到Safariland生产的化学品攻击其中一名抗议者起诉了Safariland,因为她的左臂因被弹筒炸伤而不得不截肢。2018年五一劳动节,Safariland生产的催泪弹被用于驱散波多黎各参与反财政紧缩抗议(anti-austerity)的群众在游行中遭遇催泪弹袭击的九岁女孩Lucía Ruiz Cedeño说到当时的体验:“你的脸开始发痒眼泪止不住你不得不跑呼吸困难。”

我们之所以能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很多人——记者社会行动者巴勒斯坦和弗格森的居民用手捡起这些空的催泪弹罐寻找上面的公司标识——想让我们知道并创造了条件让我们知道这些信息足以让今年惠特尼双年展的艺术家们以最明确的姿态反对沃伦·坎德斯退出展览本该有一场罢展

五月开幕的惠特尼双年展是一个重要的平台展览开幕前几个月在美墨边境寻求庇护的大人和小孩遭遇催泪弹攻击事件已经使得坎德斯和Safariland公司进入公众视野部分参展艺术家出于真诚的政治责任感必然担心他们的作品会成为给坎德斯洗地的工具在职业艺术家圈子之外反对坎德斯的运动也成功激发了那些本不关心艺术界的社区组织同样绝大多数艺术媒体也一致谴责Safariland。就算是现在艺术家仍旧可以遵循他们的良知和政治敏感或是本能的厌恶在九月末展览结束之前撤下作品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真的就是可耻

目前只有迈克尔·拉科维茨(Michael Rakowitz)一名艺术家拒绝参展组织每周抗议反对活动的是社会行动小组此地去殖民”(Decolonize This Place),他们与惠特尼博物馆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也意味着影响力有限)。Hyperallergic发表文章揭露坎德斯与边境催泪弹事件的关系之后惠特尼的工作人员发表了一封值得称赞的公开信双年展的两位策展人中只有一位在这封信上签名),表达他们对此事的强烈反感并要求领导层考虑请沃伦·坎德斯辞职”。博物馆馆长亚当·温伯格(Adam Weinberg)对此的回应是请求大家保持礼貌和善意”。坎德斯本人坚称他公司的产品不致命他自己也没去扔手榴弹而且暴乱怎么说都是危险和不对的他清楚这一点因为他长年跟警察打交道随后,120多名评论家学者和理论家签署了一封要求辞退坎德斯的信并发给了艺术家大部分惠特尼双年展参展艺术家的作品都有一定的政治力量却只有约三分之二艺术家在信上签名。 (而有一些没有签名的艺术家在其作品激进性遭到艺评人质疑时却表现得非常愤慨。)

集体罢展本可以增强上述每一次声明和行动的力量但艺术界将自身想象为一个知识和美学探究的有限领域其中最重要的是包容代表和讨论这忽视了眼下正在发生的转变艺术正逐渐变成文化产业的又一个分支在这里和其他产业一样生产和流通才是最重要的双年展是进行该项活动的主要场所因而也是其阻塞点退出展览可能会产生强大的经济和象征效应而不仅仅是一种与国家暴力的受害者团结一致的姿态从美术馆撤展会扰乱定价链条——不仅是作品及其在著名美术馆展出的附加值也包括博物馆及其支持进步有社会责任的艺术的价值取向有时候艺术那无实体的宣言式的政治会被迫与真正的政治——即暴力——交手

正论与反论

是什么使拒绝显得不合时宜或不可能一部分艺术家在私下交流时或在社交媒体上表达过不满最初号召抵制双年展或罢展的声明不清不楚又蹩脚来自艺术行动组织此地去殖民W.A.G.E,后者被嘲讽成是一名白人女性追求个人喜好的项目但对这些组织的批评不论是否符合事实并不足以替代对当下政治局势或这种局势下我们需要做什么的真正考量我们也听说将双年展政治化等于种族主义因为这会使非白人艺术家承受不公平的压力他们的作品在这场少数占多数的双年展中展出本应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其次还有的说政治化双年展是阶级特权的表现因为艺术家要吃饭”。

这种说法不仅与历史背道而驰而且彻底颠倒了罢工和抵制的概念——说得好像它们是奢侈的标志而非抗争的行动虽然有时是出于善意上述观点实际宣扬了一种反动的虚构(reactionary fiction),边缘人群或工人阶级只是政治活动的被动接受者而非其主要驱动力集体拒绝的机会并非不公平的负担而是集体抵抗的延续认为只有艺术家不同于老师囚犯和优步司机会因为经济和职业因素而无法行动的观点是一种伪装成阶级分析的利益权衡它反映了艺术家对于因站错边而被艺术价值的仲裁者晾到一边或封杀?)的恐惧拒绝完全遵从机构的意愿是有风险的正因如此这些行动才富有影响力甚至鼓舞人心因为当事人是真的下了赌注在里面的

与此同时也有人认为那些公开支持政治斗争的艺术家这样做是出于想在艺术圈更上一层楼的职业策略按照他们的看法在艺术圈里政治投入和责任感往好了说是不相干往坏了说就是精英主义那么事实究竟如何呢是艺术家因为害怕失去生计而无法进行政治行动还是艺术家的政治投入和责任感已成供人点赞的老套甚至是受到鼓励的

许多在艺术圈工作和社交的人认为这个圈子不适合政治行动并煞费苦心地提醒鼓动者他们的努力放在别处会更有用艺术界的专业人士似乎默默坚信艺术基本上与普通人和现实政治无关这两个世界只有在社会实践的标题下才同时存在)。坎德斯也持同样观点他曾表示:“将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商业组织和文化机构都政治化的做法既没有生产性也不健康。”对于坎德斯来说为商业组织创造价值的工人和文化本身都不具备政治性阶级/种族斗争根本不存在也没有性别暴力这种东西亚当·温伯格在致博物馆全体职员的公开信中以博物馆无法纠正世界上所有不公为由否定了惠特尼在反暴动行动中扮演的具体角色如此看来似乎惠特尼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不公恶化

但是艺术家们有能力并确实咬过喂食人的手最近有两个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2014悉尼双年展创始人和主要赞助商被发现握有马努斯岛难民营的管理运营权而该岛上设施是澳大利亚政府无限期拘留移民的地方这一事实受到广泛关注后参展艺术家联合起来拒绝交付作品诸如此类的罪行并不新鲜但是当艺术家们通过将展览政治化而挺身而出后双年展被迫与其赞助财团切断了联系在美国和英国由南·戈丁(Nan Goldin)领导的抵制萨克勒家族的全球运动取得了显著成功萨克勒家族在阿片类药物的泛滥中获益巨大这一事件也证实了即使只有一位艺术家愿意与他人一同组织行动她的力量也是强大的现在就算是坎德斯最坚定的捍卫者当然也都会谴责萨克勒家族——他们真的很坏还违反法律但事实是机构放弃了萨克勒的赞助并不是因为他们的邪恶而是因为戈丁有勇气去斗争

恰好温伯格给员工的信中提到了艺术界另一位已被赶下台的慈善家:“正如一位馆长同事对当代博物馆的描述所言博物馆为不安全的想法提供安全的庇护所。’”这位馆长同事就是雅娜·皮尔伦敦蛇形画廊前CEO。最近她通过丈夫斯蒂芬·皮尔(Stephen Peel)间接掌握网络武器公司NSO集团的所有权这一事实被披露该公司的间谍软件据说已授权给包括沙特阿拉伯在内的专制政权而沙特可能利用了NSO提供的技术追踪去年在土耳其被暗杀分尸的记者贾玛尔·卡舒吉(Jamal Khashoggi)的同伴仅仅数周前皮尔在公众强烈抗议中辞职而坎德斯还在

认为历史根据道德算法(moral calculus)前进的想法是天真的事情往往是偶然的随机的发生在真实人物之间的而非遵循某种计量邪恶程度的算法但值得庆幸的是当我们被呼吁进行政治行动时我们收到的邀请不只是进行抽象的道德判断而是要回应正在显露和发展的情况当你打电话给我们要求我们为你朋友的筹款活动尽一份力时我们没道理说:“但还有数百万人将被驱逐为什么我们要关心这一个人?” 我们知道挑选出这个人的是填充于我们生活里并给予其意义的各种社会关系活动和欲望坎德斯或许并不比他在全国其他董事会中的同僚更邪恶而且大家常说的所有钱都是脏的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道理——资本主义积累的基础就是全世界人民承受的剥削苦难和厌倦但如果我们相信我们对抗这种邪恶的能力是有限的我们更应该抓住一切机会采取行动

坎德斯事件的特殊之处在于弗格森的社会行动者们布朗大学的学生们坎德斯也是布朗的董事会成员以及现在惠特尼的员工们都在努力使他在抗议面前难以逃避当前的斗争是包括反战者联盟(War Resisters League)和大学本科生在内的各方多年研究组织和行动的结果他们长期的努力刚好撞上了目前正在边境上演的灾难性景观反对坎德斯的运动不是随机或一时冲动针对他的指控一直在累积现在案子已经移交到艺术家手里后者具有非凡的发言和被听到的能力正如弗雷德·莫顿(Fred Moten)在谈及与巴勒斯坦团结一致的问题时所说,“抵制有助于刷新人们对替代方案的理解)……哪怕是在反动不断加剧的情况里。”

此份声明的其中两位作者近期都拒绝了来自惠特尼美术馆的合作邀请以明确表达对坎德斯的抗议但这些仅是私人谈判和私人姿态——而我们现在将其公开希望以此加入那些想要对该机构施加集体压力的同事和朋友的队伍我们听说让坎德斯下台是不可能的但一切事情发生之前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是一次#metoo丑闻,”来自惠特尼员工的信中写道,“我们会要求辞职吗如果这是一次公开的种族歧视我们会要求辞职吗?”会的会的因为艺术界管理层所青睐的政治责任感使得激进艺术跟所有野蛮行为都有关联——只要这种野蛮行为是结构性的已经植入机构的官僚系统中而非某一领导的个人罪过

与全球政治一样艺术界正在向右摇摆但我们最关心的并不是艺术界的现状而是当不惜一切代价的职业化成为实践的条件时这样的艺术界会对我们的朋友同伴以及前辈产生什么影响如今左派修辞从艺术中流出得有多么容易现实条件的匮乏就有多么真实艺术家似乎已经确信他们无力与其劳动所维持的机构相抗衡如今公开表明激进的作品的最大愿望也不过是能够展出甚至历史上的那些前卫策略例如反对派独立沙龙也似乎不再可能或不再可取因为机构被视为无所不能不可抗拒的力量

1970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关闭了自己在惠特尼的展览以抗议肯特州立大学枪杀学生事件对黑人运动的镇压以及尼克松对柬埔寨的轰炸这也使得艺术家学生和工人们情绪高涨最终形成了历史性的反种族主义战争和压迫纽约艺术大罢工运动成百上千人参与其中以具体的政治行动和诉求扩充了莫里斯最初的抗议举动他们组建纠察队撤出展览并在文化产业中组织动员反对美国境内的国家暴力和境外的恐怖战争当时阿德里亚·派普(Adrian Piper)以一份声明代替了她原本要在纽约文化中心展出的艺术作品这份声明至今仍能引发共鸣:“原本要在这一空间展出的作品已被撤回在当下日益扩散的恐惧状况下撤回的决定是一种保护措施。”

2014当警察在镇压因他们杀害一名十几岁男孩所引发的暴动时,Safariland生产的催泪弹用漫天烟雾吞没了弗格森的街道今年夏天是这场暴动五周年也就是说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被强烈而痛苦的自我审问折磨了五年他们审问的是在这个危机不断升级的年代自己的力量和目的为何

我们知道这很难生存很难行动很难在一个已经厌倦了自身可憎面目的艺术世界里也很难保持对恐怖的敏感唯利是图的有钱人用我们的虔诚取乐并要求我们忠于他们的乐趣面对特权的惰性和枯竭的批判我们很难整理内心最重要的感受我们的愤怒我们的爱我们的悲伤

我们知道这个社会因不公和残酷的矛盾而四分五裂当面对这位国家暴力牟利者时我们也认识到自己身处在行动的位置上这不是一个全新的位置但我们必须要学习——再次或第一次——说不

— 文/ Hannah Black, Ciarán Finlayson, Tobi Haslett, /冯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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