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窗:2015年度最佳展览

2016.02.15

冉森·兰伯特个展展览现场,2015-2016.

1916诗人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出任法国驻北京公使馆三等秘书在游历了东北朝鲜和蒙古之后出版了诗集远征》,在其中他写道:“此处的国度非我所属除了摇曳的绿地之外这个世界给了我什么?”这是一个处在不同文化背景的阴影中的主体所作的自我阐述与此相关秋天发生在泰康空间的白求恩英雄与摄影的成长以摄影文献为主的展览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缺席的主体黑洞所投射的幻影——“世界革命”——被编织在地方性的民族解放和革命事业中并在随后的历史情景中连续形变的过程加拿大共产党员白求恩在晋察冀出任卫生顾问不到两年就因感染而去世然而死亡的替代者并不是生命而是红色真理小心翼翼的部署在这两年间摄影师沙飞吴印咸和罗光达拍摄了许多白求恩工作和生活的照片展览在这些照片所体现出的个人风格和解放区动员群众的现实要求之间进行视觉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在将白求恩塑造成英雄的过程中摄影师和照相机作为军队的编制被部署在战斗的现场,“红色摄影机的视觉机制逐步成型这一机制在随后的革命新人的主体锻造中发挥了极大的宣教作用这次展览试图从红色摄影机的视觉机制和革命美学的角度来梳理早期摄影师的实践在这一线索下策展人集结了丰富的档案素材其中未被屏蔽的杂音和低音在展览中不时闪现围绕这个叙事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底噪

那么另一种情形二十七年影像全无该如何重组影像?1971陷入低谷的日本赤军派的激进分子重信房子主张将日本本土的革命与国际革命接轨遂前往贝鲁特加入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三年后日本左翼导演风景论的作者足立正生前往贝鲁特拍摄赤军在中东的纪录片赤军世界战争宣言的续集但却从未完成他所拍摄的片段在三次不同并极有可能是针对性的轰炸中惨遭摧毁。2000,27年未踏上日本国土的足立被押解回国并遭到软禁再也无法返回贝鲁特但他仍念念不忘这些被毁灭的影像于是给在贝鲁特旅行的艺术家埃瑞克·波德莱尔(Eric Baudelaire)写邮件希望为其重拍一些影像波德莱尔最终做的远不止如此他按照色诺芬的长征记重构了这部赤军成员远征中东最后返回故乡的纪录片重信房子重信命和足立正生的长征记和那没有影像的二十七年》(The Anabasis of May and Fusako Shigenobu, Masao Adachi and the 27 Years Without Images)仿佛两位导演的合声”,波德莱尔动用了相关电影电视和纪录片的片段以足立的风景论建构影片的基底其上对位了重信房子的女儿重信命以及足立正生的访谈录音两位主角交替述说着往日的回忆一边是重信命在中东四处藏匿逃亡的童年回忆另一边是足立正生在政治战争和革命中的电影实践两者以惊人的方式缠绕在一起其手法类似赤军的招募广告革命之情景须以电影剧本的手法撰写这部影片作为展览插肩而过——历史故事人类之探的关键部分出现在OCAT上海馆展览在一个弥散的主题下营造出一种缓慢的节奏——这可能是导致展览期间观众极少的原因

对非西方国家来说作为知识生产的摄影一直被放在美学和政治理论下被梳理而较少从摄影与科学的关系角度来审视年底柏林的桥之间”(Between Bridges)画廊具备生物学教育背景的冉森·兰伯特(Jochen Lempert)在其个展上呈现了一系列具有他典型特征的黑白摄影作品布展方式像是特意为此空间制作的现场装置作品之间相互关联映射观众不难发现其中微妙的对应从茄属植物的浆果的光泽和松鼠的黑色眼珠之间的类比到通过把一个相机放在自己的胸部长时间曝光拍摄一小块夜晚天空的方式令自己的呼吸具象化介由类似这样的黑白照片他创造了一个迷人复杂却常常不完整的形态学研究的百科全书冉森的作品看似在这些摄影中遵循了一种科学的方式但最终却从客观性中完全摆脱出来并有意识的抵抗以动物和植物的分类学进行分类对他来说从生态的角度来看事物不是抒情”,而是政治”。 冉森并没有遵循拉图尔的科学事实的社会建构论这一框架来对摄影进行质询他是大自然自身权利的捍卫者他坚信自然自身会说话——对他而言摄影已不再是一次见证而是消失即将开始发生的地方

刁德谦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林飞龙于蓬皮杜中心的大型回顾展先后举办两场展览有许多可比之处不仅是因为艺术家都有华人的背景重点是展览显示了艺术机构对差异文化的边缘进行本体论处理的兴趣一方面是艺术史内部不断涌现的危机作为艺术史的惯常叙述业已祛魅此外全球化的需要不满足于从内部来阐释自身如刁德谦所言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创作的是自传式的作品直到他开始制作在纽约事业中期的简历”——这是展览中最令人感动的部分以此为索引展览可被视为一个刁德谦版的纽约艺术地图林飞龙复杂的经历将古巴西班牙内战和巴黎超现实主义联系在一起以及他在毕加索和非洲巫师之间的精神徘徊蓬皮杜的这次展览揽括了艺术家大部分时期的作品对于巴黎艺术界来说林的艺术只在于他和毕加索具有相似风格这一纸面具来维系,“面具之下则是无尽的离散(diaspora)。而不管是纽约或巴黎其艺术系统通过这些异物的反射形成了生物学意义上的扩张

刘窗艺术家现工作并生活于北京

— 文/ 刘窗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