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论张慧个展广场

2014.05.06

张慧,《蓝图.褶皱》,2012布面丙烯,225 x 364 cm.

我们总说比如现代主义它对应的是一个比较公共的东西哪怕它的态度是批判的或者颠覆的包括中国以前也有这种东西我觉得现在包括西方包括中国这个东西已经没有了我们无法再去对应——谁都不是主流整体的文化公共性消失了电影可能还好一些它有自己的铺陈关系按我的说法它是复数一幅画其实不具备这种关系它就是一张画我认为如果讲到绘画本身现在存在最有效的方式是复数的画和画之间整体构成一个空间再用这个空间去支撑每一张画每张画对应的公共其实是这个空间从某种角度来说一幅画并不重要它是一个连接结构的点我其实想要强调的是结构方式想要这么做的前提就是作为当代文化来说独幅的绘画已经比较无效了因为没有公共的参照系了我觉得工作起来有意思的是图像间是互相反映的是从现实里来的我是在做一种结构——我怎么连接这个世界这个图像和那个图像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如何改造图像它们互相之间的影响一个进入另一个在其中找到一个合理性这个过程中原始图像开始变异了结构关系就会越来越凸显出来
——张慧

广场是张慧过去两年的工作报告我们惯常以展览作为划分艺术家工作阶段的刻度来判定该艺术家创作上的进展甚至是进步不过并非所有工作都是分段演进式的——如果我们尝试想象一部由若干章节构成的长篇文学作品一样的铺陈方式也许这种阅读会变得更容易理解作为张慧的观众在面对广场时发现艺术家对世界的认识并没有发生变异只是开始了一个新的章节此前的作品在现在的画面里时时浮现即便广场里夺目的蓝色和蓝图的概念显得自成一体

张慧,《蓝图.色域》,2013布面丙烯,182 x 225cm.

就像我们在蓝图·快感中直接看到的那样蓝色雪片破坏了原始图像(《新年快乐》,2009-2010)。新年快乐被处理成卡片的画面和雪本身的体量感之间本身就构成一组反对关系蓝图·快感里的雪片又再次强化了这一矛盾同样的,《蓝图·意外中被砍掉树枝的蓝色截面对图形的运用与向下·盲道》(2009)中被自上而下的视角压缩成的不规则的黑色污迹相呼应——一只脚提示了现实时空的在场——只不过在蓝图·意外这组关系更为模棱两可截面来自树或者也可以说先有了这些蓝色的平面图形树才得以在画面中向深处生长这些关系是针对绘画和视觉问题的讨论同时也构成了叙事性上的延续在张慧的绘画里这两者往往是捆绑在一起的与其说是艺术家所称的勾引”,不如说是他在试图阻止一种顾此失彼的观看。《蓝图·聚集中的安全帽曾经在无题围观2)》(2011)中出现而在人的形象消失之后仅仅是观看角度留了下来被压缩至不见的人的形象对应的也可以是绘画中的深度问题蓝图·蔓延中也是如此虽然画面内容看起来和2011年的无题围观5)》几乎是一样的此外最易引起人注意的是蓝图系列中的线它们延续了此前霓虹灯系列中对线的研究但赋予绘画的线以物质性是和描绘浮雕一样无用的行为(《浮雕·》,2011-2012)。再比如用平涂的丙烯制造一种颜料堆积的效果(《蓝图·结果》),都像是在绘画经历了从再现到抽象再到不可能后再度面对自身传统和当下文化环境时无法避免的一种自相矛盾而在蓝图·脚印蓝色的鞋印是提示绘画不可抗拒平面性的重要证据揉皱的纸张充当背景将平面和深度的关系再次颠倒错乱——在这些画里无法找到任何的绝对哪怕是虚拟的绝对——一切都是相对的类似的矛盾和转换关系在张慧的绘画中比比皆是技巧看来并不复杂如艺术家所言单张绘画必须在他搭建出的整个结构中找到对应关系和合理性每张画都仅是和整体的一种关系

而即便在单张绘画内部蓝图·交流1》为例我们还是可以轻易完成一个简单的视觉转换——“悬浮在空间中的线同样可以被体验为绘制在玻璃板上的单薄线条蓝色在过渡和转折时深浅轻重的变化显然还是来自自身仍然作为绘画线条的属性此时所谓的物质性并非来自线而是经由线提示出的并不存在的玻璃板——这也像是对艺术家整个工作方法的一种比喻艺术家在生产图像的同时又在试图提供一种脱离图像后仍然存留的感知模式——最终的图像也不是确凿无疑的

无论是加以利用还是表示质疑视错觉对绘画平面性的提示等在张慧的作品中都随处可见只不过这些对应的也许不只是所谓的绘画内部的问题”,至少不再是贡布里希论述的视错觉也不是格林伯格倡导的平面性这些艺术史上曾经进行过的研究分析和讨论业已成为知识和方法现代主义以来艺术在强调自律的同时也忧虑着失去与现实世界的关联当然这也不单是绘画这种媒介所面对的情况针对这样的意识和前提工作时即便艺术家并未主动同艺术史资源发生关系艺术史却无时无刻不作用在艺术家身上作为一种既存的知识积累公共经验同时也作为一种伴随了无力和罪恶感的负担——二十世纪艺术史遗留下的问题至今仍然困扰着对艺术的认识和实践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艺术制造的幻觉和制造幻觉的机制并陈无论艺术家还是观众都同时身处两个位置——主动的观看者和被动的见证者

张慧,《蓝图.内部》,2012布面丙烯,96 x 120 cm.

于是艺术家对于外部现实世界的关注并没有选择将看起来纷繁杂乱的现实图像直接引入自己的画面或者像使用现成品一样用命名和定义的方式来实现对艺术的观念化处理进入作品的是当代现实生活处境和逻辑的单调与复杂再借由它生成具体的图像连接两种位置共识难以达成但个体性也不再是争取得来的与权力系统相抗的自由而是必须面对的处境与此同时个体性中的公共部分也从来无法剔除而具体到中国的现实它身处与想象中的全球化间存在的既实在又虚拟的时间差之中——既是全球化的又是地域性的同时又两者皆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术家钟爱的两个用词局部地区晴转多云正像是对类似处境的一种颇为浪漫又十分科学化的描述而他确实曾经非常字面地使用过这一天气现象(《晴转多云》,2012)。而这些图像和它们的观众之间的平等不平等关系也像此刻一切社会关系一样多变就像蓝图·交流2》交流处于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仿佛是穿透性的又仿佛这种穿透只是个假象

当然我们也仍然有必要再次回到艺术家搭建出的结构空间它是否构成一种无需质疑的前提和对作品成立的保证?——“这些图像之所以看起来有力也许就是因为一件作品里似乎总是存在着两个或多个维度物的存在本身也因此获得了一种新的逻辑。”(秦思源,《来自虚空》,2012)在张慧的绘画里物的存在本身是否获得了一种新的逻辑新的逻辑是什么这种逻辑是否真的和现实世界的逻辑存在差异还是仅仅是其中的构成部分艺术家工作的成果是否赋予了物以新的内容和意义艺术家通过搭建诸多关系和我们分享的也正是这一点迟疑——他搭建出的空间结构既是坚实的同时也是临时性的不稳定的既是开放的又是封闭的既是合法的又是非法的既是起因又是症状在逐渐显影的同时也在不断消解自身形象连接这种种矛盾关系和体验的是一系列人为制造的临时时刻和这些时刻构成的运动不过讽刺的是即便这使得绘画中空间关系的转换获得了一种时间性这个时间却不再是自然意义上匀速的时间而是一种既可控但又受制于外部的节奏正像画面中所提示的那样

— 文/ 郭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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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伯利塞维兹(Mathieu Borysevicz)MABSOCIETY以及BANK

2014.05.05

林明弘(Michael Lin), 《进口》, 2005/2010/2014互动装置尺寸不定.

离开外滩三号我从2012年起就有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做一些外面的策展项目也出版一些东西比如今年出了这本关于徐冰的书(《关于徐冰的地书之书》),同时也在做一些独立代理(independent dealing)的工作我觉得与其用我自己的名字去做事情不如把它扩大一点找到一些合作的朋友所以我们有了MABSOCIETY这个概念它是一个策展办公室或者策展机构(curatorial studio)。一开始我们的办公室是朋友给我们免费用的在一个写字楼的23但一直都不是很适合我们比如吊顶日光灯什么的后来也赶上了房子到期我就觉得我们该换个地方然后突然这个地方(BANK,位于外滩的前银行工会大楼内就出现了我本来没想找一个做艺术空间或者画廊之类的地方但一直都想找一个小的项目空间可以做一些实验性的项目可以摆出来一些作品一个又能工作又能玩儿的地方所以我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爱上了她位置好空间比我想象得大多了这里又是一个比较有特色的地方除了展览以外你还可以看这个建筑我觉得上海这么大的城市跟其他同规模的城市相比包括北京艺术活动不是特别多两三千万的人口艺术气氛还是比较低调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这是一个老的国营单位的楼这个楼现在的情况也不是非常稳定不知道我们能在这里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这个楼什么时候对外开放或者要装修反正能留在这里我就很高兴了这个楼给人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老单位的人想低调一些不想太热闹我们楼下是佳能维修部楼上有个学校但没有多少学生楼里还有个网络公司后边有个艺术家的工作室我们隔壁是外滩美术馆还有其他的画廊佳士得也要在圆明园路开他们的办公室所以我们在这儿也不是那么孤单还是有艺术环境的我们甚至还有一个小的协会在做一个叫艺术在外滩”(Art on the Bund)的项目

这个楼里都是老单位的工作人员他们一开始也搞不清楚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曾经有人来找我们还被他们赶走后来我们每一个展览他们会来仔细地看布展开幕的时候他们都来参与他们也会提一些问题我会跟他们解释他开始能看得懂我们在做的一些事情了所以现在我们跟这些在楼里上班的人会有关于艺术方面的有趣对话今天门卫就跟我说他去看了莫奈那个展览很感动之后开始批评空间跟画的关系我觉得虽然他们不是专业的但是谁都能享受艺术谁都有权力去判断去说出来做出反应艺术本来就是一个对话所以跟他们对话很有意思

BANK这个空间一开始很难找你找到了也可能会觉得搞错地方门卫有几次还不让人进所以对我们当然有一些挑战但是我们会把展览海报摆在楼梯上也跟艺术地图合作所以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但平时还是挺少的慢慢会多吧当代艺术的观众数量还是那么小老百姓不太出来看艺术但是我们正在努力把人流吸引过来

老外寓言家对手展览现场,2013.

现在已经是第四个展览了去年七月我们做了个软开幕式是一个叫老外的展览那是跟纽约大学一个研讨会的合作项目他们在做一个关于全球化时代跨文化的讨论讨论到中国或亚洲艺术家在国际平台的状况然后我就把这个现象倒过来看看外国艺术家在中国——要么是住在这里的要么来这里做创作的——的情况他们的作品里面会利用一些中国的符号或者大的中国文化背景所以我提的问题是你是要做中国的当代艺术吗那是在装修之前的一个七天的项目展了录像照片等作品

正式开幕展是去年九月的绘画性二十多个艺术家一半中国的一半国外的Paul McCarthy、Roxy Paine,Howard Hodgkin这样的大牌也有一些年轻的中外艺术家我当时的想法是绘画现在很热很流行为什么对我来说绘画的吸引力来自绘画性这种绘画性已经超越画布和颜料这些材料了有一些行为录像装置摄影也可以说有绘画性所以绘画性是个大的概念当然我也会考虑到绘画好卖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去盈利我们有外边的一些策划项目我也写些东西可能会有一些费用但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们还是要靠作品的买卖去盈利我自己并不是非常讨厌市场之类的事情不过我做销售不是我的特长虽然我现在跟一些藏家也是朋友但我觉得如果有个基金会支持一下的话就舒服多了

上海本来就是很商业的一个城市所以艺术的状态可能也是这个样子我们这里当然还是要盈利但还是尽量以项目为主像最近恋地情结这个展览没什么作品可销售但我觉得做这个展览还是很重要的这些东西在这边没市场但是我还是要努力如果我在国外开这样的空间可能比较矛盾因为一方面可能做一些偏学术或者非商业的展览但同时我们也在买卖而国外的道德界线可能比较清楚你要么是商业的要么是非商业的不能两个都是而中国在这方面比较自由而且我们每个展览都在跟别的画廊收藏家合作也直接跟艺术家合作也可以相反地把我们的资源转到其他空间通过经常性的跟国外以及国内的一些机构进行交流我们的观众既涵盖了本地的圈子同时也在面对全世界这使得BANK就像在上海的一个窗口因为我在画廊工作过我知道画廊的策略是比较清楚的代理这些艺术家参加那些博览会所以我在酝酿一个后画廊的模式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我不想做一个艺术协会(Kunstverein),或者完全非盈利的当代艺术空间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们没有人赞助而且在中国什么事早晚都是要跟钱扯上关系我觉得还是要先做展览然后各种支持包括资金都可能会来

绘画性展览现场,2013.

最初我也是个艺术家所以我策展的时候也像个艺术家一样有很多想法有一些可以实现有一些不可以能在这个空间里实现的我就做出来。“美满的敌托邦本来是想做三个个展我们觉得还是需要包装一下所以给了它们敌托邦”(DYSTOPIA)这个更大的题目这个概念来自弗洛伊德的文明与缺憾》:自由是人最基本的一个诉求但社会文化把你的这个欲望给压下去。“美满的敌托邦就是把这个说法反过来我们觉得现在网络带来了很多自由什么新奇的想法都可以在网上实现你想在偏僻的小国家找一些资料认识一些人都可以实现空间扩大了但结果并不是那么愉快不是那么自由网络里面还是有制度特别是在中国有很严格的控制但你就是离不开这个媒介互联网这个工具最后也是个敌托邦这个展览也不是那么成功有人看不懂关系在哪或者觉得不是很有趣但重要的是这个概念能让你想象一些事情

恋地情结”(Topophilia)这个想法来自我为林明弘写的一篇比较长的画册文章给他写文章的过程中我正在读段义孚(Yi-Fu Tuan)的书了解到这个概念就借过来作为展览的题目我的兴趣点不是在政治社会或者文化身份而是这些艺术家的敏感度(sensibility),他们对艺术的认识都是比较观念性的或者比较日常或者比较好玩不那么严肃沉重他们都是华人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但总是在路上文化背景和各种现实——驻留做展览生活——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创作这次展览的艺术家都是非大陆艺术家可能偶尔在这里那里都出现过但我用另外一个语境把他们集合到一起而且这些人都是华人不是西方人有一样的文化背景所以可能国内的人更容易更有耐心去了解我觉得中国的艺术圈子有时候挺封闭的不太爱跟外面交流

每个展览都不是我有一个想法然后去插图”,把这个想法视觉化我一般是从作品开始看到几个作品都是在讨论或者调查一个事情再把这个点扩大有时候是因为我阅读时看了一个东西然后想起来一些作品可能跟这个有关联但每次策展的情况都不一样并没有一个所谓的方法论市场会要求你选择跟哪些艺术家合作这也是一个现实那就看我们怎么去协调了我觉得市场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过一方面很讨厌什么都要有个市场都要有个价格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生存的出路但做事也不用太狭窄所以才有了后画廊的概念有一些艺术家算是我们的”,或者长期合作的但我不要求太严格我觉得可以把别的艺术家或者项目拿过来做重要的还是要做一些比较有趣的题目不要太集中于赚钱

美满的敌托邦——三个展展览现场耿旖旎坏体部分,2013.

有些艺术家我觉得值得去做个展但可能他并没有做过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挑战看看他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我并不追求每个展览都要非常成功或者说效果非常好但作为一个实验我们希望每个展览都能有所实现现在人们似乎都崇拜年轻”,但我觉得不一定都要关注年轻人一些老人身上也有我们没注意过的东西我们今年还会做廖国核的个展——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年轻艺术家还有顾德新虽然他已经退休不做作品了但他有几个朋友手上有一些他没有被展览过的东西还有万曼我们也打算跟他的家人合作做一个小的展览虽然万曼也算是过去的艺术家但是你现在在这样的一个语境里再去看会有不一样的理解假如一个廖国核的展览里有一个万曼或者顾德新当然不是要去做一个比较但会很有趣

我们也打算请新美术馆(New Museum)的一个策展人过来本来想做一个展览交流的但是条件不允许所以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她来中国——她没有来过中国——看艺术家的工作室她正在策划一个33岁以下艺术家的三年展我们也会安排她跟这边的美术馆做一些交流进行一些关于新美术馆的讲座因为他们的模式很有特色是美国最早的当代美术馆但他们不收藏东西都是做项目在探索美术馆的概念中国有很多新的美术馆但他们对美术馆的认识都比较奇怪所以我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可以扩大我们对美术馆的认识在中国我们有这个机会混乱是混乱但也没有规定你想干嘛就干嘛艺术本来就那么自由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模式

— 文/ 采访/宫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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