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请不如偶遇

2014.10.21

李岳阳,“布展现场,2014.

箭厂空间的最新项目来自东莞无业人士”、非职业艺术家李岳阳对其狱中床铺的重新呈现除此之外这个展览的有趣性也在于作为李岳阳发小的艺术家李景湖于其中的特殊作用我们特此邀请李景湖与李岳阳进行了对话其中涉及当代艺术如何介入李岳阳的生活以及其对于诞生背后的各种经验的思考展览将持续到1125

李景湖以下简称”):105日你刚刚在箭厂开了个个展”,介绍一下你自己

李岳阳以下简称”):我东莞长安人,73年生小学毕业现在没有职业平时就开个小赌档放点高利贷什么的近半年查得严生意冷清所以平时也比较清闲

我们以前是邻居在我的印象中小时候你是一个有点调皮但很有礼貌的小孩84年离开长安94年回到长安渡假的时候听说你已经是当时长安赫赫有名的黑老大了这让我很意外能说说期间发生了什么吗

不能说是黑老大我们只是一班人一起玩偶尔打打架不属于黑社会性质的只能算是有个人暴力倾向吧

在我小学5、6年级的时候东莞陆续建了很多工厂外来人员也陆续多了起来不可避免的本地人和他们不时会有些小摩擦我和一些同学会偶尔跟他们打架并因此出入了几次看守所。92年在家人的支持下我开了长安第一家卡拉OK,当时生意很好但也招来了不少麻烦为了防止别人在我的场所闹事我在办公室准备了一支猎枪。93年邻村的一个帮派成员在我的场所闹事被我打跑第二天他们十几个人拿着刀把我堵在店门口准备砍我我跑回办公室拿出猎枪追了他们几条街后来和他们的几次冲突他们都搞不过我这事传开后陆续有些外地的年青人加入我身边大约有二十人吧有四川湖南贵州广西的他们都是自愿的我也没发工资只是包吃开支大了就陆续的做些开赌档放高利贷收数的事情后来在长安闹得大了被长安的公安盯上我也不想在家乡闹得太过,95年就跑到虎门去了

你为什么入狱

:99年有一个帮派出钱找我让我帮他们绑架另一个帮派的头我做了策划收到消息当晚他们只有五个人在一个夜总会里我开车带了二个人在门口等待他们他们出现在夜总会门口时确实只有五个人但当我二个手下走近他们身边时后面又出来了十个人这时应该停止行动但新的那个手下还是上前去捉人那人反抗他朝他开了一枪并被后面的人抓住一年后他以故意杀人罪被枪毙我以策划绑架罪被判13

你有后悔吗

这没什么好后悔的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肯定要作出反应的嘛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欺负过别人我砍的绑架的都不是善男信女这次坐牢唯一后悔的是当时没把这事情策划好才出了纰漏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当代艺术为什么做了这件作品

:08年我出来后知道你在做艺术也搞不懂你在做什么一直想给你一点建议今年初你让我帮你一个艺术家朋友刘窗做作品后来接待了储云石青王卫何颖宜姚嘉善你们都说我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有意思在那里我后来上网查了一下你们做的东西也觉得你们很有意思。4月份你带我到时代美术馆看展览展厅中有一个放着一张床的作品你告诉我意思我就想到我在监狱里的床也可能做成作品

是的我记得第二天你跟我和石青说这个方案时我们都很吃惊想不到你会出这么专业的方案一个星期后你完成这张床的快速和专业程度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觉得艺术一定要真实我想反映在监狱里的自己而在监狱里真正属于个人空间的就只有这张床了我想展示一张属于我的在监狱里的床这张床必须是从连在一起的六张床里切出来的所以这张床的四周是留有切割口的床底下别人放东西的架子也必须切割掉只能保留属于我的那部分本来这张床应该是从监狱里面拿出来的但床实在拿不出来只好找了一个以前一起坐牢负责维修监狱物品的狱友一起根据回忆做出来要尽量接近真实别人没有真正接触过是做不出那感觉来的其他床上的物品囚衣囚鞋床单棉被监规书信都是我通过关系跑了很多次从里面拿出来的

跟你们说了这个方案你们觉得可以我就想马上做出来我做事从来不想拖沓

为什么作品叫”?

度日如年嘛

你觉得现在你是一个艺术家吗为什么一再告诫我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你现在做作品

我哪里算什么艺术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只是有时间有兴趣接触一下你们说有意思我就做出来等过一段时间禁赌没那么严的时候可能我就没那么清闲了

千万不能让周围的人知道我做艺术不然他们会笑话我的让我以后怎么混呀呵呵

— 文/ 李景湖 李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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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谈激烈空间与上交会

2014.10.09

上交会现场激烈空间上海,2014.

说起为什么创办激烈空间”,话就要绕得远点中国当代艺术似乎已经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东西开始有点虚无了不过我倒并不认可中国当代艺术普遍堕落和商业化的说法说这话的人倒像是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我看到的更多是焦虑艺术家的激情还在所以更渴望抓住能抓到的东西当代艺术不是一种类型化学科不存在历史化的阶段性的封闭经验我的理解是要不断的重新观察和认识再搅和进去格罗伊斯说的当代艺术的动员聚集功能听起来是很好的说法试着做总觉得还隔一层东西随时又被拉到一个正确且流行的框架中这些迫使你不得不怀疑和犯嘀咕包括对实践行动的理解也要随时更新和在地化现在的焦虑和尴尬大多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一边觉得今天的艺术和政治没什么大的进步一边又觉得列菲伏尔说的缓慢革命太保守但话说回来当代艺术除非是结构性的变化和调整开创和挤进几个类型开发真的意义不大更谈不上沾沾自喜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新招没有具体目标还要寻求突破唯一能用的还是笨方法也是老办法就是借助试探性实践”,这里强调试探性”,来自一个感同身受的认识就是要警惕的远比要做的更多铺陈这些可以说是解释创办激烈空间的原始动机也是对艺术理论化的调整和解毒过程当代艺术当然需要理论而且了解了多少理论和说法就要花多少时间来解析和软化毕竟理论是普遍性经验的而艺术要提供例外”。和常规政治不同艺术政治还是要借助个体经验的它不宏观偏碎片漫无目的自主粗暴一天八个主意什么都要掺上一脚这样也许才更切合艺术家工作状态:“不靠谱才对不能在现成框架中去找方法和解决方案还得活在经验世界里还得当小鲜肉”,所有工作都要在这个层面中驱动和展开

激烈空间这个名字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以为我们要去一些极端的实践和事件实际上这个激烈指的是语境和现实的激烈”。作为观察者你得正视它的复杂和矛盾还得沾上这些裹挟这些就像一个烂泥塘得跳进去沾上一身有了这身泥很多障碍和顾忌就没有了那种带着白手套指指划划的也得离你远远的

激烈空间第一个项目是紧张的经验”,一上来我们就讨论了空间的两个核心问题组织民主和未来对于前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要共同体”,也无需民主”,不想在一个有具体任务的空间里去展示过于抽象的组织原则这些是以相互妥协和折衷为代价的激烈空间最初由四个人共同管理现在基本是三个以后还会不断有人加入和撤出这是一个容易沮丧和容易被说服的时代,“道理永远适用空间是个工地也是仓库先建设先储存就是不要成型”,不要凝固于任何过于明确的东西当代艺术不是验证的实践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我说对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它是带有问题意识的艺术家的艺术自觉也在这里体现它一定是四处漏风的反正补也补不齐索性不怕别人来抓激烈空间的组织框架很松散项目负责制会有个大致的展期比例谁要做谁就去找钱找资源大家协助不过这里还是有基本认同的而这种认同则建立在平时不断的沟通和自我批评基础之上而且要理性艺术家的政治虽然建立在个体经验上但面对的问题和观察对象必须是公共性否则别人凭什么参与进来和你对话当然这种公共性也不是抽象和概念化的激烈空间的做法是希望可以从个人家庭社群等这种文化史的角度出发另外,“公共性还作为空间的组织原则如果说自我组织在今天还有什么新的意义我认为在于找到新的艺术-政治分配方式而不只是跳板式的展览平台后一个问题涉及到空间的未来因为是自己掏钱要面临房租压力展览经费压力有时也会得到一些朋友的资助这些是看得见的更紧迫的是找到项目资源和可以共事的对象原则上来说任何空间最后都会,“激烈空间也一样只是时间早晚所以要在之前拼命要把想到的事儿都做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等有钱了有资源了再去做的说法我不太信

上交会现场激烈空间上海,2014.

上交会是激烈空间的第四个项目之前分别是集体主义建筑1”展览的噩梦”。每个项目距离都拉得很开比如集体主义建筑1”针对的是1949年之后的城市生产和生活空间研究;“紧张的经验谈论的是日常与政治主题;“展览的噩梦是一群90后艺术家的自我组织项目这次上交会面对的具体语境是上海9月期间的艺博会高峰背后是艺术生产及生产关系的话题艺博会应该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机制了从一百多年前的世界博览会开始到后来的逐步分离独立和发展今天已经高度成熟和全球化了简单说今天的博览会是以画廊为单位的艺术交易系统后台是艺术品的认证逻辑在今天资本如同空气的语境里艺术家不可能回避商业化”,这不是一个靠私人选择和道德化就能解决的问题反而要把它作为最迫切的观察和试探对象这里要强调的是这不意味着顺从即不能满足于作为艺术品生产链条的位置分配而是更主动的渗透到生产关系之中上交会想做的是对生产者-艺术家的认可对其工作逻辑的认可上交会不是复制不是替代是我理解的第三方”。

这次上交会的艺术家基本是我来选定的都是比较了解的艺术家之前说了上交会希望肯定的是艺术家的工作和态度最初是想让工作过程中的中间物也能进来艺术家后来提交的是完成度较高的作品是因为前期准备的时间太仓促了和艺术家沟通的不够有些东西我也没想透中间艺术家也给了不少建议做了一些调整最大的变化就是从最初计划抽取的30%佣金到全部归艺术家所有获利反而让资本空转的概念在实施上更加干脆利落毕竟第一次运作项目还有很多不清晰或容易产生歧义的地方比如有人质疑项目到底是展览还是艺博会”。参展艺术家也有自己的看法我认为这里有些模糊的地方毕竟上交会沿用了艺博会的结构和流程也确实进行了艺术品交易是或者不是的讨论可以先悬置一下看看再说上交会明年还会做现在的想法是每年的规则都不一样没有现成经验明年也许还是一样的仓促和紧张也是做一个成熟而稳定的东西不是激烈空间的兴趣所在

— 文/ 采访/杜可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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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2014年台北双年展

2014.10.02

铁木耳斯琴(Timur Si-Qin),“最早的机械葬礼第一部”(Premiere Machinic Funerary: part I),2014贸易展示台玻璃柜,3D列印录像尺寸可变.

关于展览结构

做双年展的策划人你必须一方面考虑双年展的现有结构和本土语境同时还需要努力带进来一些你自己的结构性元素我看了2012年安塞姆弗兰克(Anselm Frank)策划的台北双年展觉得很有意思但这次我想要跟上一届拉开一些距离所以第一时间就定下了几条主要原则不要过多展场不要文献资料只展示作品我希望让这届双年展在视觉上尽量强劲以此作为出发点接下来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一个艺术家带领你发现下一个艺术家展览一步步慢慢成形

此外我的另一个侧重点是关注新一代艺术家最近的国际三双年展尤其是去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历史人物占了很大比重关于当代艺术的现在和未来倒少有言及而我想把赌注下在未来上尝试寻找并理解当代艺术正在形成的一些新方向所以今年的台北双年展里除了尼可拉斯乌里布鲁(Nicolás Uriburu),工藤哲巳(Kudo Tetsumi),乔纳斯(Joan Jonas)以及去年去世的胡迪尼森朱尼尔(Hudinilson Jr.)以外其他参展艺术家都相对比较年轻其中不少是最近几年才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生代

仔细看你会发现此次展览中有很多艺术家专注于对物的微观分析即从物质构成的角度来描述世界或者与其他类型的生命矿物植物动物之间的对话比如帕米拉罗森克朗茨(Pamela Rosenkranz),罗杰海恩斯(Roger Hiorns),阿莉莎巴伦波茵(Alisa Baremboym)等等这种对话关系构成了本届双年展的核心

关于展览主题

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主题很宏大它指向我们与总体性(totality)、与身边所有类型的生命或非生命之间的关系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终结每一间展厅都在以不同形式回答这些问题

在此次双年展上我希望能够搭建起一个可以连接东西双方的讨论平台而我们与总体性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很强的连接点与剧烈加速度相对应的转换和转译实际上正在对意义进行重新分配也影响着我们对东西方对话的想象。“万物流动生生不息”(The world as a flux)本来源自道家思想如今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吸收到西方哲学领域内我感兴趣的正是类似的融合与重新分配

我在构思本届双年展时的一个思想上的参照点或切入点是卡尔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描述过了一个形象他称之为妖物起舞”(ghost dance):工人和他们生产的产品之间互换位置工人异化为物物品变成有生命的主体关于妖物起舞的那一段文字很短但刻画出的形象却十分诡异此次展览想要探讨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马克思当年描述的妖物起舞在今天如何获得新的现实性因为今天不仅是工人就连自然都加入了这场诡异的舞蹈成为大规模剥削的对象物品动物和人类正在形成一个新的底层”,直接与权力产生对话关系

而说到加速度有些人认为这种剧烈加速开始于工业革命但工业革命还只是它的萌芽阶段大部分科学家都赞同我们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真正进入一个全面加速的时代其覆盖面之广今天的人比什么时候都更能体会这种加速度的影响当然自然和动物从远古时代就一直被人类剥削利用但远远不能跟今天的规模相比

关于关系美学

我九十年代写关系美学的时候还没有facebook,也没有社交网络没有更新换代越来越快的IPhone。今天我们的关系环境明显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做这个展览最初也是受一篇文章启发那篇文章里说如今在网上活跃的用户里机器人或者算法比真人还多这就很有意思了因为九十年代初互联网是作为人类的一种交流工具诞生的但现在我们却被机器被技术压倒了这就迫使你不得不重新审视你身处的关系图景而要做这种审视就必须考虑我们生活里无处不在的这些机器和技术过去二十年人与自然的关系明显发生了巨大改变如今人与物的关系也在慢慢改变所以思辨唯实论就其平板的本体论而言主张存在的只有物也有一定道理这就把我们引向一个很古老也很有意思的问题即人的意识是否可以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如果无人目击无人见证现实还能被称为现实吗森林里的一棵树上飘下几片落叶但没有人看到这事儿到底算发生过还是没发生过呢但我认为艺术终究是被人创造而且是为人创造的东西你要排除掉这一点当然可以说艺术品也只是物但它总有超出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赋予艺术这种剩余”。不就是物品符号另一个人这一三方关系吗所以你也可以说这是对思辨唯实论的一种间接批判

我并不是说在我讲的这种关系里一切都可以变成主体福柯提出的主体化场域可能更准确而在福柯所说的主体化场域跟今天的思辨唯实论之间可以建立起什么联系这也许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关于反中心

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后结构主义理论以来我们往往总觉得什么都得有批判性才好但就我所知批判本身并不构成目的过去三十年哲学界的一个最大的倾向就是对一切中心都表现出仇视大家都在忙着去中心”。这个过程产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效果而我本人也赞同多中心的世界但该趋势有时发展得过于夸张去中心去到最后还剩一个最后最大的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这太可怕了我们必须赶紧扔掉它到这一步你就会觉得有些荒唐了把所有思考都集中在如何反抗任何看起来有中心主义之嫌的东西上显然是不够的

但我前面讲到主体化场域的意思也是我并没有全面否定思辨唯实论只是提醒将世界还原为物的想法其实跟资本主义是完全合拍的资本主义不就梦想着整个世界都变成只剩下物品和购买物品的消费者吗所以那些主体之间建立起来的微型乌托邦集合或个人的独特性(singularity)在我看来是今天最激进最具颠覆性的东西很明显艺术从本体上跟这些东西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艺术就是一个获取独特性的过程但这种独特也可以是集体的它并不是指艺术家的自我(ego)。它可以变成某种主体化的场域集结起人和各种其他形式的存在

— 文/ 采访杜可柯 杨北辰 录音整理 / 陈熹 钟若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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