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政治学

2019.05.28

希望的政治学活动现场,2019428.

专题讲座希望的政治学Artforum中文网与泰康空间合作的系列活动的第二场主讲人王钦以鲁迅著名的短篇小说故乡为主要分析对象通过文本细读为观众逐步梳理出一条打破对于未来的乡愁式想象”,通向未知的希望空间的思考线索也为探讨鲁迅文本在当今时代的生产性意义开辟了新的道路评议嘉宾桑田和李佳亦从各自实践对发言做出了精彩回应本文为部分现场记录的整理稿

王钦今天的讲座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次文本重读或者文本细读的实践是一个比较老套的文本阅读过程但是我想借此讲出一点新的东西正好今年是五四一百周年我希望我讲完之后大家能够在我关切的问题上有一些共鸣或质疑那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挑的文本是鲁迅的故乡》,它入选了小学语文教材相信大家都读过如果大家已经忘记故乡的情节我先用几句话复述一下。《故乡的主人公回到家乡准备把母亲带去自己现在住的地方然后遇到了少年闰土发现两个人没办法对话了故事结束

然而这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其实很有意思故乡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这种隔着时间跟空间上巨大的距离在恶劣的天气下回到自己故乡的叙述让人感觉接下来听到的会是一个关于乡愁或怀旧的故事不过,1921年并不是一个适合怀旧的年份新文化运动的热潮还没有散去无论是文学领域创立的各种新兴文学社团还是思想领域关于社会主义无政主义马克思主义的热烈讨论都指向各种各样的社会改革指向未来而不是过去关于故乡乡土乡愁怀旧的这样一种叙事似乎跟当时的时代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鲁迅的同时代读者往往将这篇小说读作是对封建中国的批判破败的故乡在这一读法中便成为传统中国的象征但另一方面小说中弥漫的乡愁的态度主人公那种非常悲凉的始终挥之不去的对于故乡的眷恋在上述批判式的解读中就被轻易地忽略掉了这样一种乡愁般的情绪是我解读这篇小说的一个出发点跟抓手我想通过这条线索最终抵达我要讨论的希望的政治学”。

故乡发表后很多论者将它理解为一篇反思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距离的小说认为它揭示了中国封建传统所导致的社会分层与文化隔阂而这一文化和政治意义上的隔阂将导致1920年代成仿吾郭沫若等人以马克思主义为思想武器提出所谓的知识分子与大众的结合并表现大众的要求”。而这种关于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距离的理解角度一定程度上也被之后的阐释者所继承19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阐释者开始重读这篇小说把注意力放在了很多之前没有被考虑到的文学细节上比如有论者认为主人公跟闰土的紧张关系再现了新文化运动作为启蒙运动的失败也有论者认为主人公的回乡跟鲁迅参加新文化运动之前的个人生活经历有密切联系也就是把它读作一个关于鲁迅生平的小说等等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一下鲁迅在创作这篇小说之前的经历相信大家都很熟悉先去南京学习学完之后又去日本学习学完之后回到中国去教育部工作直到钱玄同找到他让他参与当时新青年的文学创作活动

让我们回到呐喊自序里的一个有名的细节就是鲁迅跟钱玄同之间的一场对话我们知道鲁迅当时抄了十年古碑钱玄同问他你为什么抄古碑你抄这些古碑有什么意思鲁迅说没有什么意思钱说那你可以为我们做点文章鲁迅在呐喊自序里是这样写的我知道他们当时在办新青年》,不特没有人来赞同而且没有人来反对于是他们感到自己有一些寂寞。”大家知道鲁迅在日本的时候跟周作人两个人想从事文艺他们选择的方式就是翻译外国小说当时出了两本域外小说集》。现在有很多鲁迅研究者在研究域外小说集》,并且把它视为一个具有语言革新意义的文本可是在当时域外小说集发行了二十本卖出去两本其中一本是鲁迅自己买的你可以想象鲁迅很失望觉得你们这帮人根本没办法理解我们的用心良苦鲁迅当时还想办一份文学杂志新生》,结果不仅没有人去赞同他也没有人去反对他而且他的同学连这个名字都没有正确理解:“新生是类似新的生命的意思可同学以为他办的是一个关于一年级新生的杂志

后来办新青年的这些人无论是美国回来的成功人士胡适也好还是当时意气风发的陈独秀钱玄同这些人也好都是年轻人而鲁迅当时已经快四十岁了他跟他们之间隔了一辈你可以体会到鲁迅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他知道这些人要办的杂志是没办法成功的他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这就是非常著名的铁屋子隐喻

放到今天如果你是个知识分子听到这个问题肯定会回答说可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钱玄同不是这样钱玄同是一个非常热诚积极开朗非常启蒙的进步青年知识分子所以他的回答是:“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子的希望。”鲁迅于是被他说服了可这场对话事实上非常不对称钱玄同的回答实际是个很糟糕的回答为什么呢因为铁屋子隐喻之所以是铁屋子隐喻它的前提就是这是一个铁屋子就好象我们小时候做那种移动一根火柴使等式成立的智力题你移了一根火柴把等号变成不等号游戏不是这么玩儿你说有一个铁屋子没有办法被破坏可你得到的回答是它有可能被破坏这就不是对鲁迅问题的回答而是对他整个隐喻的否定可是鲁迅被说服了他说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后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下面一句话很有意思因为希望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这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鲁迅对于希望的理解跟钱玄同对于希望的理解截然相反或者说不可通约钱玄同认为希望在于如果将这些人叫醒他们可能去破坏铁屋子鲁迅的意思是这间铁屋子没有办法被破坏在现成的所有条件下我都知道这间铁屋子万难破毁”,他说我自有我的确信”。鲁迅百分之百肯定无论搞启蒙还是搞自由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共和主义都好再怎么搞中国也没有办法被改变正因如此而不是尽管如此希望在于将来。“由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的意思是未来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是切断时间的线性进程打断从当下发展到未来的这一单向链条就好比其他人觉得我们今年引进马克思主义五年之后就会建成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而五年之后的这个共产主义国家里不仅生产力跟生产方式的关系会得到改变而且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也会变甚至不再有压迫者鲁迅说不是这个样子鲁迅的希望是通过摒弃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所能设想的所有未来来保留一个未来的可能性你现在所能设想得到的一切——五年之后赶英超美一千年后建立一个新的首都——都不是未来这些都是当下的而当下是没有希望的希望仅仅在于未来希望是你不可能设想到的

故乡的结尾有一段讨论希望的段落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大家都知道鲁迅引过裴多菲的一句诗绝望之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他在1925年写的希望这篇文章中表达了一种以虚无抵抗虚无的姿态他说他要用这希望的盾来抗拒身外的虚无可是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读起来好像很伤感很浪漫不过这并不是故乡要讲的事

那么故乡讲了一个什么事情呢在形式上这篇小说设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圈环也就是离乡-返乡-再离乡的圆圈故事的主人公回到故乡看到故乡破败的场景他说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换言之没有一个可以供对比的所谓的美好过去的再现”,来投射自己的情绪相反主人公非常清楚地感到他没有必要怀旧没有必要有乡愁因为他的故乡本来就是这样一开始他就说他只是模模糊糊在记忆里有一个关于故乡的印象这个印象是故乡好但是关于这个印象他没有任何具体的表象或再现(representation)。看到现实当中的故乡后他立刻觉得可以说服自己原来记忆中的故乡印象是错的他可以把仅剩的那一点痕迹或踪迹抹掉因为故乡本也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主人公在小说里说了这么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这次是专为别他而来的。”回到故乡是为了离开故乡这就意味着你第一次离开并不是真正的离开你第一次离开故乡的结果只是在你记忆里留下了一丝关于故乡的印象并且你始终认为这个记忆中的故乡是好的如果主人公不回来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关于故乡的美好印象当中也就是说你不回来就永远不可能离开为了离开你必须回来回到故乡是为了离开故乡也只有回到故乡才能够离开故乡这样一个圈环是很有意思的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文本当中的另一个细节该细节呈现了一个关于故乡的具体表象或再现当主人公的母亲提到闰土时主人公一下子说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奇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这段关于少年闰土的表象或再现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看上去是关于过去事情的再现可是这里呈现的场景并不是记忆中的场景因为主人公只见过闰土一次而且是在冬天可这里呈现出来的场景呢季节却是夏天有海有西瓜按照常识判断这是个夏天但夏天他们从未见过所以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再现也就是说虽然主人公没有亲眼见过闰土在夏夜插猹但他能够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美好的场景这个场景还原了他小时候见到闰土时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对话因为闰土小时候的确告诉过他下次你夏天来我带你去守西瓜地那里有猹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他根据这些内容在脑海里组织了上述想象画面里虽然只出现了闰土一个人但其基础是主人公和闰土亲密无间的交往这让他对于未来有了一个想象于是闪现出来这样一副奇异的图画

小学课本上的少年闰土.

回到之前说过的离乡-回乡-再离乡这个圆圈其实书中还有另一个圆圈一个关于时间和仪式的圆圈主人公回忆初次见到少年闰土时的情形说:“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也就是说三十年前闰土跟他爸两个人是被雇过来看管祭器的但三十年后像一个圈环一样当另一轮祭祀要回归的时候主人公在这里却不再提到任何的祭祀仪式而祭祀用的物品也都将被邻居拿走或者偷走如果说三十年前传统中国的祭祀的作用是将所有人联合起来——不管你是长工地主或是少爷你都可以在祭祀中找到自己确切的位置所有这些位置通过祭祀仪式形成了一个貌似有机的共同体——那么当这个每三十年进行一次的祭祀又要回归的时候我们发现主人公面对的情况是不仅他跟闰土没有办法交流闰土跟其他人也并不交流一个个人物都彼此没有关系杨二嫂也好他母亲也好闰土也好所有这些人都七零八落地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很多人还将跑到他家里去拿的拿偷的偷他家将被掏空什么都不剩既然什么都不剩这些人也就没有办法再通过一个类似祭祀仪式的社会活动被结合起来社会共同体的有机性就此丧失但这不是小说的结尾不是鲁迅要说的话
接下来这个场景很有意思就是主人公与闰土重逢的时刻我读中学的时候读到这段话感觉到非常震撼原文是这样的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很多阐释者说闰土此处的反应表明封建社会的传统文化或社会机制造成了不同阶层之间的隔阂最近有一些阐释者比如北京大学的张慧瑜教授注意到闰土跟之间的这一惊人场景这一无法交流的瞬间事实上包含了另一个悖论也就是说在闰土说出老爷这句话之前,“已经找不到恰当的措词来跟眼前的这位旧友对话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说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回旋吐不出口外去”。他强调这一点说明了启蒙运动从一开始就预设了知识分子跟民众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单靠启蒙无法克服的必须得诉诸另外一种知识什么知识呢马克思主义可是问题在于上述所有这些关于闰土的阐释都没有考虑一点为什么主人公会在见到闰土之前设想出那样一副奇异的图景如果没有那片西瓜地主人公只是复述他们在冬天遇到时发生的事情所谓知识分子跟民众之间产生矛盾产生隔阂的描述成不成立当然成立那为什么还需要有一个夏夜西瓜地的想象呢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想象因为它直接对应于主人公在小说最后自我反思的时候对于手制的偶像的一番思考也就是说他所设想的夏夜西瓜地也好美好的未来也好亲密无间的沟通也好所有这些不过是他手制的偶像这些全是假的这就意味着只有你将这些手制的偶像打散掉之后才能够谈论希望谈论未来

主人公在此处经历了二次觉醒第一次觉醒是他回到故乡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个关于故乡多么好的印象是错的故乡其实本来就这么糟糕没什么值得留恋他现在可以开始新生活迈出新的一步从此故乡不在他的脑海里切断跟过去的关系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第二次觉醒发生在当主人公意识到关于完美的夏夜关于闰土的美好意象也要被打散时在这个基础上让我们回到小说末尾这段主人公将他妈接走老屋的东西都掏空之后他说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也就是说消除这种representation是非常困难的一定不如乐观主义的进步知识分子对于未来的规划令人兴奋毋宁说一旦失去乌托邦式的理想一旦失去那种表象剩下的只是而且只有是一个向着不可知的未来敞开姿态的现在令人感到悲哀的是恰恰因为跟他者这里指闰土并不共享一个世界恰恰因为在这个分裂的世界中人们已经彼此孤立彼此隔绝恰恰因为在现成的条件下看不到任何实现社会变革的条件跟希望向未来向希望敞开的姿态才是可能的否则你将永远被困在当下的条件里——不管是儒家是自由主义是共产主义还是革命无政府主义——只要你是将希望放在当下可以操作可以实践的一个program说我们第一天做这个第二天做这个等到十年之后我们就达成了一个项目这样的思考等于没有未来鲁迅说只有将当下所有的program——不管什么政治立场不管什么文化方案——都打碎的前提下才能够设想未来为什么鲁迅要这样讲

这就涉及到鲁迅小说里另一段非常感人的话至少令我非常感动主人公看到他自己的孩子跟闰土的孩子两个人玩得很好就像他小时候与闰土一样但是他说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下面一句非常重要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历过的。”也就是说未来的新的生命新的生活不是对于主人公而言的生活和生命而是对于未来的人而言的生活跟生命这种生活和生命无法预期不可再现不可计算在这个语境下重要的是宏儿和水生的关系两者的一气”:这种独特的关系无法建立在既有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之上无法与任何现成的身份或社会规定为基础既不是的生活也不是闰土的生活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生活毋宁说这是一种向另一种生活敞开向作为他者的生活敞开向真正的未来敞开的生活这是一种没有人经历过的不带有任何过去踪迹的生活不带有线性展开的时间基础的生活没有规划没有伦理或政治的应当”,可以被用来描述这种未来的生活一切当下所处的状态和条件都只能是否定性的被动的消极的都必须被拆除毁得一乾二净

现在也就是世界四分五裂的状态和未来也就是不可预期的生活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任何知识与理性都无法填补但是为了这种未来为了有一个未来当下所做的只能是否定和破坏在一个已经成为废墟的世界里消除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痕迹为不可预知的偶然为未来的世界创造空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主人公最终离开故乡将老屋抛在身后的时候老屋完完全全空了叙述者说,“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你看只有在将所有现有的东西和属于过去的东西都一扫而空的前提下只有当老屋变成一种完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的情况下它才能够容纳新的东西到小说最后一段主人公说:“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你会看到这仿佛是他之前提到那个场景的再现但区别是当他再提到这个美好场景的时候不仅西瓜没有了猹没有了而且闰土也没有了一切既有的生命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天地为的是为尚未到来的新的不同的生命和生活开辟空间

鲁迅在怎样做父亲里写道自己做父亲的职责是肩住黑暗的闸门”,让自己的孩子辈后辈能够走到开阔光明的地方去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也就是说鲁迅非常清楚他不是新时代的奠基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角色是一个破坏者的角色不是对于新生活起到规定性作用的角色他没有办法想象未来的生活但恰恰因为如此不是尽管如此鲁迅说希望在于将来”。因为我知道整个社会没有办法得到改变无论引进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用正因如此我觉得还可以试一试我觉得希望还是有

接着就是全篇最后一句话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希望里那个试图一掷我身中的迟暮的反抗者或者说虚无的反抗者一样鲁迅在此处对于希望的描述归结点在于行动然而正如希望中那个以希望之盾反抗空虚者不得不意识到盾的背后也让然是空虚故乡这篇小说里我们见到的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关于行动的隐喻很多论者说这里关于路的隐喻讲的是鲁迅在1921年终于意识到我们需要集体需要跟人民群众联合发动阶级斗争我们不能将自己局限在启蒙知识分子的立场上因为这个立场是一个个人主义的立场不是集体主义的立场但是这样一种解读没有认真考虑上述类比或隐喻的特殊性我们都走过野路都知道在一片草丛里路是怎么被踩出来的平时我们走路并不像军队一样行进军队是一个同质化的集体它有自身的实体性一个部队是被充分规定的集体有自己的将领使命生活规律任务和对于未来的希望和安排等等我们平时走路不是这样子一条路是有彼此分隔的路人踏出来的我不知道前面是谁也不知道后面是谁而且我非常清楚一点如果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仅仅是隐隐约约有一些形状上面还有很多杂草那么这条路并不会因为我走过去就形成了我不是挖掘机走路走路走过去就算了道路只有作为一条许多人无数人踩过之后留下的踪迹才能够回溯性地将原本并不相关的路人给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只有当路成了之后你回过头来看你对这条路的形成有贡献他对这条路的形成有贡献你们这些彼此根本不认识见都没见过的人也才能够因此被联系起来你们的关系是建立在这条路形成了之后反过来规定的那个前提之下的你们在进行实践的时候也就是说你们走路的时候并没有设想我今天要联合五百个人一起把这里踩出一条路来这并不是我们走路的方式我们平时根本不需要这样走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这样一种无关系的关系这样一种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也无法预知的道路意味着对于鲁迅而言希望如果说跟实践有关的话那么这种实践是一种无法被规定的实践不是共产主义实践也不是无政府主义实践或者新儒家实践康有为主义实践而是说你需要尝试各种各样新的关系需要遭遇各种可能的他者

1936鲁迅在去世之前几个月写的一篇叫这也是生活的杂文中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必须是一种敞开的关系你必须设想你自己生活当中所有知识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他者”。而一旦你与这样的他者发生关系你才是在重新想象一种新的生活新的国家新的共同体的可能性但是没有一种既定知识能够保证结果一定怎样就好象没有一个路标能保证凡你走过的轨迹将来就恰恰能变成一条路走野路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可能你这脚踩对了那脚没踩对很可能最终的确是有一条路你只是有一步踏在这条路上有一步踏在外面没关系重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在一个文化意义上政治意义上经济意义上交流意义上历史意义上都已经四分五裂的状态里毛主席说什么说天下大乱形势大好这是你与他者遭遇这是你去尝试各种各样联合的前提性条件知识分子跟农民的结合当然可以知识分子跟民众大众的结合也没问题可这不是唯一一种联合而且并不是说只要你联合了明天就可以达成一个政治目标一切都是开放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不可预期的但恰恰因此这个希望的空间才可以被保留下来也就是鲁迅说的:“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差不多就讲这些谢谢

希望的政治学活动现场,2019428.

回应环节

桑田王钦的文章我一直有读其中宽阔的问题域让我非常感同身受我一开始是作为艺术家受训的带着一点外行的性质进入文字领域工作所以很多时候术语是半生半熟地在用或者说有点儿望文生意地在用几天前我拿到底稿时读完就感觉里面提到的有些内容跟我在做的工作有很多类似我做了一些批注第二天开始查了一大堆自己过去工作涉及的几个关键词不断地在钻这几个关键字你刚才讲到乡愁也谈了乌托邦和希望其实从目前我们面对的状况又可以引申出很多其他词汇比如期待人生的未来、“定个小目标等等之前我在燃点杂志做过一期专题叫快感”。按照我当时的想法,“希望也是会带来快感,“快感可能是更低级

你原来写过关于阿甘本的例外状态的文字这次的讲演也隐含一个观念大概你还是认同以虚无对抗虚无以例外寻找未来但对于艺术圈而言或者说对于这三十年的当代艺术而言这几乎已经是一个共识不管从圆明园时期也好盲流艺术家也好就一直带有这么一种精神包括我自己身上也有这种对例外的追索但坦白说我对我自身的安顿生活的安顿产生了很多问题和困惑大概十年前我从上海跑来北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做一个beautiful loser(美丽的失败者)。我会约潘赫写做不存在的事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因为失败是必然的你没法在一个体制框架中得到你明确的位置离开上海是因为上海绝大多数社会阶层有相对确定的目标十年之后买房买车二十年之后年薪从30万到60万等等他们有一个相对明确的很少跨阶层的期许目标而在北京中间的缝隙”(interstice)相对大一点还会有一些活得比较糊涂,“无赖的人……这是我的问题域当然谈得有点开了

54号蒋老师会来讲新中国文艺”,也就是革命文艺我相信他不会太去谈十七年也许会谈到1966年之后的革命文艺到底于先锋前卫当代艺术是什么这是一个我一直很希望被梳理的题目革命文艺到底在整个结构中占一个什么位置革命文艺对其所处时代的回应里存在什么缺陷还有一个问题关于虚无关于无政府主义从尼采这条线索到斯特劳斯的这条线索也是我自己在做的一个项目在我看来中国最虚无的阶段或者反过来说虚无最具力量的阶段在1927年到1937年之间也就是大革命时代之后与鲁迅写故乡仅仅相差了五年毛泽东1927年写了一篇中国社会阶级的状态分析后来包括瞿秋白等一批知识分子——我权把这些政治家也当做知识分子来看——他们的路径选择的确有了很大的差别当时知识分子的困惑——包括艾思奇的著作申报流通处图书馆和他们的夜校——他们的实践和后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们盲流艺术家对抗的那种虚无空虚感那种无政府主义之间是否存在可类比的地方

你在上次Artforum中文网跟上双组织论坛上谈焦虑谈潘晓的时候大致意见是认为中国青年杂志引发的讨论并不是那么成功对于当时的艺术家而言这种我不想白走这一遭”,“既想区别于其他人但又不得不与大多数人为伍的情绪是很普遍的这跟我前面提到的the beautiful loser的问题似乎有些联系我先把这个问题域跑马圈地到这里说到具体的问题就是关于希望的语用界定它的表达边界在哪里乡愁希望乌托邦这三个词你觉得最主要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王钦我在这篇文章里面从两个层面谈论希望在我的理解里,“乌托邦在这三个词里是最简单的一个词。Utopia的时间指向是未来内容指向是你有一个关于未来的representation。“希望这个词是从鲁迅的文章里来的而鲁迅文本里面没有谈到乌托邦所以我才从相对简单的意义上去定义这个词我也说到鲁迅所描述的这个主人公关于夏夜闰土在瓜地里插猹的这个representation是一种对于未来的乡愁般的想象这种想象恰恰替代了原本乌托邦对于一个人而言所具备的作用什么叫对于未来的乡愁般的想象呢这个场景原本是被主人公从过去拿过来的因为闰土跟他谈论猹西瓜地都是在过去他从过去汲取了各种因素把它们拼在一起然后投射到未来这样一种所谓对于未来的乡愁希望这个概念要破除的一个东西希望的指向恰恰在于别的地方

这里需要区分有两种希望”,一种就像刚才桑老师所说的是我们平时都有的希望我明年要赚多少钱我十年之后想要干嘛你对于未来有规划有期待有目标而你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和想象不是从零开始的它总是建立在你对既有现状和过去因素的拼贴基础上过去劳动人民说皇帝挑柴用金扁担”,他没有办法设想皇帝的生活他对于未来生活的想象也总是建立在自己现有生活的基础上我要挑扁担所以天下人都要挑扁担就好像小说主人公对闰土的想象也不会是一个革命者的形象他只能设想闰土在夏夜瓜田里插猹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美好未来的图景

另外一种希望是什么呢恰恰是对于这种表象的打破是隔断当下和未来之间的连续性如果我们要在这个意义上谈论希望的话我们只能在否定的意义上谈论就是说只有在当下一切都被拆除掉的前提下才可能有希望如果漫画式地把这两种希望还原到某种形象第一种形象是996式的形象第二种形象——这跟后面关于虚无的问题也有关——恰恰是一个没有行动的形象就像鲁迅在这也是生活里写的那样他是一个病人的形象瘫在床上没有办法行动没有办法行动的意思不是他不想行动而是说这是一种开放的欢迎的姿态希望的意思就是将门打开克苏鲁进来了而不是你的邻居进来了这就是希望克苏鲁就是希望真正的他者你没有办法预知他跟你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可是面对这样的他者你的姿态是什么是像现在民族主义的论调难民问题这么多我们只要把国门关上就可以了德国为什么要把难民放进来呢中国就没有这个问题虽然中国广州有很多黑人但只要把这些黑人赶出去中国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如果你要这样说的话事实上等于始终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既有现状的前提之下可是这种思考方式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是齐泽克的一个论述——为什么这些难民会产生并不是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难民难民恰恰是既有国际经济体制产生出来的一系列受压迫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这些人跟你并不是毫无关系你在一个国际资本的流动环境当中享受着所谓改革开放的成果你没有意识到国际资本流动的同时也造成了同一个世界上其他角落很多难民的产生而你其实对他们是有责任的你必须看到你对他们的责任只有看到了我们才能够谈论下一步才有希望”。你要把自己封闭在现有的一系列国内话语里面——无论是儒家的话语还是儒家的话语——你永远没有办法遇到他者遇到难民你遇到难民的时候也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挡在门外的人但这不是鲁迅鲁迅的姿态是非常开放的我觉得这个姿态在当今还是挺需要的当然我不知道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李佳我对文学了解不多所以想借用一个朗西埃的文本来帮我说话我先介绍下这个文本朗西埃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德勒兹巴特比和文学法则》,它从巴特比这样一个文学和思想的形象来讨论今天的文学所经历的历史性断裂以及不同的文学/写作装置是如何针对这种内在矛盾而运作的但朗西埃的重点还是放在德勒兹所勾勒的文学愿景和后者给出的某种未来许诺上他说德勒兹寄望的这种通过文学语言达成的分子革命最后还是会导向一个乌托邦的政治图景一种友爱的政治学然而朗西埃所质疑的就是文学是否能够如德勒兹所许诺的那样最终通过克分子层面的平等而带来一个完全打落父亲的面具属于友爱的个体的共同体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文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回应王老师的讲座。“希望的政治学也是通过对一个文学文本的分析甚至是扭转性的解读来重新审视文学究竟能够做什么文学能为现实给出什么东西而朗西埃所引用德勒兹的文本也是一种扭转性的解读他对于这种友爱的政治学是有很多复杂的想法的他指出德勒兹的这种认为通过克分子的文学革命能够达到一种乌托邦政治的模型其实有一点过于乐观他说我们不可能从关于存在的这些五花八门的咒语走向任何政治也就是说文学和政治之间其实还是一个外部性的关系朗西埃把德勒兹给文学的任务表述为清扫本体论和政治之间的通道但是这个通道最后能到达哪里呢就像德勒兹把友爱的乌托邦表述为一堵由自由石块组成的墙一堵无路之墙但这个说法本身其实是个悖论因为这堵墙也许像它的石块一样自由但是它毕竟是一堵墙它的关于建筑的父系律法是如何同自由的石块兼容呢朗西埃说这就是矛盾的终极形象这个形象是思想的美学模式所固有的也是自律和他律的联合体所固有的这样看来其实德勒兹所给出的友爱承诺是一种无休止的延异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这个延异的存在其实也是鲁迅所看到的文学的希望它也许呈现为一个悖论但是可能性的空间其实就在这个终极的矛盾之中只有当没有了希望才能开始希望

也许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两极情绪的时代要么就是希望的乐观主义要么就彻底沦为虚无或者悲观主义总是在两端摇摆但我觉得恰恰鲁迅不是一个这样不停的摇摆者朗西埃也不是可能真正的希望不是一个乐观的东西也不是悲观的东西

王钦鲁迅的文学作品当中当然有很多针砭时弊的内容用德勒兹的术语说就是有克分子的鲁迅也有分子的鲁迅在分子的意义上有逃逸线在克分子的意义上有实打实的分层级化(striated)的抵抗今天人们读鲁迅很大程度上都聚焦于这些层级化的抵抗”,比如说他怎么骂国民党微博上有一个账号叫鲁迅bot,中国的bot跟日本推特上的bot不大一样日本推特上的bot真的是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言论不分好坏全都放上去可是中国微博上的bot内容往往经过挑选就变成鲁迅名言式的账号这个账号专门挑一些鲁迅针砭时弊骂国民党政府的言论比如没有言论自由啊等等现在已经差不多被封掉了这是很自然的很多人都关注说鲁迅的意义在于这里他仍然可以被拿来当做批评某个对象的工具但我觉得鲁迅文学好玩的地方不在于这里鲁迅文字有针砭时弊的部分而且他自己也说过我希望我的文字跟时代一起消逝希望我的文字是速朽的也就是说有什么样的现实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文字直接对应现实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骂他一通可是鲁迅还有一些作品看上去跟现实是没有关系的或者说关系非常间接我觉得鲁迅文学好玩的地方恰恰在于我刚才讲的那些事实上是跟针砭时弊没有太大关系的东西如果在克分子的意义上理解鲁迅的话那他跟比如王朔甚至是韩寒甚至是今天意见领袖之间的区别就不是太大因为他们面对的都是一个非常稳固的确定的腐败的外部对象在现实政治层面上就鲁迅而言这个外部对象就是国民党政府”。可是另外一方面在分子层面我觉得鲁迅确实有能够跟现代派作家包括梅尔维尔在内产生共鸣的地方你刚才提到巴特比那个文本事实上是能够在现代派的意义上跟其他的很多像卡夫卡的文本鲁迅的文本甚至是老舍的文本放在一起读能够揭示的是什么呢能够揭示德勒兹意义上逃逸线在什么意义上可以是好的在什么意义上可以是坏的在什么意义上通往一种新的封闭在什么意义上通往一种开放的政治在什么意义上通往一种对于文学的集权主义式理解在什么意义上通往一种民主式的文学理解在什么意义上通往一种南希所谓的文学共产主义”,在什么意义上通往对于文化艺术既有体制的再生产简言之就是在什么意义上它是本雅明所说的审美化的政治”,在什么意义上是政治化的审美”。这些问题当然都很有意思但我又要岔开说在现当代文学的学科建制下在特定学科内部对于鲁迅的阅读事实上都绕开了这些问题而对于外国文学的理解和对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理解之间仿佛不可通约一样这也是令人感到沮丧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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