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腾·霍勒谈方法论

2018.05.07

卡斯腾·霍勒,“方法论展览现场,2018.

比利时-德国艺术家卡斯腾·霍勒(Carsten Höller)在中国的首度个展以创作生涯初期的作品及在北京创作的新装置作品等集中呈现了艺术家的方法论”。本文中卡斯腾·霍勒与我们分享了对于此次展览至关重要且彼此紧密相连的两种艺术实践方法:“自动主义创作与无限等分法以及滑梯残忍的意象与他对人类境况的总体关注展览在北京常青画廊将持续到62

这次展览展出了我许多不同系列的作品但并没有回顾性质不旨在呈现我长期创作的完整面貌展览之所以叫方法论”,是因为我通过它介绍了一种方法这种方法几乎能够自动执行艺术创作的任务我的艺术实践生发于这种方法之中换句话说遵循这种方法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实践而这种实践完全不同于艺术家在工作室等待灵感我想要提出或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不应总仰仗于孤独的艺术家突然灵感喷发创作出什么作品来再由他决定作品的完成状况以及展出时间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做作的姿态如何判断作品是否重要是否有必要展出什么时候才能宣告作品完成为了应对这些重要问题我想提出一种叫做自动主义”(automatism)的方法以这种方法创作的时候我作为艺术家仅做出一部分贡献而大部分工作是由这方法来完成的

因此我不是在孤独地创作我的方法就是我的合作伙伴尽管我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工作室的地方但我在世界各地有其他优秀的合作者我的作品总是在我个人能力之外比我单枪匹马可以做到的要宏大很多。“自动主义式创作方法将艺术实践带到了一个我个人不可能企及的位置无论是创作传统意义上的立体雕塑还是基于一个新的时间观念去创作大型钟表或是和动物打交道创作影像作品抽象绘画——这次展览看起来就像一个群展但事实上这些彼此大相径庭的作品是由一个单一元素串联在一起的那就是自动主义”。

我在创作中往往会刻意抵抗观众想要理解作品的愿望不希望观众有类似啊我明白了的反应这也是我进行艺术实践的主要原因之一有时我会对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感到不解因为不能理解他们的创作动机而感到困惑但我把这些经验视作一种积极的挑战我觉得这样的作品才是有趣的我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才想要成为一名艺术家的某种不可理解性是作品的一部分甚至是创作方法的一部分而这种不可理解性是当代艺术实践开始的地方19世纪德国哲学家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逻辑讨论的启发我和丹尼尔·伯恩鲍姆(Daniel Birnbaum)曾共同提出不饱和艺术”(unsaturated art)的概念这个概念指向一种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的艺术作品这种作品继而指向一个超出其本身的世界

我为这次展览创作的时钟(《十进制时钟白色与粉色)》,2018)是十进制的也就是说一天只有十个小时每小时有一百分钟每分钟有一百秒法国大革命的其中一个举措便是建立新的时间单位和历法而当时确立的新的时间便是十进制的如果一个人把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想象成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那么分割就很重要通过主动地进行分割一个人将不仅作为整体面目模糊的一部分存在在这方面我的方法非常简单朴素就是无限应用平均分割法比如你可以在一个绘画平面或是蘑菇雕塑(《三重巨型蘑菇》,2017)上应用此方法将一个整体等分再将分出来的一半等分。50%50%,以此类推直到数学原则上的无穷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概念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达到0这一点。《分割圆金丝雀移动装置外黑内白)》(2018)中不同颜色的圆与圆之间的递进关系也是同样道理至于鸟笼里的金丝雀我当然意识到最近有关在作品里使用活体动物的争议但多年来我一直跟动物打交道——我早期好几件作品里都出现过动物——我觉得动物和艺术的关系非常有趣动物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之前我说过的不可理解性的化身你不可能理解动物的生命存在我在作品中使用的动物一般都是家养的而我也永远以合适于它们的方式呈现它们金丝雀自古便是一种家养鸟类与其说是一种自然界的动物不如说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展览中的影像詹妮》(1992)是我的早期作品之一其中呈现了十种捕获虐待杀害儿童的方法在生物科学的范畴内这也与某种基因分割法有关其中的幽默或残忍意象是两位一体的尽管人类已在进化遗传的理论研究上获得了长足进步在切身面对自己的生命结合及再繁殖时我们往往不会想太多现在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了。《双胞胎东京纽约巴黎圣地亚哥维也纳比利时伦敦米兰桑坦德北京)》(2005至今由许多对双胞胎的影像堆叠而成来自世界各地的双胞胎以各种不同的语言进行无尽的争执每次展出这件作品都会变得更高一点因为我每次都要多加一对双胞胎进去到最后这件作品会因为过高在技术层面不能实现而不再能够展出尽管依照作品自身的逻辑它应该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就像某种巴别塔但很明显这里面也有自动主义的方法在运作

这次展览没有展出我的滑梯装置滑梯好像已经变成我长期艺术创作的某种代名词:“滑梯艺术家卡斯腾·霍勒或是蘑菇艺术家卡斯腾·霍勒但滑梯只是我众多不同系列作品中的一个而且在一个商业画廊空间里展出滑梯也没什么意思滑梯本身是有生产力潜力的是一种处于疯狂和愉悦之间的结构我们每天的生活中都会使用楼梯电梯但从不使用滑梯因为我们总觉得滑梯是给小孩儿玩的但是如果滑梯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楼梯或电梯我会很好奇社会将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最简单来说滑梯是抵抗实用主义的一种手段

我在创作时不太考虑某个特定地理区域的观众而更多是考虑抽象的人类概念考虑人的境况(human condition)。对我而言艺术是一种普遍的语言它很难被转译为口头或书面语言这种语言当然是可以用来沟通的但它也严谨地依照自己的逻辑运转我的创作不讨论人类纪不讨论别的什么政治议题我想要创作的艺术是一种超出我之外的艺术是一种不仅由我自己独立完成的艺术

— 文/ 采访 / 李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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