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健谈他在台北双年展上的新作

2016.09.26

洪子健,《尼采转世为一位中国女性与他们共享的生命》 ,2016四频录像投影彩色有声时长45分钟.

洪子健是一名常驻台湾的电影人和艺术家他的表演和装置作品尼采转世为一位中国女性与他们共享的生命》(Nietzsche Reincarnated as a Chinese Woman and Their Shared Lives, 2016)在由柯琳狄瑟涵(Corrine Diserens)担任策展人的第十届台北双年展当下档案·未来系谱双年展新语”(Gestures and Archives of the Present, Genealogies of the Future)中展出双年展将在台北市立美术馆持续展出至201725洪子健的现场表演时间为20161119日晚7点和1120日下午3

我第一次听说尼采的时候正在上高中他被描述为一名基督教的批判者(“上帝已死而我们杀死了他”),然而当我真正开始研究他是在上大学以后正如诸多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一样我把尼采的作品视为一种对付主流和社会现状的解药或武器被它深深吸引我其实是通过叔本华才接触到尼采的在学习西方哲学的时候我对意志的形而上学和真理学说很感兴趣进入研究生院后我自我感觉自己已经过了需要借鉴尼采的阶段但还是会时不时地向他的作品寻求灵感或者单纯出于无聊随便翻阅

我目前的作品项目主要受两大启发研究东亚道德观期间我有机会重访尼采位于德国的墓地和出生地尼采对于道德的批判和我自己在这方面的研究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现在佛教和儒家思想对我的影响多于过时的基督教批判我记得尼采曾经在一封疯狂的信中把自己称作欧洲的佛陀”,这一细节让我的项目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从严格意义上讲我的实验并不是对尼采思想的佛教诠释对我来说这种做法行不通),而是在从道德观层面上对大乘佛教进行准尼采式的理解——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

该项目的表演部分是一段现场独白场地设置于一个被四幅大型录像屏幕所环绕的房间——一个思想和图像的殿堂由于四面屏幕组成了一个正方形观众从任意特定视角只能看到相邻两个屏幕上的影像而不可能同时看到相对的两个屏幕你必须转头才能看到因此不同的视角可以提供不同的影像组合从而对作品产生不同的理解观众可以坐到房间中央的长椅上观看也可以自由移动或离开)。关于这件装置的信息我没办法透露太多因为很多细节还在不断变化中我的灵感来源包括剧场表演辨士即为默片提供旁白的人源自日本并在日本殖民时期引入台湾),卡拉OK,以及学校里给学生灌输官方意识形态的宣传仪式

作为一次实验我把这个项目视为一部非常规的尼采传记其中记录的不是尼采的生平而是他的来世与这一具有形而上学特点的时间线索相关,“灵魂零号”(soul number zero)指的是尼采本人而作品开篇就设定在他去世的1900然后顺延至他死后的转世——一个原生动物一个无脊椎动物一只虫子当然还有蠕虫最后是一位中国女性——这些化身灵魂和记忆在四幅屏幕上轮回流转作为叙述者负责独白表演的女性会提到永恒回归的概念同时周围的影像也会以微妙或不那么微妙地方式阐释这一概念佛教中某些形而上学理念时不时会跟尼采的永恒回归思想形成呼应

我对尼采作品的中文翻译也很感兴趣与其英文翻译相比尼采的中文翻译肯定会有更多的阐释暴力翻成中文之后德文原意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只有那些非常了解尼采作品的人才能真正欣赏此次项目在这方面的探索它提供了一个实例这个实例说明的不光是西方哲学思想如何被翻译成中文而且还有如何被翻译成中国的意识形态

这次实验既然涉及到了尼采它必然包含着批判有时是狠狠的批判这个项目为什么有它存在的必要呢因为我们这些生活在东亚的人尤其是汉族人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乌合之众用尼采的话来说当今东亚的道德观是畜群道德(herd animal morality)——病态虚伪同时又俯首帖耳

— 文/ 采访/Lauren O’Neill-Butler,/许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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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怡亭谈近期创作

2016.09.12

侯怡亭,“绣像台侯怡亭实验典藏展展览现场,2016.

2003年的台北变装秀以来现居台北的艺术家侯怡亭开始尝试在摄影图像上刺绣透过异质媒材的堆迭覆盖创造影像生产的质变探索观看经验的多种面相除了作品持续探讨的身体符号形象等议题也借由刺绣的劳动身体经验从社会文化的角度对艺术生产系统进行提问本文中艺术家详述了今年5月至7月在凤甲美术馆展出的绣像台侯怡亭实验典藏展背后延续的近期创作脉络以及她对当代这一概念的思考

影像可不可能成为一种物质一直是我尝试借由刺绣与摄影物质表面相迭合来探讨的问题之一我将世界视为可视触的图像介面透过数位影像与刺绣之间的反复辩证试图对资本世界所生产的影像进行再次质变同时也因为刺绣的手工行为将影像与身体经验带向新的可能2011年的作品复体我拍摄的拍摄对象是尚未被资本化的大型综合市场及屠宰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充满人性本能的场域既野性又自由而在资本化的生活中人性似乎已慢慢消失殆尽我在拍好的影像上刺绣参照西方中世纪绘画文艺复兴时期印象派时期经典作品里的图像符号将高级文化符号置入常民生活的场域消解被符号化的西方美学

近年我的兴趣转向女性劳动史1960年代台湾与美国签定协议后的出口导向型经济中大批被宣传为乖巧认真努力的台湾女性劳工进入加工区或者在自家客厅从事代工2015年的代工绣场计划里我将刺绣视为文化行动邀请多位参与者代工者共同于商业画廊制作作品为期一个月最终呈现的也不是上墙后的完整成品而是一群人在现场劳作的过程

绣像台则是我第一次尝试把美术馆的收藏品做一个推进除了研究它对自身创作的影响更包含了对失落文化如何在现代生活中再度被看见以及当代艺术如何更具包容性等问题的思考。《易安词意》(2016)是以凤甲美术馆收藏的刺绣作品作为思考的起点将我自己对传统美学的理解应用到录像这一媒材里重新演绎在研究藏品易安词意-绿肥红瘦刺绣屏风的过程里我理解到用典临摹是关键——我们不仅可以在中国水墨里看到文人精神的延续刺绣艺术多半也是将经典绘画依照设计者的理解进行分色再由一群刺绣者共同完成传统的刺绣作品没有单独的作者而是以一个绣庄的名字出品相较之下西方美术史的进程则强调前卫精神及个人的独特性并鼓励推翻过去的美学这促使我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视当代为更具包容的性格我们该如何在历史及全球化的现象中找到自身的位置

复体易安词意都对既有美学进行了质疑与反刍解构再还原图像到影像生产间的连结然而在成像方法上两组作品则用了不同的方式:《易安词意为四频道录像装置呈现了影像透过劳动过程的显影经由一段时间拆解绣品安排至不同时间序列正反向时间轴反复在一定的时间回路里以减法的概念将机器编织的刺绣复制品进行手工拆解和建构。《复体则是以加法的概念在庶民市场摄影场景的强烈视觉经验与西方美术史中名画图像之间制造撞击代工绣场就开始与我合作的策展人许峰瑞将刺绣分为两个层次来进行问题意识的界定一方面是刺绣在资本化过程的异变与现代化样貌另一方面则承接上述思考图像与影像生产间的当代连结因此我们得从美术馆收藏中的文化主体出发以创作方法及形式为媒介从而去缝合当代与古典时间与记忆为历史嫁接起一道桥梁因此,《复体系列作品中对于西方绘画象征性图像与台湾本土场景的冲突场域绣像台中可视为一种方法——我们如何看待刺绣这项传统工艺被纳入西方语境的艺术中进行讨论这涉及到指认的概念而另一部分,《复体内的冲突场域在绣像台中与易安词意分别隔着白黑色两个展览空间的相望使得作品的内在冲突感因为易安词意的观念解构而更加协调地朝向文化整体性方向延伸看似黑白对比看似中西冲突但实际上是吸纳东西之长并融合成自身文化的考量。《复体在此保留了原先的作品意涵及形式但同时因为计划的整体性及对文化观照所采取的位置和姿态使我们看到了不同的可能

— 文/ 采访/李依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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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鼎谈风卷残云

2016.09.06

张鼎,“风卷残云开幕晚宴及上海外滩美术馆慈善义拍活动现场,2016图片提供张鼎工作室.

2011年以来现居上海的艺术家张鼎逐渐将创作实践转向合作性表演项目作为上海外滩美术馆RAM HIGHLIGHT的首届委托创作艺术家他最近的特别项目风卷残云在美术馆内部搭建起一座金色监狱要求观众进入牢笼并在规定时间内用餐本文中艺术家讲述了此次作品的来龙去脉以及近几年的创作线索

这次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项目三楼的酒吧是我做之前一个项目就有的想法当时因为预算问题还在犹豫的时候外滩美术馆找到我说他们有这么一个事儿所以决定把酒吧搬到这边来做监狱食堂是考虑到美术馆的空间结构加上馆方有晚宴和义拍的计划我就说如果要做的话不如两个做到一起把这帮VIP关到笼子里吃饭然后拍卖

一开始我还以为馆方会因为害怕得罪VIP不敢做后来发现是我想多了现在的人跟我的想象差距好大本来架的很多拍摄机位我最后撤了不少也是因为担心人在面对镜头时整个状态会不自然结果到了现场我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所有人都在很开心地拍照和被拍就是娱乐嘛

在美术馆做一个金色监狱这样的作品有没有社会议题或者批判性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谈我不相信现在这个时间段艺术还有任何批判的强度或力度可言至少现在如此尤其在中国这么多项目做下来以后我感觉说用艺术能批判什么反映什么都比较可疑目前艺术唯一能做到的也许就是测试测试到某个空间里来的某些特定的人群对周围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今天再伟大批判性再强的作品都会被消费掉自拍一张就能把你消费掉根本没人有时间去想作品背后的逻辑和故事除非是艺术行业内工作的人但现在我肯定不会面对行业内的人做事儿我觉得这个行业本身已经腐朽到一定程度你面对它干嘛呢

当然我的大部分项目有预设观众比如今年五月在K11演出预设观众就是年轻人为年轻人提供一种新的听觉和视觉体验或者说一种新的演出形态同时也拓展一个空间覆盖的人群范围我觉得年轻人要有自己玩儿的方式我们这一代人没有所谓的青年文化但我可以参与这种文化的创造因为很多东西是互相联系的我最近在看一些有关美国六十年代的书那时候开发电脑的一拨人最早都跟亚文化有关今天的黑客也跟亚文化有关那种青年文化是可以激发创造力带动新潮流的所以我说的创造青年文化不是指创造一种青年文化的符号而是一种氛围我们现在没有这种氛围大家的娱乐方式都很简单要么唱歌要么去酒吧喝酒但另外一些极少数年轻人玩儿的地方比如上海的Arkham、Shelter,你在那里碰到的年轻人又会让你感觉特别颓这几年我一直在尝试的也是能不能在中国形成某种年轻人的潮流做不做得成功或者这个潮流最终会把我们带向何方谁也不知道但这里面存在可能性我们是在为可能做事儿

除此以外互联网对我们生活的改变也很重要在做合作性项目的过程中会形成一个庞大的网络比如我跟音乐人或者声音艺术家的合作不论是纽约伦敦或者柏林只要找对了人建立起联系就可以随时随地把他们运到中国来跟这边的环境产生互动而且非常快速高效这是在工作室做创作的单个艺术家完全做不到的

现在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合作型社会我觉得个体太弱了只有形成一个庞大的群体才能做出一些很强的事可能性也更多这次风卷残云的项目我找了优酷做直播平台不仅在他们主页有广告位每进入一个频道都有这次活动的广告优酷在微博上发的活动消息两个小时之内阅读量就三十万这也是我的初衷我希望更多艺术圈以外的人能看到哪怕他们看完觉得非常荒诞

— 文/ 采访/杜可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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