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育谈时间91平方米

2017.05.25

吴其育,“时间91平方米展览现场,2017.

吴其育个展时间91平方米中新的录像装置作品高速落海最重要的一条叙事线索是1996年的台海危机其中高速落海这个词条出现在当时央视播出的画面里描述军事演习中携带火光的飞弹坠落的瞬间如果你认真回顾那一时期的新闻报道会发现彼时用视听语言营造起的气氛之紧张与该事件在记忆中留下的印记几乎不成比例——毕竟飞弹只是落在了外海。《高速落海即是以此为起点想象岛屿的未来假如飞弹飞越岛屿上空未来将会是怎样在危机中讨论未来似乎是种奢侈但也最为急迫因为未来几乎随时可能变成现实甚至会很快成为过去这种对时间的感知异常也开辟出了异于常规的理解时间轴线的路径不过虽则讨论未来,《高速落海并没有任何科幻片的气质而更像是由种种视觉和文本构建方式组织起的对如何想象未来的写实主义分析。“时间91平方米正在台北TKG+画廊展出展览将持续至625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战后台湾政治史》,作者是个日本人叫若林正丈他研究很多台湾从国民党时期到现在的转变我觉得很有趣的是他讲到1996年发生的飞弹危机——那时是台湾第一次民选总统中国在福建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演习并且进行了几次导弹试射其中有几颗落在了台湾南端和北端的外海飞弹飞出落海的画面最早是在央视播出的然后出现在台湾的媒体上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用肉眼看到只能通过荧幕或者印刷品这让这个事件带有某种虚构的色彩若林正丈在书里说飞弹的威胁并没有真正被人看到所以它没有真正改变选举的结果或者岛屿的命运然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飞弹是直接飞越岛屿上空的话岛屿的未来会是怎样我的很多想象也是从这里开始的飞弹如何改变岛屿的未来

高速落海有关时序的改变它有一些假设的前提从视觉的层面来讲很重要的一个构想是飞弹飞过岛屿上空的时候如果它有视野它所看到的岛屿和周边的海域是怎样的我借用了哈伦·法罗基(Harun Farocki)幽灵视野”(Phantom-images),把空拍机的视野和飞弹的视野做了一个连接法罗基谈技术视觉的认知这点对我启发很大我把摄影机安放在不同的移动机械上包括车辆船只和无人机这些载体以不同的速度穿越岛屿捕获了不同速度下的视觉素材或者也可以说是不同速度下的现实同时我也试着在不同类型的影像间找到视觉上关联包括水族箱里折射的视觉和海平面上空气折射的视觉折射这种现象又会联系到透过媒体观看这种间接的动作其实无论在传统还是最新的成像模式下可以辨识的内容在屏幕上出现时就已经被扭曲就像是水族箱内的物体因为折射而改变形体和位置这也是对我们所处的现实的一个隐喻整个影片都有受到essay film的影响只不过它并不是那么论文式的叙事上反而比较偏文学化我试着让不同的事件产生连接把它们编织在一起比如里面有用到几条和这片海域相关的叙事线索阿姆斯特丹帆船节的庆祝方式——很久以前欧洲人是怎么认知海洋和抵达东亚的也包括中国对海洋的认知和使用方式比如2016年的航母绕行和军机巡航这大概是他们认知到有扩展海域的需要再来还有台湾岛上的人是怎样去认知海洋的这个部分我放了一个悲剧的事件——面对海洋台湾人好像从来都不是主动的都是在清理海洋带来的麻烦就像里边用到的油轮泄露的素材

我的很多作品都是试着把叙事拆解重组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做作品的时候视觉和文本是交错着处理的这次花了比以前更长的时间来处理文本最后也是先完成了文本写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东西似乎可以是个录像作品也可以是个演讲内容的密度很高不过对我来说很多时候视觉和文本的东西是两个不同的轴线往前走未必一一对应也不是互为说明的关系展示的时候那一大一小两个屏幕对我来说也不是双频道录像的概念而是一个录像装置小画面在不同的时刻承担着不同的功能比如它有时可以是一个缩放的画面有时是提供一个有时间差的视觉有时则是完全错开的叙事就像电视一度流行过的子母画面的那种功能

我觉得讨论未来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对我来说想象未来是在当下面对不断到来的时间的动力也是生活下去的目标台湾的情况有点像是被锁在讨论过去可能因为过去的体制下有太多不合理的认知所以现在需要花很大工夫去讨论这些认知对我自己来说觉得好像可以跳过历史认知的部分在创作中在进行再诠释是我认为艺术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现在也有很多台湾艺术家喜欢寻找台湾跟东南亚关系的连接——或许找到台湾身份认同的多样性是他们对未来的一种表达因为我们这一代之前的认同很单纯所以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对未来的一种想象但我感兴趣的也不是纯粹的对身份问题的讨论而是什么样的议题可以被放到一起讨论我希望可以把时间和观看主体的尺度拉大除了不同人类族群的观点也可以从不同物种甚至非生命的物的角度来切入它们的变迁也可以成为想象未来的路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尝试用不同议题来反映当下时空的诸多切面

— 文/ 采访/郭娟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庄辉谈祁连山系

2017.05.12

庄辉,《祁连山系-11》,2015彩色喷墨打印,88×110cm(30 ).

出生于甘肃玉门现居北京的艺术家庄辉以针对中国政治经济结构的一系列观念摄影和社会介入项目为人熟知近年来他的创作方向发生了明显转变开始以更为个人的视角借道自然”,切入更大的文化传统目前正在北京常青画廊展出的祁连山系便是艺术家自2011年首度进入祁连山以来于最近两年在当地山区实现的新作汇总本文中庄辉与我们分享了他近期观念上的变化以及关于山水风景和自然空间的诸多思考展览将持续至64

我们这代艺术家早年心里多少都埋藏着一种梦想就是希望通过艺术可以改变世界这跟文革时代耳濡目染接受的基础教育有关那时候常提的一种说法是艺术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所以年轻的时候就老想当工程师”,觉得可以通过自己的创作为这个世界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2008我和旦儿在甘肃省做完玉门摄影计划以后这个梦想就基本破灭了当个人和群体的欲望被挑逗到如此地步时我们还能做一些有效的工作吗

2009年的一件作品木工师傅的边角料中我们谈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木工师傅面对材料时他会截取自己认为有用的部分剩余的则被当做废料丢弃日常状态下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在选择了文明的同时也选择了遗忘

不过所谓自然也是个相对的概念就算是珠穆朗玛峰也有人在那爬山海拔5000多米的大本营也是垃圾一片我愿意讨论的是存在于一个人内心当中的自然空间这个空间的存在非常重要有了这个空间我们可以把自己的日常行为放进去进行度量。《玉门作品之后我的想法有了一个大的转变开始思考对于自己来说这个空间在哪里思来想去决定先把自己放逐在祁连山去做些尝试

选择祁连山也有些个人因素在里面那里的地理环境跟我的出生地相近我喜欢简单枯燥缺少丰富性的地方比如一望无际的草原或者戈壁在水草过于丰美的南方山水情境里感觉人很容易想些堕落的事情)。在作品的创作时我对自己有一个要求作品中的是次要的通过做的过程让自己进入一个未知的学习领域才是最重要的进入祁连山首先面对的当然是关于山水的认知

2016年年底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看了两个展览一个华夏艺术中的自然观”,还有一个叫公主的雅集”。看到郭熙的早春图和荆浩的匡庐图原作时我受到了很大震撼尤其是荆浩的作品完全改变了我对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想象这是一幅非常中正的精神高于一切的大千世界这件作品修正了一直以来我对知识分子浸隐于山水之中是为求避世的错觉我们经常说中国人没有形成过自己真正的宗教但没有宗教并不表明这个民族就没有自己的精神生活山水这个画种进入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内在的空间它指向的是一种高于宗教的精神活动

也就是说这种自然观存在于你我的内心成为我们精神活动的一个部分在常青画廊三楼展厅的那组纸上作品是我在祁连山中的寺庙里看到的当时我感觉特别意外回到北京我根据原图改编和摹写时就一边画一边想人要怎样才能跟山形成这样一种对应关系脑袋在前山身子却能穿山而过。——通常我们看到这些图像时会觉得哎哟这些壁画的想象力好丰富但在摹写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些图像的产生与想象力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寺院中的这些民间画师生于此地长于此地他就是山体的一个部分我在祁连山中游历时常常累了就靠在树旁躺一躺或睡一觉醒了拍拍身上的土接着走这时候感受到的不是这山有多高风景有多么壮丽我跟当地牧羊人聊天他们对山的印象也从来没有过多的修辞

所以关于对山水的认知不是指对中国传统的想象现在只要一谈到传统就恨不得提笔蘸墨这时候需要强调的是艺术家作为个体存在的价值和经验否则学习借鉴的过程中容易把自己都给忘了但我强调的这个个体并不是实心的而是像海绵一样有时候我需要把很多东西吸进来有时候又需要把自己拧干让自己放空再开始新的呼吸

这次祁连山系在常青的展览无论作品还是空间的布局我都希望观众进入展厅感受到的是祁连山系而非作者本人我觉得一个艺术家做作品在某个阶段如果你的内心足够强大还能像一口山泉喷涌流畅那你就尽可能让它在作品中流淌如果没有可能就得下点儿笨力气了但都会是一个阶段,“才华不会永生目前这个阶段我希望自己能流畅就流畅如若不然再使劲儿设计呗想呗

— 文/ 采访/杜可柯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