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伟谈不受欢迎的人

2017.08.07

刘伟伟,“不受欢迎的人展览现场,2017.

在今年早些时候的北京展览被封堵后刘伟伟里里外外将展厅地面拖了三遍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因为作品题材的敏感而成为了不受欢迎的人”。在要空间的个展上刘伟伟讨论了近年来生存空间受到重创的一群人艺术家并不明确指认谁是不受欢迎的人”,他只是开放出一个问题抑或是受欢迎的人”? 他把自己比作一条蚂蝗其肉身时时刻刻吸附在社会空间的地砖上在大环境气候越来越收紧的今天他端出一整盆鸡汤:“我觉得我完全是自由的我看看谁想让我不自由。”要空间是由几位艺术家共同创办的非营利空间位于上海M50艺术园区在举办过一次方案展之后,716日开始的不受欢迎的人是要空间第一个艺术家个人项目

开始这个项目是因为广州的一位律师对我来说律师这个职业并不具备特殊性所谓维权也都是普通的维权然而普通的维权在中国现实语境里却很难生存一方面他们面临着律师费的缺失得不到经济利益但又要去做另一方面他们很难出现在今天这样一个权力结构中广州警方为了便于关注她就在她家楼道装了一个摄像头后来我发现摄像头并不是监控她的而是监控谁去她家是不是有访民或异见分子之类

这个录像现场最后确定叫做大于19.5942》,这个数字即律师家门口楼道空间的大小我发现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空间在录像中我让不同人在楼道里对着监控摄像读一则自己写的声明这些声明各式各样来到上海后我找了几个律师在展厅内用地砖铺出和广州这位律师家门口楼道空间一样面积的一块地方律师在公共空间里的争取是远远大于对这个楼道空间的而他们的身份马上都要缺失了楼道本身是一个被封闭的空间它到了上海的这个现场已经完全脱离了当时的语境但是我们可以分析语境现场可被设定成一个公共空间的扩展单独地作为一个可审美的感知共同体而存在广州的楼道空间和上海的现场是紧密相连的一个关于具体的现实的个案困境律师身份的困境另外一个是审美和感知意义上的律师的普遍的困境以及他们自己用身体争取出来的一块公共空间这两部分共同成为了不受欢迎的人”。

布置时出现了很多偶然性开展前我到不同的现实里去联系一共找了11个律师但直到展览的前一分钟我都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来最后到场的三位律师他们的行为也有失控的成分一开始我希望他们内敛一点均匀一点像真在砌地砖实际上他们激昂慷慨一会儿就弄完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想早点完事儿而后律师们走到地砖上的即兴那种摇摇欲坠的不安不太协调的动作和碎裂声都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是这些偶然性我都是乐于接受的

我希望观众进入之后能够由这个现场开始” ,而蔓延出一些问题为什么是律师出现在展厅里而不是工人或者是艺术家本身这里其实是一个工作的现场暴露在不确定性中或怀着强烈的不安而我并不是一个参展艺术家我只设置节点把现场交给当事人尽可能地不去控制这也是我一贯的工作方式

在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材料”,就是人人不确定的本身就带来偶然性

让律师成为民工在展厅现场工作我考虑的是如何在一个公共空间讨论一个缺失的主体这个主体不关乎艺术家而是关于律师如果我们让律师在这里办案实际上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表演这是他们的职业套路一旦以律师的身份出现感知已经消失了它实际上已不具备作为艺术而存在的部分它只是作为现实记录我拒绝这种表演我也拒绝这种熟知的经验我想要重新制造感知制造出新的主体来让观众去判断

为什么是律师而不是真的工人这里有一个很强烈的现实的语境问题关注中国社会现实和公共问题的一些律师都被控制了或者是被约谈了或者是在心理上让你产生一种政治恐惧我觉得这是他们正在面临的一个很大的困境比如这位监控之下的律师对现实问题和语境的关注导致了我今天非要律师介入现场然后让他们以一个新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展厅

我在广州干热得流鼻血这气侯笼罩下你的体内会产生一些变化这就是现场的红色我不从符号出发完全不去从学术上或文本上分析这颜色代表什么我只从身体感受去判断我需要什么我不懂精神分析我只用生理行动但是观众看到是什么那就是什么观众觉得它很暴力那就很暴力觉得很色情那就色情但实际上政治和色情也没什么区别

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支持的人并不是说通过一个作品要去支持某一种意识形态我只是尽力在现场呈现我的工作一个艺术家应该在他的合作关系里尽力把肉身连接到一块这并不是一个情感上的同情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朴素的合作说得直白些我就是一个拉皮条

我工作是不惜代价的尽可能地利用社会关系空间身份去构建一个感知共同体它组成了我作为个人系统的证据链从我最早关注的重庆劳教案到后来与警察以及工人的合作再到这律师作品你会看到这些身份在今天的社会里面正以一种新的情况出现”,以其新的遭遇映照现实而作为一个观察者我只能不停地做展览试图让集权的后果和代价以一个艺术的方式固定下来作为证据”。

我并不觉得艺术家的方式要比记者或者恐怖份子高明多少或者比在B站上国家领导人的鬼畜视频要高明但是这里面有工作上的区别作为艺术家我更愿意去实践一种冲突地带的在场艺术家应该出现在冲突地点它会开启很多有意思的想法或者是一些很难经历的遭遇就仿佛看电影时的代入感我做的每一个展览都是打了一场射击类游戏当然在工作中你不能够因为社会意识形态或者政治的原因而忘记了艺术这个事情

整个展期作品处于日夜半开放状态我希望这个声明和搭建是一个不停歇循环往复的生命动作而人越缺失就越是在场

刘伟伟,《不受欢迎的人》,2017视频彩色有声,3257.

— 文/ 采访/郑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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