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湖谈近期创作及东莞独立艺术空间

2018.05.26

李景湖,“久别重逢”,2018,展览现场.

李景湖目前工作和生活于广东东莞其最新个展久别重逢呈现了艺术家近期创作的系列装置与绘画作品展览中李景湖充分回应了珠三角地区特殊的社会与经济环境在将现成品概念本土化的同时不断延展自身对于物件及其与人的情感关联的思考在这篇访谈中他深入解读了本次个展并分享了东莞独立艺术空间的发展情况尤其是石米空间创建以来的经验本次展览将在东莞会合点当代艺术空间持续到623

严格意义上这次久别重逢2009年我在深圳的个展一天的延续我的思路也没有变创作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解决我自身对于生活以及个人经历的一些疑惑或者说通过作品解答一些对我造成困扰的问题因此在整个脉络上是连续的只是这种情绪或思考与我回到东莞近十年以来的体会有着直接关联

比如流水系列就是以用作栏杆的不锈钢管做成像瀑布的形状其来源便是一种日常经验栏杆在规范着我们人如同水一般在这些栏杆中流动其流向受到诸多限制甚至处于被动与无奈之中。“铁丝网也与此相关它既限制我们又保护我们而我把铁丝网做成窗帘”——窗帘在这里有的暗示——其实在表达一方面保护着你一方面又是你的束缚一种矛盾的中间状态。“指甲油绘画放置在窗帘之外”,这里的女性意味也许象征着来自过去的自由自在浪漫回忆抑或外界的诱惑

栖息》(2018)是用家具的部件构成的一个既像动物又像植物的雕塑”——作为日常生活中身体接触最多的物品家具多少沾染了人性的成分使得它像一个有生命的有机的物体手机与我们的关系同样很密切差不多已经是我们的一个器官或分身寄托着我们与他人的沟通与情感交流因此家具上的三部手机可以视为三个家庭成员我把手机设计成在循环歌唱的小鸟就仿佛每个人内心的状态既向往自由又很脆弱那件路灯的作品叫回家》(2018)。路灯很多时候是回家路上唯一陪伴你的”,进而你会想象家里也有人在这样等待着你因为灯罩的形状有点像脸所以我就用亚克力把它做成了人的面孔或者说神像”——让你一直感到安全与受庇护最后的系列叫做爱人”,圆盘上的圈痕好似每个人情感的涟漪在生命里一重重扩散这些金属制品都是在东莞附近的工厂制作的我听那里的老板谈起过厂里的年轻男女工人萍水相逢迅速地坠入爱河又迅速地分手这些在生命当中曾经发生过的感情很快地出现又很快地消失,“爱人仅仅如同生活的一段波纹——我想用这种方式把这些易逝的东西保存下来

创作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有感而发身边日常接触的这些现成品可以给你直接的触动与你有直接的交流慢慢生发出情感与经验很多东西都是历经了五年十年的积累直到某一天它突然间的一下子变成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作品

石米空间的庭院.

我最近几年参与到东莞一些当代艺术空间的筹备与创立中但我一直认为东莞不需要当代艺术也不需要这方面的推手我想做的事其实是借由当代艺术的名义”,参与到东莞周围的不同人群与社会不同的层面中去通过这些活动与东莞的现实发生关系而这反过来也会对创作产生影响——换句话说是当代艺术需要东莞东莞本身是一个特殊的结点它处于珠三角的中心距离广州深圳以及香港大致都是一个小时的路程;“改革开放这四十年来它从一个农业城镇突然变成了世界工厂”,以及全球化中很重要的一站这种极速的发展使它成为这四十年历史最为浓缩的印证每个阶段的证物都得到了相对完整的保留对于艺术创作来说这个地方拥有着很多异常完整的素材——从农业到工业从工业到后工业再到正在迅猛发展的人工智能这些转型都在东莞留下了相应的痕迹但目前还没有人真正把这些资源利用起来

创立石米空间的出发点正在于此我们希望借助这个空间汇聚起更多的艺术家策展人以及学者让他们了解东莞并能通过进一步的工作挖掘出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空间所在地原来是八十年代东莞最早的自建房”,这个时期的房屋全凭屋主的趣味建造因为缺乏统一的规划反而拥有了各自的风格可以说代表了广东以及东莞当时的建筑面貌后来年轻人慢慢的迁移出去它又变成了老人居住的区域石米这座独栋建筑其实是我们联合创办人家里的老宅整体分为三层一楼作为展厅与社交区二楼是居住与生活区三楼则用作艺术家的工作室并拥有一座庭院

2017来石米空间驻留的几乎都是艺术家刘窗王卫何颖宜(Rania Ho)、刘辛夷以及Amy Lien & Enzo Camacho。2018年我们邀请了两位香港的年轻策展人陈立和武漠作为空间近期的项目主持以及北京的艺术家黄静远与写作者和文朝我们目前正在讨论下半年的工作模式可能会采取策展人与艺术家以小组形式共同进驻的方法项目开启的一年时间里给予我最大触动的是那些来自外地的艺术家他们把一些我天天面对却没有任何想法的素材变成了作品让我重新从另外一个角度打量现实另一方面我也能感受到他们从中发现新元素时的兴奋——我觉得这是一种很良性的互动至于独立空间的经验我觉得欠缺也许是一件好事我们恰恰需要更多人提出他们的意见更多人前来参与把石米空间变成艺术圈共同关注的项目通过大家的扶持来帮助它的成长

— 文/ 采访杨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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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雨濛谈离开白色尘埃之时

2018.05.14

武雨濛(Cici Wu),“离开白色尘埃之时展览现场2018.

武雨濛(Cici Wu)1989年生于北京成长于香港目前生活和工作于纽约她的个展离开白色尘埃之时围绕美国艺术家作家车学庆[1]关于文化和记忆的未完成讨论展开武雨濛用她自己发明的录光装置将车学庆未完成的影像素材转译成光再转化为数码影像地面散落的数十件手工物件则回应车的剧本故事线本文中她谈到了在前全球化时代亚裔身份的塑造和全球化的今天亚裔的身份自洽展览将在纽约 47 Canal持续至527

离开白色尘埃之时》(Upon Leaving the White Dust,2018)是此次同名展览上的唯一一件作品该作品展览的命名一部分来源于美国艺术家作家车学庆生前未完成的一部电影:《来自蒙古的白色尘埃》(White Dust from Mongolia ,1980)[2] ;另一部分来源于我对离开这个动作在时间和空间中的想象此外我也希望可以赋予白色尘埃多种象征

我的确想把车学庆带回到纽约当下的艺术现场因为她的一些思想很值得被再次关注。1980全球化大潮还没形成身份和文化尚未像今天这样被大规模资本化在这样的年代车学庆想要发掘关于人的故事想知道那一小部分从韩国流亡到伪满洲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们的历史是什么而并非利用表面的图像或视觉元素来构建某种形象这让我感到很好奇我欣赏她作为一个亚裔美国艺术家如何很早地意识到并开始为非美国白人观众而创作一个人就开启了全球艺术语境下创作的一种实验精神更可贵的是这种实验精神来得非常自然似乎她天生就能理解文化之间的差异同时具备在理解之后凝合这些差异的创造力

我对车学庆的工作感兴趣部分也是因为我在纽约的生活圈子里有许多影响着我的人他们都是美国人同时也可以说是亚洲人在我的展览文本里我引用了车学庆的一段关于来自蒙古的白色尘埃的文字

所有的元素都被植入历史的语境来呈现为的是减少来自不同民族文化的亚洲人彼此之间的地理距离和心理间隔

记忆作为集体性的源泉具有近乎实体和有机的维度那里时间和空间相互叠加它代表着时间的躯体是位于既永恒又无法衡量的时间体内部的计量单位其中我们的存在如同伤口一般被记录着。”

这些文字写于1980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亚洲人可以来自不同的民族和文化也就是说这世界上有韩裔美国人也有韩裔中国人或者越南裔菲利宾人甚至韩裔俄罗斯人日本裔巴西人等等他们的存在大部分是因为战争无论是武力上的还是文化上的车致力于讨论的并非政治或者身份差异她想探索的是如何减少人与人之间的地理距离和心理间隔我非常受这个想法的影响并且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许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一道伤口当然我也清楚地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必要或想要成为这种伤口”。

我一直把电影院看作一个承载图像的场所并从这个载体里得到很多灵感离开白色尘埃之时你只能看到单调的光的明暗变化没有图像去年纽约艺术设计美术馆放映了来自蒙古的白色尘埃仅三十分钟的电影素材放映期间电影院的光线被按照每秒二十四帧的速度记录在我做的一个手工小设备Foreign Object #1 Fluffy Light, 2017)然后转化成数码影像我觉得观看这些光的时候就像是在观看一个人转身离开影院的瞬间所体验到的感觉

地上的物件包括烧过的陶瓷未烧过的泥玻璃硅胶玩具火车轨道等等都是来自蒙古的白色尘埃故事分镜的内容唯一离开地面的是一块透明的蓝色塑料布夹在两张宣纸之间一面写着女男”,另一面写的是父母”。我第一次在听之任之里看到女男的时候是用西方女性主义的思维方式想到一些理论但另一方面在研究的过程中我发现车在描述战争中去世的年轻女性革命者时会写道:“她是由一个父亲一个母亲所生。”在墙上的投影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中性的影子是一些未完成的意义

[1] 车学庆(Theresa Hak Kyung Cha)1951年生于韩国釜山,13岁随家庭搬到旧金山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主修比较文学和艺术其作品关注由政治及地域变迁带来的文化记忆的错位和变异形式包括行为表演录像绘画和写作等等,1982年在纽约遇害

[2]《来自蒙古的白色尘埃包括一部电影和一本历史小说均未完成伯克利艺术馆/太平洋电影资料馆

— 文/ 采访/吴建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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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腾·霍勒谈方法论

2018.05.07

卡斯腾·霍勒,“方法论展览现场,2018.

比利时-德国艺术家卡斯腾·霍勒(Carsten Höller)在中国的首度个展以创作生涯初期的作品及在北京创作的新装置作品等集中呈现了艺术家的方法论”。本文中卡斯腾·霍勒与我们分享了对于此次展览至关重要且彼此紧密相连的两种艺术实践方法:“自动主义创作与无限等分法以及滑梯残忍的意象与他对人类境况的总体关注展览在北京常青画廊将持续到62

这次展览展出了我许多不同系列的作品但并没有回顾性质不旨在呈现我长期创作的完整面貌展览之所以叫方法论”,是因为我通过它介绍了一种方法这种方法几乎能够自动执行艺术创作的任务我的艺术实践生发于这种方法之中换句话说遵循这种方法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实践而这种实践完全不同于艺术家在工作室等待灵感我想要提出或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不应总仰仗于孤独的艺术家突然灵感喷发创作出什么作品来再由他决定作品的完成状况以及展出时间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做作的姿态如何判断作品是否重要是否有必要展出什么时候才能宣告作品完成为了应对这些重要问题我想提出一种叫做自动主义”(automatism)的方法以这种方法创作的时候我作为艺术家仅做出一部分贡献而大部分工作是由这方法来完成的

因此我不是在孤独地创作我的方法就是我的合作伙伴尽管我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工作室的地方但我在世界各地有其他优秀的合作者我的作品总是在我个人能力之外比我单枪匹马可以做到的要宏大很多。“自动主义式创作方法将艺术实践带到了一个我个人不可能企及的位置无论是创作传统意义上的立体雕塑还是基于一个新的时间观念去创作大型钟表或是和动物打交道创作影像作品抽象绘画——这次展览看起来就像一个群展但事实上这些彼此大相径庭的作品是由一个单一元素串联在一起的那就是自动主义”。

我在创作中往往会刻意抵抗观众想要理解作品的愿望不希望观众有类似啊我明白了的反应这也是我进行艺术实践的主要原因之一有时我会对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感到不解因为不能理解他们的创作动机而感到困惑但我把这些经验视作一种积极的挑战我觉得这样的作品才是有趣的我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才想要成为一名艺术家的某种不可理解性是作品的一部分甚至是创作方法的一部分而这种不可理解性是当代艺术实践开始的地方19世纪德国哲学家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逻辑讨论的启发我和丹尼尔·伯恩鲍姆(Daniel Birnbaum)曾共同提出不饱和艺术”(unsaturated art)的概念这个概念指向一种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的艺术作品这种作品继而指向一个超出其本身的世界

我为这次展览创作的时钟(《十进制时钟白色与粉色)》,2018)是十进制的也就是说一天只有十个小时每小时有一百分钟每分钟有一百秒法国大革命的其中一个举措便是建立新的时间单位和历法而当时确立的新的时间便是十进制的如果一个人把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想象成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那么分割就很重要通过主动地进行分割一个人将不仅作为整体面目模糊的一部分存在在这方面我的方法非常简单朴素就是无限应用平均分割法比如你可以在一个绘画平面或是蘑菇雕塑(《三重巨型蘑菇》,2017)上应用此方法将一个整体等分再将分出来的一半等分。50%50%,以此类推直到数学原则上的无穷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概念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达到0这一点。《分割圆金丝雀移动装置外黑内白)》(2018)中不同颜色的圆与圆之间的递进关系也是同样道理至于鸟笼里的金丝雀我当然意识到最近有关在作品里使用活体动物的争议但多年来我一直跟动物打交道——我早期好几件作品里都出现过动物——我觉得动物和艺术的关系非常有趣动物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之前我说过的不可理解性的化身你不可能理解动物的生命存在我在作品中使用的动物一般都是家养的而我也永远以合适于它们的方式呈现它们金丝雀自古便是一种家养鸟类与其说是一种自然界的动物不如说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展览中的影像詹妮》(1992)是我的早期作品之一其中呈现了十种捕获虐待杀害儿童的方法在生物科学的范畴内这也与某种基因分割法有关其中的幽默或残忍意象是两位一体的尽管人类已在进化遗传的理论研究上获得了长足进步在切身面对自己的生命结合及再繁殖时我们往往不会想太多现在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了。《双胞胎东京纽约巴黎圣地亚哥维也纳比利时伦敦米兰桑坦德北京)》(2005至今由许多对双胞胎的影像堆叠而成来自世界各地的双胞胎以各种不同的语言进行无尽的争执每次展出这件作品都会变得更高一点因为我每次都要多加一对双胞胎进去到最后这件作品会因为过高在技术层面不能实现而不再能够展出尽管依照作品自身的逻辑它应该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就像某种巴别塔但很明显这里面也有自动主义的方法在运作

这次展览没有展出我的滑梯装置滑梯好像已经变成我长期艺术创作的某种代名词:“滑梯艺术家卡斯腾·霍勒或是蘑菇艺术家卡斯腾·霍勒但滑梯只是我众多不同系列作品中的一个而且在一个商业画廊空间里展出滑梯也没什么意思滑梯本身是有生产力潜力的是一种处于疯狂和愉悦之间的结构我们每天的生活中都会使用楼梯电梯但从不使用滑梯因为我们总觉得滑梯是给小孩儿玩的但是如果滑梯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楼梯或电梯我会很好奇社会将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最简单来说滑梯是抵抗实用主义的一种手段

我在创作时不太考虑某个特定地理区域的观众而更多是考虑抽象的人类概念考虑人的境况(human condition)。对我而言艺术是一种普遍的语言它很难被转译为口头或书面语言这种语言当然是可以用来沟通的但它也严谨地依照自己的逻辑运转我的创作不讨论人类纪不讨论别的什么政治议题我想要创作的艺术是一种超出我之外的艺术是一种不仅由我自己独立完成的艺术

— 文/ 采访 / 李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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