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心广谈土壤之上

2020.01.13

杨心广,“土壤之上展览现场,2019.

杨心广在北京公社的最新个展土壤之上保持了他一贯的风格在貌似简单的材料和形态中埋下令人出乎意料的转折仿佛一剂强心针为庸常现实瞬间注入复杂性趣味和刺激在采访中艺术家对他自己艺术追求的概括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有太多东西无法被确定的语言讲出要想呈现它们最终需要踏入一个混沌的领域而这种有显现力的混沌是造型语言可以触及的保持对于混沌的信任和体悟做出来的作品就不会过于正确也不会因之而无聊展览将持续到202025

土壤之上和我2018年在北京公社的个展坏土其实是作为同一个项目一起构思的由于空间的限制加上考虑到展陈效果在实现的时候分作了前后两次最初的想法是坏土作为展厅地面的部分,“土壤之上安排在相邻展厅的墙上两者形成呼应

两次展览都是从中来的,“既是创作的材料也是概念我的大多数工作确实同材料有关但对于材料的熟稔度或感觉始终不是我创作的充分理由相反我的出发点莫如说是某种类似概念的东西它在这两个展览中体现为人和自然的关系而所有这类抽象的问题在处理或展现的时候都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承载或代表在我看来,“天然之物就是人与自然关系的一个缩影而它的根基似乎就是土壤土壤生化万物于是我用土壤来进行尝试看它是否能帮助我营造出想要的那个东西最终的指向仍然是一种贯注了意义的形式

在做坏土的时候我有意在形状的处理上极尽琐碎把不起眼的土壤做出像人一样坏坏的感觉。“土壤之上则在刻意追求一种被推至极致的人工与造作感我将收集来枯枝败叶覆在画布上再选用鲜艳眩目的颜料喷涂这些枝叶本身的细致肌理加上画面经过着力经营精致到过度漂亮到有毒我想把这些即将化作泥土的不起眼的东西做得极致眩目用荧光绿粉绿彩虹铜这些常见于喷绘的醒目颜色营造出一种非自然的美让人联想起化学制剂仿佛这种美是有毒的美到让人心生距离

这种有毒的美暗示着某种病变但我并不想从自然或生态的角度去揭示问题而是想强调在现实的文化层面或人的思想意识中出现的某种错乱人类在自然之中发现和寄寓自己的情感无论是崇高之感还是幽怨之情都能在自然中得到纾解和释放这种抒情的习惯一直伴随人类文明的成长过程但在今天它遇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生存的这个文化现实相较自然来说变动得太快了从工业革命城市化到赛博空间虚拟现实和数码世界……这一切来得太迅速太剧烈以至于我们的文化基因和抒情习惯来不及充分进化到足以应对全新且易变的现实当代人往往在譬如游戏这样的虚拟世界中投注了自己绝大部分的情感活动现实感则被慢慢榨取和掏空在这种虚脱的日常状态下面对自然人已经很难产生抒情的冲动遑论获取释怀这时如果再去强行同自然同天然之物发生关系也许就会出现某种错乱城市的人偶尔看到乡野风景就会无比感动这种感动其实已经接近于滥情或错乱就像残枝败叶本来和泥土一样是最平凡的灰色的存在但当代心灵却非要夸张地为之灌注一种极为强烈的情感这些过度的色彩让平凡之物散发出一种毒瘴这种当代症状是我感兴趣的也是我想在展览中尝试讨论的一个方面可能未来还会沿着这条线索做进一步实验把它表现得更到位

— 文/ 采访 / 李佳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储云谈事物的心灵

2020.01.10

储云,“事物的心灵展览现场,2019-2020摄影温鹏、Jun,图片提供:Vitamin Archive.

储云此次在镜花园的展览现场看起来极为简单不断倒数的数字100形成的声音场域一个画在空白墙面上的巨大圆形一个显示出此刻时间的打卡器以及窗外在一片菜地和人工水系上空的彩旗虽然展览强调感官体验但它对我这一年来备受外部世界冲击的感官来说并不能算是一种十分亲切的方式也留下了持续的疑问——或许可以将胡昉展览笔记中的最后一句话变成一个问句:“一个现实中的圆形和充满矛盾的现实将有什么样的关联”?镜花园里的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像是一个镜像中的世界或许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但的确走向了全然不同的寻求解答的方向展览将持续至2020229

我把展览本身看作一个感知的整体它其实是围绕感官知觉展开的包括空间的安排和作品边界的确定同时也在考虑展厅中的现实性”——展厅里的现实与外面的现实是不同的它有自身的一种现实性艺术作品不一定只是指向一种客观的外在的物或事件它其实可以从一个外部的客体转移到你的感知经验里它可以是一个发生在感觉里面的东西虽然整个展览看起来比较抽象但这次展览其实是把观念中的东西拉到感官层面这当然并不是说这个圆就不再是一个观念了它能够和它在感官中的存在同时出现而不仅仅是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数字也是一种观念但当它跟我们的听觉发生关系的时候它其实是有形象的跟这个圆形一样数字其实也是在我们感官中呈现的在我们的感官中产生一种刺激和影响不同的人对展览的体验可能会有差异有人看那个圆觉得特别晕有人说其中有宗教感或者让人冥想的欲望也有人听到数字会联想到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的倒计时但又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现实空间里这种经验是完全开放的所以还是要到展览现场观看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感官的运用往往是为了目的服务整个现实生活的结构——包括经济行为生活行为——仍然主要是以目的为导向的感官只是通往某种结果的工具我认为需要重新调整感官和观念的关系不要只有一种思想对感觉的支配状态展览当然也会涉及作品的现实性或者说它的意义在哪里我们无可避免地面对艺术真正能做的是什么艺术能够在哪个领域产生作用的问题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是你要清楚自己是在哪个层面去工作的我做的工作触及的都是一些很基本的问题而且我相信艺术发挥作用的方式也不是我们日常所理解的不是你去做一个什么事情就能改变一个东西它更微妙

户外的彩旗是一件旧作(《说不出的快乐3》,2003/2019),它刚好能起到一个和过去作品稍微有点联系的作用我上一个创作阶段的作品大部分是在深圳完成的跟这次的东西比起来可能之前的作品的确更亲切一些北京这种生活环境可能就不是一种让人亲切的环境它可能比较严厉比较严格当然北京有她很好的方面比较丰富人也多大家比较包容这也是为什么北京条件这么差很多人还是留在这里从上一个创作阶段到现在的中间这个空档跟我从深圳搬到北京也有很大关系北京那几年很热闹艺术圈的状态也很活跃跟深圳的反差比较大我需要时间来适应我就说那我停一年不要工作就集中精力思考一些问题没想到一停停了很久但其实这期间没有真正中断工作也还是有一些思考和讨论并没有特别急着要怎么样的感觉

一个展览当然不可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我只是把它当作一个起点一个开始讨论的基础它并不是一个成果展它本身是一种尝试或者探索把这些自我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展厅里大家才会有交流和讨论这种讨论才会有意义

— 文/ 采访 / 郭娟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刘林谈未完成

2020.01.05

未完成展览现场,2019.

南京四方当代美术馆新展未完成1929年编定的南京城市规划方案首都计划为起点却没有止步于文献展示——十余位艺术家受邀针对首都计划中已实现与未实现的计划进行漫游与创作他们提交的作品中既有绘画雕塑影像装置也有在南京城内发生的工作坊这些作品与老的书信照片纪录片等一同在三层空间中逐步铺陈展开最终以张永和以寻找为主题的视觉装置收尾共同完成了一个美术馆内的微型空间计划艺术作品与历史文献的相互交织参展人作品与展览本身呈现出的高度混杂为讨论首都计划的现实意义打开了可能性也是对地形学工作方法的又一次实践策展人刘林在本次访谈中分享了未完成展览推进过程中的种种思考展览将持续至2020517

未完成是四方当代美术馆地形学项目的第三回。“地形学主要讨论南京的历史空间有些是具体的空间有些则更抽象项目前两回分别是关注南京墓葬空间的麒麟铺和关注四方所在山区的山中美术馆”。这次的未完成是讨论1920年代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为南京的现代化改造所制定的城市规划方案首都计划》——我们甚至想过直接以这个方案来命名展览。《首都计划可以被视为一个现代国家刚建立起来时的一部宣言对内宣示自己是正统的继承者延续了民族的传统对外要展示自己的现代形象不仅是观念上的现代还要通过一座实体的城市展现出来因此首都计划从来都不只是针对城市空间更应当被视为一份微观的现代性的总体方案以南京为试点折射出整个国家对现代性的渴望与想象当然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完成

需要发问的是这个方案的现实感在哪里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即便关注的是历史问题那种和现实完全没有关系只局限于案头的书斋式研究就比较局限研究过程中我发现首都计划的参与者们的立场态度趣味审美各不相同也导致了特别混杂的现代性的面貌这个展览想传达这种混杂感从这部方案出发参与的十几位艺术家们的作品和首都计划交织在一起在大的结构上是作品与历史文献的交织在小的层面上是想法上完全相左的人和概念之间的交织。《首都计划192912月完成的方案距离现在正好是90那么这个展厅也相当于一个重新去演绎这段历史的微型空间方案参与这次展览的大多是偏研究型的艺术家且大多对历史话题感兴趣甚至有些就是对建筑和空间问题感兴趣同时我们也会考虑艺术家们是否善于与空间对话展览要讲述首都计划》,必须在空间上有所体现起初文献占据了很大的篇幅后来有意做了压缩希望文献还是作为艺术家作品的注脚出现因此在作品与作品文献和作品的空间关系内容互文上都做了考量

在策划展览的过程中除了纵向的历史对比之外也做了一些横向的比较比如南京和三十年代欧美的比较比如1933年的雅典宪章我最早以为这种混杂感是二三十年代特有的面貌后来意识到这种面貌其实一直在持续是一个未完成的系统工程如果前几年讨论这个话题还会觉得和我们的现实有点距离但这两年全世界范围内保守主义民族主义回归的趋势会让我觉得在当下做这个项目突然有了现实感像是历史的投影参与首都计划的人们在当时局势中折衷妥协又无可奈何的态度和今天的我们没有本质上的变化这产生了一种历史上的切近感值得一提的是,《首都计划是有一些空间上的东西保留下来的这部计划另一种现实感在于你走在南京的大街上时无法忽视它比如说南京的梧桐树就是那个时候引进的不过其实在南京大规模种植梧桐树是在建国之后民国时期只种了一两千棵大家都认为梧桐代表了一种民国的意象事实却有悖我们的认知类似的我们讨论民国的历史讨论它和现在的关系但两者之间是绵延的不会在特定的时间点突然断裂就像首都计划中讨论民族固有式建筑后来我们看到在十大建筑里还是在延续着大屋顶的形式一直到改革开放我们终于有机会摆脱民族主义和苏联集体主义建筑风格的影响接着开始新的混杂很少有中国这样的国家最前卫的和最保守的事物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一个切片里能剥离出很多层次出现十几种向度这也是展览试图讨论的问题展厅只是一个开始提出一个问题希望用比较身体化的方式介入这个空间后续相关的更多讨论和活动会通过出版物的形式积累下来

我在南京生活但是对南京未来的规划不太关心因为我觉得我们的生活状态就是总体规划的结果它会以很身体化的方式在我身上呈现出来我更关心现在的人和那段历史在感受上那种抽象的泛泛的甚至有些抒情的关系学者容易沉浸在档案中艺术家则没有那么多的历史包袱——艺术家就是要提醒前者从档案里解脱出来多一些现实层面的东西。“地形学最终关注的是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要在这座城市在特定的场所里用身体去闲逛去体验相比于人类学社会学的田野调查,“地形学的学科性没有那么强但首先要把自己的身体感觉调动起来别去问这棵梧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而是问它给我的感受是什么

— 文/ 采访 / 周渐佳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