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梅谈安棲

2019.03.05

谢素梅,“安棲展览现场,2018. 摄影:JJYPHOTO.

有幸在一个几乎冷清的下午去到谢素梅个展安棲的展厅艺术家对自然物的沉思与呈现对物质肌理的强调与归返正好需要一个空荡的氛围来衬托面对其作品所营造的冥想空间最后竟让人生出某种感慨——礼失求诸野换言之丢失的东西可以到别处去寻回在采访中谢素梅认为自己之于中国不如说仍是异国人但通过这个展览我作为一个在地的中国人却获得了一些曾经缺乏的体验。“安棲在余德耀美术馆将持续展出到324

我想用藏石系列指涉一个十分简单的动作,一种我们在童年就有,甚至延续到成年的条件反射在路上散步时收集发现石头选择是一个非常个人化与直觉性的过程。“藏石系列的理念也是如此只不过尺度不同而且是在拾得艺术”(objet trouvé)的概念下呈现这些现成物我一直对发明新的东西不感兴趣我更关注指认现有的事物将它们带入前景并创造出一个视觉上的构图

在我看来供石不仅如它在文人书房中的传统功用那样隐喻自然并激发创作灵感同时还使我们在身体上直面尺度的问题尺度不仅指尺寸和重量也包括时间这些经过河流千百年洗炼的石头使我们的存在相对化并为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流逝带来新的视角在另一件作品红色梯子比例尺)》我表达了同样的关注但多了一些幽默感这件费心锻造的物品雕塑最关键之处可能并不在于其物质存在而是它的标题和与尺度概念之间玩笑式的联系它是一个法语的文字游戏:c’est une question d’échelle(这是一个尺度的问题)。échelle既指梯子也有尺度的意思

此次展览我尝试创造一个冥想的结构一个安静沉思的空间同时在其中加入一种绘画放弃任何装饰给每块石头创造一个最极简的背景颜色都经过精心挑选以消除过时与尘土的感觉为这一被我挪用进自己作品的传统增添一种个人化和俏皮的意味我对寂静的兴趣和亲近很大程度上与我的文化背景有关但它也是我的个人需求早在2003我就开始在作品中处理我们日常面对的噪音速度和压力问题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各种信息和观感淹没噪音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于内心它严重影响着我们的生活这也是我选择在第50届威尼斯双年展卢森堡馆的个展空气调节”(Air Conditioned)中制造极端寂静的原因

天然材料在我的创作中非常重要一方面我喜欢自然元素在视觉和触觉上的质感例如月亮系列中我被大理石深沉且珍贵的肌理吸引于是将其当作颜料使用与此同时使用大理石与我在罗马驻留的经历有关不仅反映了那段时间在潜意识里对我的影响也在历史层面上指涉了罗马艺术而使用红色树脂则是为了让大理石与常见于日本传统漆器的那种大红色之间形成对照因此对这件作品的另一种解读也可以指向其背后两个国家和两种文化之间的张力这种与自然相关的张力同样深嵌于作品树和根该作品源于我的一系列日常摄影最开始我拍了很多等待被移植到新环境的树及其被包裹起来的树根我被这种暴露状态下的脆弱与力量所触动被包裹着的树根的美以及树根不断生长慢慢占领一方土地并在那里扎根的景象后来我将这个想象中的图像发展成青铜雕塑让它们与空间尺度相互作用

我的作品经常涉及文字语言文学和书籍在余德耀美术馆的这次展览中观众可以看到墙上的段落与展出作品相互对应在准备展览期间巡展第一站是卢森堡的MUDAM美术馆),我和策展人Christophe Gallois交流很多他不仅对我的作品有敏感的解读还给出了深刻而丰富的参考文本我们之间的交流生成了这些笔记”,为作品编织了第二层意义当然音乐在我的创作中也很重要我认为艺术家最重要就是使用个人语言以最诚实的方式表达想法我出生于一个音乐世家对我而言音乐和声音就像工具”,我借由它们制作图像获取灵感用最熟悉的语言述说自身

安棲是我在中国的首次个展过去的几年里东方文化的影响在我的作品中不断浮现小时候来中国确切地说我的家人在香港),那种现当代建筑与热带自然环境之间的对比令我着迷——喧闹忙碌甚至疯狂的人群市场的气味与粤语对话间的兴奋情绪如今再来中国我感觉自己还无法谈论一个真实的中国因为之前那种疯狂感还在但同时又让我觉得非常熟悉和相近或许这些都以某种方式保留在了我的作品里

— 文/ 采访 / 陈嘉莹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张如怡谈盆栽

2019.02.23

张如怡,“盆栽展览现场,2019. 摄影:Marten Elder.

张如怡在洛杉矶 François Ghebaly 画廊的个展盆栽临时占据了建筑师François Perrin设计的员工办公室一个在一千多平方米的庞大画廊空间里用半透明工业塑料纤维板和原始木材框架靠窗搭建的裸露式小型屋中屋艺术家用两周时间在屋中砌了白墙遮住原有的窗户和塑料纤维板嵌有雪白反光瓷砖同时如同建筑设计图纸一样带有网格的内墙面成为展览的支撑背景而外墙原本的木结构框架则被保留下来本文中艺术家讲述了此次根据特定场域对空间进行的翻译和编辑展览将持续到310

这次展览围绕建筑中的柱形结构和我用混凝土翻制的柱状仙人掌(cereus) 之间在工业化语境下的呼应展开。“盆栽在中文语境里指普通家庭在泥瓦塑料花盆内栽种的植株往往不精致加工即保留原生态又有观赏价值这个思路跟Perrin的建筑概念有异曲同工之处我想用盆栽做比喻来把内部细节放大夸张同时把外部世界的景观浓缩以此探讨当下人和社会现实自然和工业之间的关系展览的英文题目“Bonsai”取自日语原本的语义更趋向于精心设计刻意模仿山水园林的盆景之意

François Ghebaly画廊的原办公室可改变余地很小我需要根据它原始的空间设计来修改我的方案才能充分利用其结构和细节并让场域设计跟物理空间作品跟作品之间都有潜移默化的对话感在此基础上再对空间进行新的翻译和编辑这个小空间本来有窗户两个门和透明的塑料板墙而且裸露式的墙高度不一这给我的创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挑战和机会我用多层木板和石膏板遮住透光的窗和墙再用瓷砖来呈现网格以线和面之间类似透视的关系让墙面产生立体的物理感受同时把三维的空间二维化好比折纸或者在建筑设计网格纸上的绘图

这次布展我希望创作一个跟现实拉开距离的时间和空间通过错位和矛盾制造一种张力以此引导观众对空间的感知经验我把其中一扇门的高度降低到进出要弯腰的程度同时在另一扇门正中用砖红色混凝土按照真实比例浇筑了一根柱子妨碍观众的视觉而且使人出入时必须侧身这根柱子一侧的螺旋纹暗示了一个无形的不断上升的空间而这个上升感又被门框给压制住了在柱子同一侧的墙面上与视平线同一高度处还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建筑拆迁后废弃的混凝土残骸我在上面一个很小的局部栽了一丛仙人掌的刺水泥是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业建筑材料但我们几乎忘记了它来源于自然界的岩石水泥凝固后的冷静和理性气质很吸引我而我对仙人掌的兴趣也已有几年了它的自然属性比如生长期长表里质地差距大给我许多灵感我早期的纸本绘画构图里就已经出现过仙人掌和几何空间元素后来把两者在雕塑中组合到一起时我发现它们的结构和形态之间有很多潜在关系

这个空间里最长最完整的白墙是靠窗的我在它左下角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放置了一个真实的花盆里边树立的仙人掌是用混凝土翻制而成且内部和背面各藏有一根钢筋这面墙右上方跟雪白的瓷砖高高镶嵌在一起的是染成砖红色的地漏白天会有日光从地漏渗进室内跟地漏对峙的是被压低的入口观众低头进来需要仰视一个高高在上光环一般的地漏地漏跟矮门之间的瓷砖墙上略高于视线处是另一棵孤独的混凝土仙人掌这棵隐含新古典主义建筑结构的仙人掌被两根平行的钢筋斜穿而过最后矮门这一侧的墙面低于视平线处还有一块同为砖红色的舒肤佳香皂中国最普通的廉价建筑材料红砖的颜色把整个空间里的不同元素联系起来而作品由于放置的高低参差不齐距离不等而形成了相互作用类似对位法的旋律配合赋予空间一种节奏感

最近两年我的创作开始脱离室内和室外的概念也试图模糊公共和私人空间的界线混凝土和白瓷砖的混搭使材料的反差和其暗示性被放大也让观众产生里外错置的感觉香皂盆栽本来是人们日常居家生活中的用品但放到极度清洁的极简空间后再从雕塑的角度对其形态进行处理人的痕迹就消失了只留下仿佛考古标本一样的陌生和缄默瓷砖网格跟仙人掌虽然在不同的墙面上但又都在同一个构图里我希望通过在视觉上处理线条与平面的关系让物体之间产生互动和对话以此描绘一些用语言文字无法阐述的内在逻辑和态度我希望观众的观看经历是一种从远到近再从微观到宏观的过程借助对比和冲突发现生活和社会中平时注意不到的细微隐秘之处

— 文/ 采访 / 尚端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王光乐谈双色

2019.01.19

王光乐,“双色展览现场,2019. © 王光乐佩斯画廊惠允.

在纽约佩斯画廊的最新个展双色艺术家王光乐延续了他标志性的工作方法在画布上均匀渐进地涂刷颜料使层次向中心聚拢的同时徐徐展现微妙的色彩渐变最终形成蕴含着空间的画面此次展出的无题系列选用了大量明朗的对比色本文中王光乐谈及他在处理颜色时背后的考量以及他对时间主题的探索他的艺术观以及心目中理想的理性状态展览将持续到29.

这次展出的是无题系列的新作但其实整个系列从2009年就已经开始了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进步更新只是充分展开而已。“无题有点像寿漆之后一次从观念向形式偏移的矫正它更偏绘画一些所谓绘画”,我觉得只是一个工种没有那么特殊我创作时的本意是想通过降低技法上的难度让绘画跟更多普通的劳动联系起来不要让人觉得太专业

不满足于绘画专业性的原因在于在我的理解中自己是通过绘画来从事艺术而艺术应该是一种艺术观是通过艺术去看待世界的状态我想用这一点来与现在的技术观科学观资本观的世界做出区别今天的全球化是技术和资本的全球化对人们行为进行评判的标准多出于经济制度法律甚至道德的考量我觉得这样的世界不够完美我希望审美和艺术这些不太受重视的看待世界的维度能够有更多机会发出声音

时间也是这样一个维度它可以帮助我们摆脱功利或者情绪化的视角把人从具体事情中抽取出来不管你的一天过得好或坏用时间的维度来看只是不同形式的度过而已艺术和时间都能去对抗现在以技术和资本为强势影响的世界

当然所谓对抗资本不是要剔除商业因为剔除不了商业已经是文明中很深的组成部分了;“反技术也不是说要抛弃手机回归原始只是降低技术在文明范式中的权重同时拔高艺术和其他东西达到更平衡的状态

回到无题”,这个系列里的一张画通常要涂刷几百层颜料花费两三个月完成作品命名依照的是画作结束的日期这并不是因为完成这件事有多重要而更像一种邂逅有时候颜料用完了一张画自然地结束就把日子签上去它是一个时间的标记除了工作方法我不对画面进行预判碰到尘土颜料的滴洒都会自然地刷进去最后画面堆叠起来的气泡疙瘩反光不均匀的东西都不构成困扰跟皮肤的皱纹色素沉淀的老年斑一样它在展开的过程中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理解的艺术艺术史是一条蜕皮的蛇博物馆保存的是所有时代召唤艺术这条蛇之后蜕下来的蛇皮艺术是恒定的只是每个时代要创造新的形式把它呼唤出来比如我们看到蒙娜丽莎被印在各种消费品上今天的人们看到它已经不会再有画作刚被创作出来时带给人的感受了它被视而不见而被视而不见的正是作品的形式部分如果作品除了形式没有其他东西那等于形式死了艺术也就没了需要造出新的形式去重新召唤这条蛇类似的上一代艺术和这一代艺术之间不存在好坏的比较无题系列也不存在进步更新的问题

这次的颜色是一个变化过去我有自己习惯和偏爱的颜色后来慢慢觉得就像材料没有好坏只有用得对不对一样颜色也没有好看难看喜好交给观众另外古人特别喜欢说现实是尘世尘土的世界只要是尘就有颜色所以又有红尘一说当画里没有具体的现实对照只剩下颜色的时候我觉得这些颜色也就具有了现实的指向性佛教里认为尘世就是烦恼而烦恼是因为你对心的启用错误其实烦恼的人离智慧只有一纸之隔只要心安顿好有烦恼的人都可以是很智慧的人我特别喜欢这个说法我觉得有必要指出颜色的这层象征希望观众可以往那儿去想

我曾经是个激情四射的人也反思自己不够理性可能整个社会都比较缺少理性我一开始接受的是写实的绘画训练一直以为画得越逼真越趋向照片就越需要艺术家调动理性但就像康德说不清的物自体一样画出绝对写实的纯物质也是不可能的一幅人造的画能被识别仍然和人的感性认识有关所以后来就反弹回来也回到了我喜欢的传统中国心学中的”: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把持到一种的状态所以无题对我来说具有理性练习的意义通过自我管理去调用和释放自己的激情和能量让表达更和风细雨更持久适恰

— 文/ 采访 / 顾虔凡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保罗·施耐德谈沈阳驻地

2019.01.14

保罗·施耐德,“Rule 32”展览现场,2018.

艺术家保罗·施耐德(Paul Schneider)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从伦敦来到沈阳在这里驻留了一个月的时间作为K11艺术基金会与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合作的艺术家驻留交换项目的一部分。1221驻地展览“Rule 23”在沈阳临时chi K11艺术空间开幕

沈阳是我来到中国后生活的第一个城市也是唯一一个),是非常真实的体验整座城市始终处于流动的状态位于剧烈变化的中心这使我惊讶新的发展以及建造工程一直在进行我感到这座城市在形成新的身份成为某些新的东西我在这里接触到艺术家和艺术空间不多但是就我拜访过的那些工作室和空间而言他们充满着活力饱含灵感和能量

无图无真相”(Pics or It Didn’t Happen)是网络社区4Chan的网站使用规则第32因此有了展览标题“Rule 32”) ,你可以说 Rule 32以及4Chan其余的互联网法则是一个讽刺性的论坛规则它同时是互联网早期还未像现在这样被管制和商业化的案例相机图像的灵感来源于微软开发的字体Webdings,这款字体由符号和图形组成90年代计算机和出版的产物它以简单的方式使得人们获得大量图像的同时不必消耗过多的电脑内存我使用这款字体或者那个时期的其他字体图形并非出于怀旧的目的而是认为他们相当的简约以简单低像素少数据量的状态在当时的电脑条件限制下工作

我想要创造一个环绕观众的空间使其处在一场表演当中作品在观察他们以及拍摄他们这次我感兴趣的是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使二维的相机图像具有空间上的深度并赋予其重量因此我使用薄木板作为陈设相机好像贴在纸板上一样这样空间感觉像一个巨大的模型或舞台布景在实验和制作中很快我意识到作品需要将观众聚合起来在不同层面和高度上将他们环绕一直被观看

我们看到越来越多艺术家的作品和展览在正式开放前先在社交媒体上被体验和被评价也有部分艺术家无论有意与否通过社交媒体网络塑造虚假的人格并且进行炒作这些都不是新鲜事但我认为艺术需要在艺术所应当位于的空间中面对面地被经历如此观众能感受到真实的体量色彩材料与临场感但如果你说的艺术指的是手机或电脑上的艺术那就从屏幕上看吧

我从不将我的空闲时间花在笔记本电脑上我也从来不用Facebook、Reddit、4chan等这些论坛或社交网络我感兴趣的是人们为何不参与到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中为何如此多的人仅通过他们的手机摄像头来观看世界我想要有一个易辨识好理解的图形以此展示人们是如何在美术馆里拍摄完一堆照片就走出去的或者如何来到一个绝佳的文化或自然场合中只是为了获得一张虚假的社交媒体背景图片人们拍照不再是为了拍下的事物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中国的互联网非常有趣对于不懂中文的人来说感觉非常奇异在中国对微信的使用太疯狂和吓人了所有的及时讯息视频电话、Facebook、Instagram、叫餐出行以及支付都在一个地方进行在我看来这个APP集中了太多的权力我喜欢微信里的贴纸表情它们太赞了像一个实时更新的流行文化指南比符号表情有趣多了

就个人长期的工作而言我对公共委任与较大体量的项目感兴趣我也与他人合作共同创作一些动画作品或出版物在其中探索和拓展我的实践这次驻地就像是我过去参加的展览或制作完成的作品一样总是启发我未来的创作这次出现的相机的图形和互联网规则是我希望持续去探索的命题

— 文/ 采访 / 张涵露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苏伟谈想象·主流价值

2018.12.23

想象·主流价值展览现场,2018. 图片提供中间美术馆.

2017年年底北京寒冬之后某些秘而不宣的东西呼之欲出或许是一些与社会形成逻辑紧密相连的生产方式和组织方式对于文化工作者来说连接和重看文化生成的原因和文化生产同样迫切中间美术馆正在展出的想象·主流价值试图重新打开文化生产彼此间的界限进而在不同的历史时刻相互审视本文中联合策展人苏伟详述了展览主题产生的经过和背后的观念框架。“想象·主流价值将持续到2019324

展览想象·主流价值邀请了北京大学的戴锦华教授来和我共同策划这对中间美术馆和我个人来说都是一次非常有启发的尝试我们决定把焦点放在主流价值这个从九十年代起就一直盘桓在文艺背后的幽灵上展览同时也涉及到新世纪的最近几年主流价值在大众文化空间中的再度显影我们通过七个章节把当代艺术与文学电影剧场思想史大众文化等文艺生产形式并置在一起观察希望从广义的文化和文化政治角度获得对于艺术的价值和演变的理解

从艺术内部去讲的话九十年代对于我这样的后辈来说是既近又远的,“实验”、“当代”、“方案”、“研究”、“机构这些词汇都从这十年中产生但我们很少去具体地认识这一距离我们最近的当代史究竟有着怎样的文化动力当时艺术界各个层面的诉求又是什么在工作和研究中我发现明显存在着一个可以被称为主流价值的幽灵你可以说它是实体但它也是一个工具一个对话的对象是艺术界重新分化生产新目标参与全球化时一个绝对在场的参数用戴老师的话说它是一个恋爱的对象主流价值的认识和想象并非是一个事后定论的评估而更像是一种对家里人的默认我们都讲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不言自明不用讲公共道理就能解决实际上今天把这个家丑放到公共层面上来看尤其把艺术放到与其他文艺领域平等的位置来看会带给我们一点更为整体的认识整体的认识听起来很陈旧但比起缺乏知识立场和短视的生产实在还是太必要了

我们在展览中的思想史论争部分引用了分裂浮出水面这个提法实际上在我们有限的观察中九十年代的分裂和重新定位在文艺和思想领域普遍都有发生但是分裂是否导向了真正的论争和真正问题的浮现呢在这个巨大的问号前,“主流价值就变成了意味深长的参照它对具体的知识实践和创作实践的辐射成为我们关注的核心这种幅射里衍生出的关于价值的讨论从今天看来都显得非常局限它们似乎是为80年代划上一个句号消磨掉最后的情绪也为一些潜行者走上新的舞台奏出前奏但在这个主流价值作为价值判断的主谋和幽灵的过程中也恰恰映衬出一些个体的深入探索他们在具体而微的实践中对时代/个人知识/创作机制/个体情境/实践之间辩证关系的摸索为探讨真正的问题打开了道路

这次展览没有把主流价值限定在权力范畴而更多是从它的衍射隐喻它的隐身和显影的层面去观察我们在机制的层面怎么跟它对话在意识层面上如何想象它在文化和社会的建构过程中又是怎么叙述它的

所谓的主流价值是什么我们并未严格界定因为不同的视角会出现很多样的理解反抗主流价值的动作不断在发生激进和独立的诉求不会被抹杀但我们也看到这种反抗在一些个体身上逐渐蜕变成更为世故的游戏而主流/边缘权力关系的随时互换也让我们有一点警醒和疑惑所以我们想在展览中尽量远离这些表演把目光更多地集中在主流价值与文艺的共享空间考察两者之间对话和碰撞的复杂性重点不在于权力规定的空间和规则因为主流价值固化的外表下有着持续变动的属性它不是一朝定义永远不变的东西而这种持续变动如何在艺术和文艺创作者的预判反思和协商中出现更值得我们去探讨

提出想象这个词是因为和戴老师谈起九十年代知识界的变化,《学人丛刊的建立带动知识专业化的过程关于人文精神的论争以及新左派自由主义的论争这里面充满了各方对自身以及论敌立场的想象和预设比如新左派自由主义两种指称今天看来已经不能概括当时论争的阵地和价值指向双方各自对对方的质疑在今天可能也已经变成他们支持的东西这些影响深远的对于所谓中国主体性的讨论某种程度上是在预设和想象主流价值方向的前提下展开的从知识界内部衍生出的紧张在权威的话语空间中现身直到成为官方表述中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值得反思

王兵电影父与子》,2014时长87分钟. 图片提供中间美术馆.

我们在展览中呈现诸如黑楼孤魂》、《彼岸》、《东方时空生活空间》、赵大钧庄辉的个体创作等等九十年代的案例都是从质疑某种历史叙述中经常浮现的绝对价值入手进而提供观察它们各自情境的复杂性和个体探索的角度在这里,“想象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因为无论是创作者个人的无法描述的私密或者肉体空间还是在时代精神之下隐藏的潜在性空间在它们深嵌于社会进程的同时又同时具备出走逃逸成为孤岛的内在要求它们和那个主流那个框架之间的紧张关系也是在自我想象和互为想象的前提下不断得到阐释和消解的

在有关新世纪最近几年的部分我们涉及了几个问题包括现实主义传统的转译新现实的问题以及大众文化空间中主流价值的再造和消解李大方刘鼎广军赵大钧等几位年龄跨度很大的艺术家的创作都指向了在转译历史遗产时个体的维度他们并没有一味创造新的剧情去配合时代进程而是以现实主义和理性的态度对待身体和血液中的不能擦除的基因在展览委任创作的四个项目中我们把同人文化二次元空间严肃游戏耽美创作等大众文化领域纳入视野中这些东西并不是我们从今天的角度完全可以理解和消化的甚至其中的极端性无法定义的面貌岁月静好中埋藏着的革命与爱的展望对于主流价值的另类崇拜和游戏般的消除都让我们觉得危险而又蕴藏着可能

聚光镜立场阵营与问题的细化这个部分我们想提问的是最近两年的现实是否变得更加可视和无可回避是否可以说新的现实正在酝酿立场问题和阵营正在细化草台班和深圳北门工人剧社的合作郝敬班在2017年寒冬的记录王兵对于云南某个采石场中一对父子的纪录这些实践都涉及到艺术的伦理和自由的真空问题从不同角度讨论了创作与现实之间的对视彼此无关和不可预期的相遇我想这已经远离了过去几年本土艺术界热烈讨论参与性艺术时的状况那种当我们对于艺术的文化政治情境和内在情境无法充分辨识时寄托于一种创作范式的状况这种寄托感也正在成为艺术界的一种主流价值生产把给到我们面前的目光所及的现成品看成艺术的情侣和玩伴

— 文/ 采访 / 姚梦溪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杨嘉辉谈近期创作

2018.11.27

杨嘉辉,《马路如虎口》,2018,4k录像单频有声,10分钟.

2017年代表香港参加威尼斯双年展2018年参加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群展单手拍掌”,杨嘉辉是近年最具国际声誉的香港艺术家之一他近年的创作从专注于声音研究音乐实验和政治议题逐渐转向以更为视觉化发散的方式去呈现这些严肃议题目前马凌画廊上海展出了他的个展马路如虎口”,这个来自于1990年代香港政府宣传交通安全儿歌中的口号被杨嘉辉用来指涉汽车文化的发展与不同步的社会制度规范之间的矛盾基于对1933年芝加哥世博会和汽车历史的研究展览通过现场可驾驶的3D打印巨大鞋履形状的碰碰车关于汽车噪音的声音绘画以及动画视频作品前散落一地的柠檬以看上去幽默而轻松的方式讨论了关于汽车文化背后的种种政治性议题

马路如虎口源自我去年在芝加哥对这座城市的研究我从对芝加哥的兴趣逐渐细化到对1933年芝加哥世博会、1930年代的兴趣这一时期美国刚刚从大萧条走出来是一个明明经济依然很差却要硬装得很好的年代它很有趣也很矛盾你会在1933年芝加哥世博会中看到很多自动化的产品汽车文化和汽车生活就是其中的典型它是一种先于现实核实的天真同时这种自动化也具有黑暗面汽车是这个研究计划的开口1930年代汽车文化的普及随之带来的是该如何处理那么多汽车人与车的关系公共安全行为规范和法律制度它代表了国家意志的胜利也是关于自由它关乎危险和驾驭奢侈生活的表现和工人阶级的基本需求我们一方面对汽车的普及很自豪但同时又对它没有控制迷恋与恐惧并存它是多维度的同时又是非常加速和慌乱的当我们面对一个无法控制的机器和系统时我们只能去找那些让自己感觉好一些的办法政治系统也是如此我们看不见它所以我们过度地阐释和分析

在展览中我会考虑不同的空间特性在音乐表演时对空间的处理会比一般视觉艺术展览的空间处理更复杂你甚至会因为场地的条件而去修改编曲这与在工作室中创作完成一件作品的状态是不同的当空间没有特别明确的属性时艺术家就需要去掌控它这次在马凌画廊的展览也是如此对我而言这次展览如果去呈现极简的作品或是对空间低量处理是不适合的除了作品本身空间使用作品尺寸灯光设置这些环境因素没有必要被弱化或隐藏它们就是我工作中的一部分这也许与我接受作曲和音乐的训练有关一方面我们没有必要把音乐厅和剧场里聆听习惯和听觉体验直接照搬到展览空间中另一方面如何让观众到作品中的声音或是把声音音乐在视觉艺术领域里凸显是非常值得讨论的在创作时我会对作曲有所要求就比如这一次的动画作品马路如虎口》(2018),我会要求它的音乐旋律是能听但我必须强调关于声音和视觉的关系问题并不单单是声音艺术家或有音乐训练背景的艺术家会关注的对其他艺术家也是如此我们都在用自己特定的语汇”,只是在转化为艺术语言的过程中有所不同

在去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中我第一次尝试了3D动画(《Palazzo Gundane (homage to the myth-maker who fell to earth)》,2017),这是一次很巧合的实验技术本身并不是我展览中所讨论的核心我没有意图去讨论虚拟数字世界和现实物质世界之间的转化它们只是我所使用的众多工具的一部分这次展览也是如此比如使用3D打印的画框和鞋履碰碰车更多是因为我不是一个雕塑家3D打印是我所能使用的雕塑塑形技术我在做研究的过程中比较理性收集材料和文献的过程就好像在做学术写作中文献综述我很享受这次做动画的过程它可以让我的创作过程不会停下来在做录像作品你的创作和思考过程还是会被打断而动画你可以一直做有灵感了就可以不断地更新我很享受这种流动性

杨嘉辉,《马路如虎口》,2018,4k录像单频有声,10分钟.

我之前的作品例如消音状况系列在核心概念上是比较清晰的我对这类作品的处理相对比较理性但它只是我创作线索中的其中一条而我近期的项目则属于另一条线索例如我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的个人项目赈灾专辑》(2017)和古根海姆美术馆的作品《Possible Music #1 (feat. NESS & Shane Aspegren)》(2018),它们跟我早年在剧场音乐厅中作品的处理方式更为相似我更偏向于让作品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这可能跟我近年的创作状态有关我吸收了什么就让它自然地呈现所以你会看到最终的展览效果看上去色彩缤纷作品好像都是随意地摆放在空间中对于展览内容感官体验使用媒介我都不会做太多编排和设置因为在做这类型的作品时我不会考虑从编辑中剔除”(edit out)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我会让它多就是多”。我现在对这种自然状态下的作品或展览形式更有兴趣它也更符合我现在的思考状态

— 文/ 采访/陈立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