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枕木

2014.03.10

阿伦·雷乃,《广岛之恋》,1959胶片黑白有声,90分钟.

塞利纳在茫茫黑夜漫游里用了很多圆点在词与词之间在句与句之间塞利纳说这些圆点就是语言的枕木让他的词句得以行驶下去雷乃在广岛之恋中发现的被认为开创现代电影语言的蒙太奇手法也正是为杜拉斯剧本中人物的内心旅程铺设的枕木

杜拉斯专注于将个人的内心体验与时代动荡并置年夏中可以看到她试图面对或制造外部与内部之间的罅隙然后尽力将双方拉近这个空缺在这个过程中不断修正偏差值从这个方面来看影片广岛之恋可以被粗略地分为两个部分从外部广岛原爆进入再从内部少女往事走出影片中最大的危机出现在中段男女主角险些被游行队伍冲散女主角终于进入历史之中但却遭遇了历史与个体之间的巨大裂缝她也由此暂时抛开了对广岛的探寻开始追索个人的往事

女主角在到达广岛之后就被拖进了静止的时间之中而男主角正是引领女主角回到日常时序的存在当然女主角最后并没有真正回到日常时间的流逝成为了影片中唯一真正的日常而这个日常在它的样貌上却是被重构出来的甚至可以这样讲:《广岛之恋是一部关于如何让时间继续走的电影雷乃铺设的枕木在不断拨动时钟的指针

在杜拉斯看来一个人的历史是没有的不存在的人时时刻刻都在以内心于时代中的体验来重构自己的过往这一点在杜拉斯自己后来的电影作品中逐渐走向极端比如在毁灭她说中人物与人物叠加语言与语言重复个体对时空的体验完全凌驾于时空之上时间不再正常流动而是变成西部酒馆里那种自回门我们无法通过仅仅看到它的摆动而判断有人走入还是走出而雷乃在随后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中也几乎是在循着杜拉斯的这条路走尽管编剧换成了格里耶)。

广岛之恋中纷繁复杂的自由联想伴随着女主角对往事的念白很容易会被认为是一种闪回是现实激发了女主角的不断回忆而事实上这个闪回更像是发生在影片开始之前片头字幕的背景是广岛的原爆示意图看上去也很像一个人的心脏发生了爆裂于是在影片一开始女主角就已经失去了与日常的联系男主角用一个否定句开启了引领女主角的进程正是在男主角一步步的引领之下女主角才得以在正常的时序中逐步释放早已发生在影片开始之前的闪回”,而这个男主角以及他之后的不离不弃并且是女主角的闪回所召唤出来的产物

在影片的尾声部分我们看到女主角开始质疑自己对过往的追忆是否有虚构的成分这正暗合了杜拉斯的企图即把内部和外部两方带至裂缝让它们在坠落中自行混合消弭这个过程在个体身上是周而复始的男女主角没有姓名直至最后以各自所属的地名相称标志着个体原爆能量在大历史中全部释放完观众在这里遭遇了故事的戛然而止两人的爱情不知何去何从故事看似有始无终但影片在此却已然完成了它所要做的一切

雷乃铺设的枕木成为了影片的外化在形式和内容两方面都吸引了观众更多的注意力而影片真正的主角——时间——就在这一根接一根严丝合缝铺就的枕木之上轻捷驶过没有人能记住它的样貌雷乃的枕木永远留在那里标示着一条已弃用的铁路有人会特地前来瞻仰抒发缅怀之情有人把其中的几根视若珍宝般撬走收藏至于枕木上究竟驶过了什么恐怕没有多少人会去记挂了

— 文/ ICEberg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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