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时间中):香坦·阿克曼(Chantal Akerman)访谈

2015.10.16

香坦·阿克曼,《阿克曼自画像》,1996彩色有声,63分钟.

原文发表于艺术论坛2004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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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森你曾说为了拍摄电影你还是得写作”,但也许这句话应该为为了让我拍出电影…”

阿克曼不是为我是因为必须筹到钱来拍电影这其实正适合我这对我有好处因为开始写作的那一刻——我喜欢它但是对于现在的纪录片来说他们希望我的写作能够更加明晰但我完全没办法使事物变得明确所以我就来回来去兜圈子我围绕着电影来写围绕着那个空洞——或者说是空缺因为我就是想去拍纪录片即使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将怎么做他们总是要求说告诉我们你会怎么做”,而我能说的只是我不知道这源于对那里可以孕育出一部电影的认知缺席

罗森说到时间我想今天的人们对于你的工作方式或许更为习惯它并不遵从于主流电影的规范但它体现出最为常态和最为人类本性的东西

阿克曼你知道对于大部分去看电影的人来说对影片的终极褒奖便是——“我们并未感觉到时间的流走。”而对我来说观众在我的影片里目睹着时间的经过并感觉到它它们让你感受到这便是流向死亡的时间我想我的影片里确实有那么一种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有如此多的观众对此产生了抗拒我取走了他们生命中的两小时时间

罗森但我们毕竟感受到了那两个小时的时间而不是处于堵车的煎熬或在看电视

阿克曼我同意但并不只是这样正相反我发现在那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只因为在那之中我们处在凌驾于信息之上的某处比如在来自东方我们看到排队的人群而那个镜头持续了七八分钟之长而现在每当我母亲看到有关于俄罗斯的新闻她便会说:“我无法不想起你的电影我再也不能用以往的方式来看待关于俄罗斯的新闻了。”这是一点而对于我母亲那一代人来说他们透过电影看到了自身比如我母亲便在来自远方中认出了她过去的衣着她对影片中的面孔感到熟悉那些画面本就在她的头脑中对于在战后出生的我来说当我拍摄那部影片时我总是问自己为什么我拍了这些而不是别的什么但我并不知晓答案但当电影完成后我意识到那些特别的画面其实早就在我的脑海之中,(透过电影我将它们唤醒

我在此处所谈的是纪录片在所有这些所谓的纪录片中存在着不同的层次刚刚只说到了排队等公共汽车的人但它们也可能唤起了人们对其他事物的记忆也许是露营或战时的队列南方》(Sud,1999)一棵树使人想到一个黑人可能在这里被吊死如果你只展示两秒钟这一层含义便会缺席——那只是一棵树而已我想是时间将之确立

罗森你的影片另一特征便是存在于语言之中的音乐性我说的不仅仅是读信或是那些对话还有你自己的声音——装置作品近乎虚构来自东方》(1995)里的法语英语和希伯来语以及另一边里的西班牙语它们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阿克曼这些有关于母语一个人要么拥有它要么不我是第一代比利时人我母亲在她十岁时来到这里她的法语里藏着那么一种波兰语的音乐性她岁数越大便越明显她会省略lela的冠词比如她现在会像波兰语那样说我去医生。”我从小也在希伯来语的歌曲和祈祷文中长大所以我的写作中会有希伯来语的音韵反复出现

罗森我在阅读和重读你的小说布鲁塞尔家庭》(Une Famille à Bruxelles,1998)时听出来了里面的句法非常简洁于是我突然意识到那就像是圣经希伯来语带着那种重复——!(and, and, and!)

阿克曼于是上帝说是那样的没错我小的时候是我母亲的法语和犹太语的混合体因为我的祖父照顾我他不说法语他总带我去犹太教堂

罗森你也说意第绪语(Yiddish)

阿克曼我能听懂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在九岁时被带离了迈蒙尼德学校因为祖父在那段时间里去世要不然的话我想我肯定会精通希伯来语意第绪语以及所有那些

而现在我的语言相当贫乏我的词汇量有限德勒兹在谈论卡夫卡的语言和少数族文学”(minor literature)时对此解释得极为恰当——没有重大交通事故没有特殊效果所有事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严密

罗森我想如果你戳透一点表面来看每个人几乎都是少数族”。

阿克曼在法国不是

罗森是的在法国的确如此如果你戳穿的话

阿克曼首先那里有着庞大的非边境居民人群还是有些人是属于那所谓的土地以及法语的毕竟还是有法国人”。

在美国——以纽约为例其他地方也一样——那里有着来自于世界各地的人即使你英语讲得很糟也没什么但在法国或者比利时——比如在我的第一份学校答卷上老师批注了“(太过口语化”。我上了一流的高中但却从未感觉自己属于那里我在很多方面都有这种感觉特别是在我说话的方式上在纽约每个人都能听出来我来自法国或比利时但我并不因此紧张

罗森为什么在二十一岁时选择了纽约

阿克曼就是有那种渴望我不记得为什么了我印象里那里发生着什么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到纽约时我只会很少的一些英文单词但我学得相当快我也从来不感到自己的英语说得差在法国则不然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是存在法国人在纽约虽然不属于那里但我感到如释重负而同时我也不觉得我在那里拥有归属感不过那也是种乐趣在法国没有归属感可不是件令人轻松的事

罗森但如果你留在不得不谈吐得体的异国那么选择在迷惑里改编普鲁斯特则多少有些平淡乏味了你曾谈到这本书是为我的电影而作的”——《Les Inrockuptibles》(法国摇滚杂志——但是在所有那些词形变化你本人的声音时隐时现的口音中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对我在这里”、并且用法国经典文学创作的表态

阿克曼我不认为我是在证明自己已进入法国文学对我来说当我读到普鲁斯特的女囚中那些走廊卧室等等之处时我说道那是我的

罗森我们已谈到时间和空间你的电影剪辑文本和语言以及装置但我们还未谈到画面

阿克曼大多数情况下我凭直觉创造画面我起初不认为正面画面是偶像崇拜(idolatrous),因为它是与另一个人面对面但后来我意识到了观众在电影院观看电影时将坐在我的位置”。这和有些人对于时间的评述类似我们感觉到时间从而感受到我们自己在与画面面对面之中我们感觉到自身事情作用于别人时我们便总置身事外普鲁斯特在谈到他亲吻祖母时说:“然而我亲吻的只是外部!”这使我深受震撼我的电影便审视着这种外在性这和时间一样因为其他人对时间的感受也不尽相同他自己的时间感起着作用他看待事物的角度起着作用那是对你的直接凝视无可否认所以说这并不是窥私如果你向上看向下看向两边看什么的那你便是个窥私的观众但在正面画面中这不会发生

罗森装置来自东方的最后部分有一个孤零零的监视屏以及你背诵十诫第二条的声音这显然是禁止偶像崇拜的这令我感到惊讶因为这种禁令似乎非常困扰你

阿克曼是的但这是之后的事在我拍了很多电影以后突然一下我想到并对自己说如果我制造这样的画面——前位画面(en face)——那便不是偶像崇拜了无论怎样这些都是事后的解释了

罗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从来都不自己拍摄画面而总是和摄影师一起工作——从最开始的影片一直到另一边中你使用了不同的媒介包括你自己的小DV所以我好奇的是作为一个总是独立行动的女性你却并不自己操纵摄影机吗

阿克曼是的但我总是和拍摄画面保持着微妙的关系我自己构图我可能不会自己按下拍摄键但我会自己打光

罗森最后回到少数族文学你曾在二十五年前的一次访谈中谈论过这个话题而现在我的问题是对于你在蓬皮杜中心举办的回顾展和所有这些——你已在巴黎波堡区(Beaubourg)得到认可还在玛丽安古德曼画廊(Marian Goodman Gallery)有展览实际上你已经不再算是少数族你对这种改变有何感受

阿克曼你是说我已经有点功成名就了

罗森我不认为你已功成名就但你已经获得了一定的认可这使你与世界的关系改变了

阿克曼是的但我不那么感觉坦率说我根本不那么觉得我清楚我必须继续工作坚持下去有天我经过波堡区时看到那里挂着很大的苏菲·卡尔(Sophie Calle)的名字于是我对自己说:“我的名字会在这里那样展示吗?”不过后来我就想别的了

米里亚姆·罗森(Miriam Rosen),作家现生活在巴黎

— 文/ 米里亚姆·罗森(Miriam Rosen), / 钟若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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