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也会留痕

2015.12.07

万玛才旦,《塔洛》,2015黑白有声,123分钟.

"较之于历史文献而言艺术诸形式能更为公正和恰到好处地记录下人类的历史。"
——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 《新音乐的哲学

一个常年孤居山谷的牧羊人去县城办理身份证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万玛才旦令人惊艳的新作塔洛便在这样的情境中展开作为当代藏人精神境遇的寓言,《塔洛以娴熟而简略的叙事清晰地勾勒出核心人物在善恶的对立间欲望与信仰的流动和变形继续着导演对于身份迷失个体困境及文化遗忘充满忧虑的表达与探索电影基调安静内敛细节意味深长在遮掩中有效地揭示着人物和故事里潜在的矛盾迷惘失落和无所适从改编于万玛才旦的同名短片小说,《塔洛有着相当优秀的文学基因而其精彩却在于它并非文学作品的视觉化而是以属于电影的独特方式进行细腻和感性的思考在影像世界里进行了再一次的自我创造对话稀少且戏剧冲突也相当节制电影通过画面完成了围绕中心人物塔洛的大量研究对于镜像画外空间长镜头声音和剪辑等元素含蓄而富有暗示性的使用塔洛中共同发酵出魔力般的效果从影像的简朴无华中生发出造意与回味的无尽丰茂

静静的嘛呢石》(2006)里引得老少僧人围观于前的电视机塔洛里杨措全身心投入其中而塔洛则无意识的拒绝和忽略的卡拉ok屏幕再到照相馆里夫妻拍照的布景悬挂墙上的沙龙照以及演唱会的布达拉宫背景图像在万玛才旦的电影里是远方与诱惑的化身寄托着可及与不可及的憧憬和梦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塔洛被剥去了色彩性感的外衣仿佛要用黑白的荒凉去清除将西藏视为远方这一观看中的惯性期待与判断沉淀视觉的浮躁与万玛才旦以往的作品相比,《塔洛不再满足于将图像视为简单的拍摄和反思对象而开始在其中寻找视觉的表现力资源无论是塔洛与杨措几次对话的虚幻场景警察质疑塔洛是小偷的茫然一幕或杨措失踪后塔洛的身体在画面中的扭曲遮蔽或缺席电影借屡屡出现的镜面和隔窗拍摄将图像开辟成荒唐与疏离发生的地方当视觉的混沌唤醒我们观看的欲望反常的图像则无情地埋葬着塔洛的梦境与想象

是神的在场这一点是电影在诞生时被赋予的本质——这一点也在塔洛里找到了独特而显著的形状理发店门窗上闪烁的装饰灯化作光斑遮掩我们的视线羞涩的召唤情欲的苏醒卡拉ok房间里的光则令人晕眩成点成线或如星系云团魅惑着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欲望的飘渺迷雾之中演唱会上两人的心愿已天各一方光则借助烟雾变化多端的身体制造视觉上的戏剧表演此刻的混乱和无序费辛(Marcile Ficin)曾对光做过这样形而上学的描述:“()是精神性的因为它超越时间无处不在因为它填充透明的身体却不侵犯它因为它抚摸粗糙的躯干却不鄙视它。” 《塔洛正是借助了这一精神性用光挑逗人物的身体和我们的眼睛赋予了影像一种感官和内在的敏感性影片最后塔洛回到大山无奈摩托车坏在半路只有头顶上远处雪山山峰的明亮为伴这光无论是惩戒宽恕还是救赎都化为一种语言与具象之外的现象呼唤我们的感应

如果说塔洛在光影与图像中建立了关于情感与灵魂的心理学那么动物则给了电影庄严的生命体征电影第一个画面便是一只精灵般的小羊执着而专注地咬着奶瓶它开门见山的完成了关于塔洛牧羊人身份的论述相伴左右映射着塔洛的单纯与温情随着故事的展开两个天真无邪者的命运也不乏平行之处于是小羊在隐喻层面被诠释为塔洛的化身这一简易而直接的理解具有相当的诱惑性但是塔洛的影像并不是由严格而简单的类比所引领的也因此拒绝这种减法式的阅读万玛才旦对动物的处理并没有采取一种拟人论或唯人类中心说的视角也没有对动物进行令人神魂颠倒的审美化而是像驴子巴萨特》(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里深刻而感性的写实以及香草》(Sweetgrass, 2009) 里直接与直觉性的极简策略一样赋予了动物非人性的自由他的动物从来不是为取悦我们而制造视听景观的电影明星只是流着口水走来走去的生物摆脱了人类的封爵其尊严便得以彰显当我们和塔洛一起望着羊群散漫地走向山谷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回荡成一首空灵而悲怨的赞美诗静止的镜头瞬间透露出一种闯入者的谦逊和敬畏只沉思着任羊群远去

万玛才旦的电影始终带着无法忽视的悲观主义视野——《老狗》(2010)里的老狗在影片最后死于千方百计挽救和守护它的老者之手,《寻找智美更登》(2007)里坚韧的求索无奈也在最后终结于官僚的荒谬——相比之下,《塔洛更早地转向了黑暗他因酒醉失职造成羊群的损失羊主留下一只死羊给他吃塔洛双手深入被打开的羊体毫不犹豫地撕扯将其剖膛解腹一个明暗清晰的俯拍镜头把动物高贵的骨骼内脏和血肉化为祭祀的神物两者在极富抒情意味的残忍画面中完成食物链上的相遇当温和顺从的牧羊人在咀嚼声中瞬间变为冷血的食肉动物电影获得了超越视觉震撼的情感冲击力从此之后电影就一路向下再没有摆脱绝望的情绪片尾塔洛再次回到派出所时他的精神世界已如镜像中倒写的为人民服务所暗示的全然颠倒而回想当初电影恐怕是在塔洛为拍照摘下护身符的那一刻就已露出不祥之兆

必须承认的是观看塔洛是一次让人略感羞愧与谦卑的体验我们都或多或少消费过那个异域风情化的西藏而面对电影里的平凡人物他们的语言是悦耳的旋律里面是否传递着超越字幕所能表达的情意我们却无从可知阿多诺在新音乐的哲学中谈论现代音乐时所说的那句话强调了艺术作为一种真实和知识来源的价值而其中的记录显然不是直白的纪实毋庸质疑,《塔洛反映了藏区社会演变中人们的精神境遇见证了万玛才旦在偏好哗众取宠的电影气候下所坚守的眼光和信仰也因此会在关于个体文化和时代的讨论中创造和获得重大的价值然而,《塔洛为我们留下的却不止这些当演员西德尼玛一边背诵毛语录一边随着语言节奏前后晃动他的身体这一刻在宗教式的虔诚之外电影还记录着一种身体性的记忆这样无言的东西没有影像的护佑就会被遗忘或再也无法被言述它幸存于艺术的形式之中也就能在形式的延续中生存下去

— 文/ 吕阳巧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