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练习

2015.12.23

埃斯基尔·沃格特,《盲视》,2014彩色有声,96分钟.

布朗肖(Blanchot)曾这样描述一场可见的空无在取消了时间身份和意指的语言漩涡里托马背向大海走向夜的深处但黑暗对视象的遮蔽却迎来了他目光的顶峰在布朗肖围筑起的文学空间”(L'espace littéraire)一切存在都成了被抽空的躯壳在文字的无名里为存在这个词提供存在” 。而正如黑暗使物象得以捕捉缺席则是向在场最好的回归如果说黑暗托马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视状态的盲那么影片盲视》(Blind,2014)则提供了一种失明之后的看见这种看见在影像中表现为经由记忆与想象展开的对存在的招魂

想象从一棵橡树开始幽暗处传来的女声旁白自一开始就戳破了谜底树皮皲裂的纹路被弃置在草地上的黄瓜一只又一只不同属种的狗——再放大些——那狗的喘息和抖动以及它湿漉漉的黑色毛发对于物的陈列与感知使这场展开于女主人公Ingrid脑海中的想象练习天然具有一种胡塞尔式的思辨气息有趣的是同样是回到事物本身”,《盲视所择取的想象结构又注定它与悬置去蔽的现象学方法背道而驰在永恒的不显现不确定中物体彻底脱离了实体的存在仅仅作为自身的形式再次出场然而这形式并不比处于真正凝视关系中的物虚假多少相反由于主体目光的中断它反而获得了一种摆脱权力统摄通向纯粹本源的无限可能因此在这部脱离表象或者说尽是表象的影片中再去执拗地区分哪些是现实场景哪些是幻想情节就变得格外多余就这一点而言兼任编剧与导演的埃斯基尔·沃格特(Eskil Vogt)显然是自知的并且早早借Ingrid之口提醒观看者不要纠缠于那些已然被取消的对立只要能清晰地看见”,是真是假也不再重要了

以此为前提去关照Ingrid的想象我们看到的是由虚实掩映的生活碎片拼凑起的一个处于抛置态”(thrownness)“此在的全部恐惧与焦虑影片借助写作这一略显俗套但意图明了的动作将Ingrid的形象投射向了不同的孤独个体——一个是挣扎于力比多能量的压抑与释放间的Einar,另一个则是经受着相同创伤但又对其保持敌意的Elin。依照精神分析的路径对此进行佛洛依德式的读解自然可行影像文本内部有关本我与自我相互对照潜意识与意识彼此窥探的表露并不隐晦但如此直言不讳的工整反倒使之失去了某些欲语还休的魅力相比之下作为实现这一对仗关系过程的空间切换有着更加迷人的暧昧与多意推拿等同样触及盲人生活的影片不同,《盲视非但没有将官感的重心转移至触嗅觉反而是把人物缺失的视觉本身舒展到了极致叙事空间的反差与移置便是构成其视觉流动性的重要因素

沃格特出任编剧的上一部影片奥斯陆,831》(Oslo, 31. August,2011)同样注重对空间形象的塑造摄影机跟随重归城市的安德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游荡于往日熟悉的场所与记忆较之依据时间线性展开的空间铺陈,《盲视对空间的雕刻采取了更加复杂的技艺首先它在向世界敞开的大地空间的邻侧安置了一个富有强烈造型感的封闭空间Ingrid“囚禁自己的白色公寓这里既是她失去视力后无法逃脱的绝对黑暗也是她展开想象并最终获得重生的原初寓所子宫一般的神圣纯洁该封闭空间的另一存在形态便是Ingrid的女性身体——它有着福柯所描述的背离又逼近乌托邦的全部属性——一个无情的位置不可挽回地固定在此地但它又是所有别处的发源前后远近皆因它建立一切可能的抵达都从这轮廓内浮现生成与此同时由封闭空间发散出的并非单纯的室外场景而是模糊了时空界限的交错混合景深处咖啡馆与公交车厢的随意切换办公室与废弃工厂的嫁接组合以及虚构人物与影片主角的共处一室在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盲视,“想象为叙事链条上被严格框定的空间系统开启了交换和滑动的可能空间场景仿佛短路般的刹那间联通在了一起如此行云流水的肆意与其说是进入了一种意识流的写作状态不如说它在平静冷淡的北欧气质之下的涌动着一股狂欢的暗流一股尽情展示性欲宛如醉态的酒神精神一股颠覆时间-空间现实-想象主体-客体对峙关系的解构力量如同布朗肖通过对语言的放逐进行了一场文学实验,《盲视力图凭借对空间语言的突破开始一次影像的实验

然而这一基于想象的实验本质上又是对电影本体最稚拙的回归整部影片似乎就构成了对电影自身的注脚与图示电影作为想象的能指”(imaginary signifier)始终遵循着想象界的法则,“在它自身之内把一定的在场和一定的缺席结合起来” 。影像世界总在显现的同时随即被撤回复制现实物象的它给予观众的越多拿走的也就越多它所有的真实即昭示了它所有的虚幻观众在这面唯独不见自身的银幕/镜子面前Ingrid一样借助投射于故事中的他者形象实现着对自我的认知至于操纵观影欲望的窥视癖与裸露癖亦是本片有意涉及的维度或者说得再直白些陷入沉睡状态的观众岂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 文/ 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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