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10

陈界仁,《残响世界 》,2014黑白有声,104分钟.

作为双年展的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以下略称TIDF)创办于1998,2016年已是第十届从本届开始举办期间从上届的十月首次转换到潮湿闷热的五月——放在整个亚洲纪录片影展的日历中来看五月延续着三四月香港国际影展的热度而又与繁忙的秋季九月十月的DMZ国际纪录片影展双年展山形国际纪录片影展及金马影展等拉开了间隔移期由此也算是TIDF突围的基本策略之一分别位于西门町新光影院和华山文创区光点华山的两个影展主场地浓缩了台北都市风景的不同面向喧嚷的西门町步行街中新光影院仅占老旧建筑物的一层周边的手机配件店食肆与服装店似乎尽现台北摩登的怀旧空间华山1914文创区则是日据时期殖民建筑酿酒厂再生而发展出的创意区光点影院紧邻光点咖啡有小型的书店碟店并售卖各色设计商品坐下来会看到与任何一个亚洲大都会文创园都相似的热闹景象——包括来拍婚纱照的喜悦人群

如果说冷战时及末期所创立的亚洲影展1977年的香港国际影展,1989年的山形影展而同一年台北金马也完成了从影展的跃进需要我们更多考虑变动中的地缘政治,TIDF则应当被放在1990年末到2000年初亚洲电影节的创立浪潮中来考察这批影展创立伊始大多以新自由主义经济发展和电影节的全球扩张为背景它们一方面与国家若即若离有的则是后来逐步脱离与国家机构国家产业的关联进行公司化、NGO化的改革),另一方面又大多同时服务并得益于从国家到地方的都会发展振兴文化创意产业的政策包括最关键的资金援助不少新兴亚洲影展甫一创建就启动电影市场和创投计划向赞助商与本地政府证明影展自身的经济潜力同时所谓全球电影节网络的形成也意味着新影展尽管缺乏文化历史的积累但通过采用通用的选片概念语法与组织方式它们也能够很快融入这个体系之中并通过影展的平台与各方参与者行动者展开对话甚至在这种对话中对全球语法进行转译建构自身的特性

目前隶属于国家电影中心的TIDF在成立之初已经有官方支持目前也和台湾文化部影视局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关系例如其赞助方需得到后者审核与认可其次尽管有票房收入影展很大程度上更依赖于文化部的预算辅助但策展人林木材指出尽管有做台湾文化招牌的任务影展的选片和策展过程并未受到过多来自官方的干扰 。TIDF的选片单元设置实际上与亚洲的首个国际纪录片影展即日本的山形影展有着不少相似之处如台湾最重要的竞赛单元与山形一样依规模而分依次包括国际竞赛亚洲视野竞赛”,各入围15部作品不过与山形只做日本作品展映不同,TIDF的创新在于为面向本土的台湾纪录片专门设立了台湾竞赛单元——它由入围前二类的台湾作品加其它片目共同组成同时今年台湾切片回顾单元之一聚焦的是绿色小组”(1986-1990),他们作为台湾戒严前后最重要的非主流媒体”,遵循记录为先的美学以家用摄像机介入街头社会运动现场留下的影像资料对今日台湾的影像行动主义亦存有启发

国际竞赛台湾艺术家陈界仁102分钟的残响世界片段曾作为录像装置在北京深圳以及东京的美术馆中展出影片虽以面临捷运建设而被迫搬迁的乐生疗养院”——1930年代起专门隔离收治麻风病人——及其院民抗议和社会各界的应援乐生保留运动”)为主线核心却并非针对社会运动本身的回应与记录——陈也在映后问答中说:“我不太分剧情还是记录对我来说这就是一部影片。”四个段落通过乐生的院民院工志愿者在工地废墟上的行为艺术表演为不可再现的往昔招魂并在终章借女政治犯的幽灵与文字反思殖民现代性以及生命政治的议题

黃亚历,《日曜日式散步者》,2015彩色有声,162分钟.

另外一部入围国际竞赛并最终得到台湾竞赛头奖的日曜日式散步者》(Le Moulin)导演黄亚历曾经在一次访谈中明确表示自己拒绝将作品加上实验电影的标签认为实验电影与纪录片都代表电影的一种可能” 。“Le Moulin”1930年代台湾日治时期昙花一现的超现实主义诗社风车的名称这些年轻诗人也包括日本诗人积极投身于与彼时日本本土接轨的现代文学运动以自主文学期刊为阵地进行日语创作经由日本的帝国主体与国际文艺思潮呼应。 “日曜日以黄亚历对风车主要成员的文学史料考察为基础其音轨与文字资料多出自诗社自身的创作书信以及同时期重要的文学争论节选伴以男性的日语独白图像部分则既有动静态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也有重演片段强调非叙事性哪怕是与人物有关的部分也往往仅聚焦角色身体局部而非其情绪表达黄亚历与陈界仁两部作品影像上似乎交叠于1930年代的台湾博览会黄作中博览会灵光一现)。对陈而言日治时代的博览会是继刑务所公共卫生机构之后第三步骤的殖民现代性的征候而在黄的丰富文本中对日治时期台湾知识分子而言台湾博览会与经引介而入台的电影现代文学以及前卫艺术作为媒介与表现形态既是他们进入帝国现代性话语的通路也是他们反思与帝国主-客体关系并试图与之脱离寻找艺术本体的症结

华语独立纪录片的单元中艺术家王我的没有电影的电影节记录了2014年夏季北京宋庄一场未及发生的独立电影影展这部由艺术家本身和不少事件见证者包括宋庄艺术家电影人等共同完成的作品在TIDF的展示本身也耐人寻味一方面发端于2001年的中国独立电影节浪潮在宋庄的北京独立影展被迫中止和强制没收影像资料后似乎进入最艰难的时期而借由重要的是/不是艺术的讨论十年民间影展运动的艺术/政治意义也被重新争论另外一方面,TIDF自觉地担负起发现并展映华语独立纪录片的重要角色它的存在也让人们有可能在电影节的公共空间内去思考什么是没有电影的电影节”,并由此反观大陆在上海北京以及青岛举办的那些国际级影展背后的灰暗现实原本以吴文光和文慧的草场地工作站为基地的民间记忆计划”,除了将一批作品在这届影展上进行主题展映(“的行动民间记忆计划之外也把饥饿的剧场表演第一次带到华语地区让我讶异的大概是台湾的青年观众对该计划的热情演出以及相关讨论之后还有一批大学生约记忆计划的作者到影展指定的咖啡馆兴致高昂地访问聊天有位长居台北的创作者提醒我当下年轻人对纪录片影展和特定题材作品的趋之若鹜和台湾的社会运动现状不无关联

然而TIDF不止在于用影展的平台重新去界定当代艺术与纪录片的关系或社会历史与纪录片的关系抑或记录影像计划与其观众的关系并生产具有创造力的批评话语,“也在于如何通过一个台湾出发亚洲定位的影展去检视地缘政治民族身份与社会文化的边界

在顾桃进入亚洲竞赛单元的额日登的远行蒙古族的萨满额日登在乌兰巴托的圣山召唤到了先祖的魂灵并与之对话但在首都北京却无法与前来兜售八达岭长城游的促销人员用普通话顺畅沟通有前作归乡三部曲的台籍缅甸裔华人导演赵德胤(Midi Z)最近两年依靠台湾公视基金会的支持完成了两部在缅甸克钦玉矿拍摄的纪录片。《挖玉石的人》(2015)赵将摄像机对准了一批受雇偷挖玉矿的缅族同乡”(其中也包括他的大哥和他们枯燥看似漫无尽头的日常采掘。Midi在拍第一部剧情长片归来的人时已经得到台湾身份但长久以来他的剧情片聚焦的多是缅甸泰国华人的离散社群多数是云南人后裔),以及为了讨生计合法或非法穿越边境的各个族群的底层民众虽然这部纪录片这次被分类到台湾竞赛的单元,Midi却很明白自己的离散身份很尴尬”,因为他的故乡散落在边境之间也囿于错节的历史时间之中

— 文/ 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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