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作者策略之实践

2016.05.18

毕赣,《路边野餐》,2015彩色有声,113分钟.

第一次看完路边野餐其实是焦虑部分剧中人物从未被提及角色名称而叙事的时间轴亦不按顺序还有不时引用的诗作太过迅速来不及消化以及那个著名的40分钟的长镜头——当时的生理感知觉得不到40分钟第二次时则有看表确认——本身在行动的意义上显得暧昧不明并且在这个长镜头仿佛额外制造的世界里却又有同名的角色带来困惑比如有影评同侪指出这个镜头属于超时空手法男主角陈升寻觅的侄子卫卫却已经在这个世界长大成人现正用一辆破摩托车载着他经历这完整但并非表示同步的时间40分钟的镜头并不意味着记实了40分钟的影像待他最后离开这个山谷时打听到摩的骑士也叫卫卫之后他才会说像梦一样”,估计也是因为这段对白安排得过早以致于这个镜头确实应该在此终结导演毕赣才会减去后面的20分钟当然观众不会知道后面的20分钟除了车行跟拍之外还有什么样的内容

我的这份焦虑自然源于连主要情节都不见得理解因而便更不容易去思考形式的意义当然我们也可以浓缩故事梗概诗人兼医生陈升出狱后发现侄子卫卫失踪疑似是自己兄弟将亲骨肉卖给没有孩子却渴望小孩的朋友花和尚于是他以母亲单独留给他的房子作为交换启程寻找侄子寻亲的旅程就碰上了这魔幻的40分钟至于医生陈升究竟何时如何为何进了监狱影片没说甚至到底在小诊所执业的他是出狱前还是后亦无从分辨事实上估计因为拍摄时间短促而在经费上也不允许陈升以及其他角色的外表全片保持一致使得时间彷如被冻结最终陈升确实在花和尚家附近用望远镜见到了观众没见到的卫卫自然在面对一部影片时简述情节实在是最常见却也几乎可以说最无法体现影片特点的流程但矛盾的是对于一部或者几乎可以说任一无法一次就看全的影片来说记不住的细节太多以致于最后可能全都忘掉所以避谈形式而笼统谈内容又似乎是唯一的变通之法这是写作者面临的困境

既然如此我们只好迂回从影片中布置的元素谈它们可能的作用其一是充斥于影片中的音乐另一个则是不时穿插引用的诗很多观众都直觉意识到片中放了大量的港台流行音乐且多数都起码有一二十年的年纪虽然陈升可以有这样的音乐品味毕竟他坐牢与世界的隔离确实可以体现在他对音乐感知的记忆上但是不光是他出场的时候有这些老歌甚至多数歌曲的出场时机都不具备有他主动播放的可能性亦即散落的音乐仅就导演个人品味以及可说是其成长记忆来建立的整体氛围这也是为何反而在那个长镜头里头包含了两首歌都有别于影片其他地方安排的流行歌这可说是以碎片方式体现后设创作者的记忆世界来对抗以完整性建立起的另类时空据说这个镜头之所以选择在接近傍晚拍摄就是希望透过自然的天色变化来赋予连续性时间的不连续印象可惜这天色不配合它看起来即使有一点变化却不明显自然也就失去了原初的构想

毕赣,《路边野餐》,2015彩色有声,113分钟.

至于诗不论仅被读出还是仅被写在画面上或者既被读也写在画面上诗被移植到这样连续时间的媒体上始终是难以调和的因为读诗的时间不可能有一致性诗本身亦非让读者浏览而过就算换言之诗作为影片的讯息除了在极少数的时候因为诗内容与意境恰好媒和于影像大概还起了相互说明的作用之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作为干扰的形式出现从这点来说诗基本上成了导演因增加了难理解度而有效地给影像增加信息量使之看来是丰富的否则除了少数特效场景之外多数镜头都是静止远拍的方式构成要是少了这些特效成分势必会使得影片在手法上的单调这里说的特效比如出墙的列车床头板的映象疾行列车上漂浮的时钟等等叙事顺序的错置或过度留白造成理解上的空缺时诗作亦有助于暂时转移注意力文字的留白要求了更大的智力专注当观众回神想再追回刚刚逝去的影像也已经难以追回无疑这是属于导演的策略”。

再有奏效的手法那么无疑就是对于符号的展现与思考这些符号往往围绕着时间开展出去这也是为何影片中用这么多力气去呈现时间的不同样貌多到甚至可能一闪而过像是在车内的同一个时钟在它的局部展现中和它在车窗倒映上前者正行后者逆行这小小的设计是否每个观众都可以注意到只是说,《路边野餐作为形式自觉者毕赣的第一部剧情长片来说已经够让人期待他后续作品的表现特别是在交谈过程中他提到未来作品的雏形基本上是想用不同形式逐步画出荡卖这个虚构的空间那一个长镜头无疑就是透过摄影机领着观众一点一点揭开这个由导演虚构的小世界在这一部路边野餐里头这个长镜头从一个已知界域领向未知地域于是形式确实从对毕赣影响极深的南国再见南国那种无尽的行车跟拍慢慢发展出属于它的特殊风貌得利于这个小山谷的地貌摄影机匆促穿过一个险坡来到一处小小乌托邦在这里你似乎可以跟任何人攀谈吃米线洗头渡船听歌乃至于直接上台要求献唱一位叫洋洋的女孩和一位叫卫卫的少年像是只存在于这个镜头似的他们徒劳的绕行活动加强了由一镜到底所设下的界线以及其围起的封闭世界这种徒劳也许是导演另一位偶像塔尔科夫斯基的人物带来的启发但更重要的是由于这部片仅只是揭开荡麦的一小部分就像游戏的关卡所以属于荡麦的要归荡麦而过客终究得离开等待下一次重回此地以其他方式进一步揭开荡麦的新领域因此下一部作品虽名为地球最后的夜晚》,但英文片名仍是路边野餐”。

— 文/ 肥内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