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一颗子弹

2015.01.25

姜文,《一步之遥》,2014彩色有声,140分钟.

作为导演的姜文并不习惯喧哗的高产在他二十余年的导演生涯里平均每四五年完成一部电影而每一部影片都是韬光养晦之下的话题之作1993年执导的首部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之后,“姜文式的标签便开始强势嵌入国语光影世界他亦导亦演亦真亦幻的路线随着鬼子来了里的人头砰然着陆用那双不瞑之目开始了对电影世界的持久窥视

2010影片让子弹飞成功掀起一阵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的风潮而这句台词也极好的映衬了姜文本人的形象成熟具有掌控力并暗含一丝不动声色的柔情如果说电影标题是全片的题眼与暗线在五年后的新片一步之遥我们看到姜文玩得始终是被子弹擦热的心跳只是他对待子弹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让子弹飞”(《让子弹飞》/ Let the Bullets Fly)过渡到随子弹去”(《一步之遥》/ Gone with the Bullets)。

随子弹去一步之遥更像是一场潜伏在夜间的声光现场靠即兴的脱口秀拉动气氛歌舞表演撑起场面和一般歌舞片将剧情寓于歌舞场景的手法不同,《一步之遥中的歌舞升平仅仅是给观众献上了一番饕餮盛宴——给一部国产剧情片架上3D眼镜和IMAX巨幕的做法理所应当的同时又有一丝尴尬影片中随手可拾的是向经典影片致敬的桥段甚至影片的英文片名“Gone the Bullets”也与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s)作了呼应这种教科书电影的集锦呈现由于拼接得过于娴熟而显得不那么严肃盛情无处抛洒的观众便自然开始声讨影片团队的诚意可乏而浮夸的歌舞桥段更被诟病成了遮蔽败絮的珠光涂层可细细思量之下这种对经典电影桥段的戏仿似乎总有些无法直接归纳的疑点存在我们试图猜想,《一步之遥绝不是向经典地直白致敬也不是一场虚有其表的醉生梦死秀如同在太阳照常升起不管从树上被扔下来的是只鞋子还是绵羊只要姜文让它出现便是附属于电影的一个图注符号所有的眼色与漫谈都统统荒诞却又统统合理并最终在姜文团队的世界里用来向自己致敬

荒诞是大多数观众主动给姜文贴上的标签而姜文则认为他的电影理念恰恰遵从了对生活的忠实表达所有的内容都是他与编剧团队的个人自传电影中的荒诞实际上恰恰是生活中的写实而大多数观众似乎已经习惯了主流影片的叙事套路陷入一种伪造的真实而不自知而生活往往是荒诞的并没有起承转合的铺垫对于电影中的荒诞误解借用太阳照常升起里的一句台词:“只能说你没懂不能说你没看见”。在姜文此前的电影创作中荒诞色彩的浓度在太阳照常升起中达到顶峰忧伤的前苏联歌曲搭配人物不合常规的口音过度的表演却综合出一种笃定的气质在四年前的一次电视访谈节目中姜文与他的编剧团队说太阳照常升起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如同圣经在上帝神谕下昭示而成而其后的让子弹飞》,则是他们反赠给观众的礼物在书写了该片的神话过后姜文宣称要开始拍观众看得懂的电影”,于是他有了十足的底气与轻松态度让子弹飞或随子弹去

此时对一步之遥的捧赞与指摘都显得不再重要了既然故事已热热闹闹地发生过就让这颗子弹继续在乱世中飞一会儿吧姜文依然会用胸有成竹的气势修炼他那亦真亦幻的子弹法门”。而这乱世中的一颗子弹在风中急速穿擦带来一阵灼热

— 文/ 洪雅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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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摄像机的人()

2015.01.12

Michel Auder,《Keeping Busy》,1969, 35毫米与16毫米黑白彩色,68分钟,1994年剪辑数字录像.

嗜睡完全属于将电影做为梦境的先锋电影范畴但没有一个电影梦境或录像能像这部作品一样离梦如此近以如此暗潮涌动的方式将凶险与无常交替尽管它的节制和雕琢令其与奥德之前的作品有所不同嗜睡恰是这位录像制作人采用新技术来诠释个人化观点的范例当克拉克和奥德买了Porta-Pak摄像机之后二人开始用它来拍摄故事片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在地下电影的世界里这种比较原始的设备所产生的黑白画面很难满足他们的理想奥德此时已经拍摄了第二个故事片克娄巴特拉》(Cleopatra,1970),但却因为和制片人发生争执而令片子陷入窘境虽然Porta-Pak在拍摄时很粗糙但却给了他自由他开始携带这种摄像机四处游走就如很多拿着16毫米摄影机喜欢纪录日常生活的先锋电影人一样他拍摄家人和朋友也和地下作家和表演者合作拍点有故事性的剧情片他也从家里的窗户那里花数月时间去拍那些行人比如,《屋顶和其他场景》[Rooftops and Other Scenes,1996], 《盲目的性》[Blind Sex,2009]),之后将摄像机转向了电视机记录了屏幕上播放的奥运会(《The Games [Olympic Variation]》,1986)。四十年间他将摄像机做为眼睛和耳朵的延伸用它们来看世界在世界里遨游他的基本方式依然保持不变收集画面和声音备份等待数月和数年之后将其变成艺术作品他的录像有上百个在长度上三分钟到三小时不等如乔纳斯·梅卡斯(Jonas Mekas)的电影日记这里囊括了地下和中心区艺术世界的历史不过奥德的偏好让他进入一个梅卡斯从不涉猎的与性及毒品有关的风月场

直到90年代奥德的作品依然只在一些另类的空间里放映他在商业画廊的的第一个个展于1994年在纽约的Nicole Klagsbrun举行这次展览放映了奥德最具有感染力的作品通向电话线中心的旅行》(Voyage to the Center of the Phone Lines, 1993) 。片中莫名的手机通话和海景联系在一起里面有沙滩太阳月亮掠过的鸟但却看不到一个人画面里是超越了时间的自然界奥德也许想表现的是另一个超越时间的世界人类的内心世界在谈话中人们为性生活孩子身体健康而焦虑语调不平

过去十五年里博物馆画廊艺术博览会体系对奥德的作品兴趣越来越浓其中有多个原因录像的繁荣推动了艺术录像超越了形式主义和结构主义的框架而在这种媒介发展的第一个十年里一切都被机构化了奥德则直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自己的成功认为电视对技术水平的放宽改变了画面的类型每个人不仅仅是艺术业内人士都希望能在录像屏幕上被人接受比如沃霍尔就在奥德的日记录像中出现过好几次包括那个很庸俗的与安迪·沃霍尔在一起的切尔西女孩》(Chelsea Girls with Andy Warhol,1971-1976)。在网络和手机摄影时代奥德称得上是个预言家

若说他的全部作品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部公共历史那么它也算得上是一部自传这点在特辑》(The Feature, 2008)中表现得很明显本片三小时由奥德和安德鲁·尼尔(Andrew Neel,画家Alice Neel的孙子奥德密友执导电影故事是虚构的片中六十五岁的奥德患上了脑癌只有几个月的活头他不禁对人生和创作进行重新审视包括他与维拉及辛迪·舍曼的婚姻他与女儿和情人之间的关系他与尼尔和沃尔登之间的长期友谊等等作品引人入胜却也时而令人尴尬从中可以看出没有哪部虚构的影片不是一部纪录片反之亦然它也是奥德数字化录像创作中的集大成之作艺术家以自己的表达来反思人生即使肉身依然健在他仍敢于写下墓志铭激起千层浪

作者艾米·托宾(Amy Taubin) ArtforumSight&Sound特约影评人

— 文/ Amy Taubin 王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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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摄像机的人()

2015.01.11

Michael Auder,《Narcolepsy》(视频截图), 2010, 彩色录像,22分钟28.

早在80年代初我看到迈克·奥德(Michael Auder)的录像印象深刻片中奥德的女儿亚力桑德拉五岁左右在观看自己出生时的录像这件作品多少让人想起实验电影人斯坦·布拉哈格(Stan Brakhage)的影片和布拉哈格不同的是奥德并没有将家庭电影变成高雅的艺术形式他对于美学距离”(aesthetic distance)并没有太多的考虑对于展示生孩子的详细过程未曾多想奥德只是为他的摄像机找到了最清楚的角度—-一个镜头展现的就是一个胎盘另一个镜头是正面拍摄妻子维拉弯曲的双腿婴儿从母亲的身体里爬出来还加上了几年后亚力桑德拉看到这个录像的场景奥德之所以是个极为有意思的电影人并不是因为他去拍摄女儿的出生情景也并非因为他采用过去四十年里拍下的日记式素材而是因为他会去重新利用那些素材根据谁在看这些画面去重新定义所拍摄的内容人们不禁去想当一个孩子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自己出生的场景时对他她意味着什么在这种画中画的时刻公开与私密父母与孩子清晰和模糊明白与未知它们之间的分界有哪些被打破了这都是要思考的问题

奥德1944年出生于法国小镇苏瓦松(Soissons),最初在巴黎做时尚摄影师和实验性的Zanzibar电影团体一起工作认识了维拉和演员路易斯·瓦尔登(Louis Waldon),这二人当时因为拍摄安迪沃霍尔的蓝色电影》(Blue Movie,1968)而被人所知奥德和维拉以及瓦尔登拍摄了一个电影(16毫米和35毫米题为忙碌不停》(Keeping Busy, 1969),这部片子可能和他早期的影片一样已经丢失了之后他与维拉去了纽约搬进了切尔西酒店在那里他遇见了实验剧情片导演雪莉·克拉克(Shirley Clarke)。同年克拉克购买了一台当时很流行的便携式录像机索尼Porta-pak。

奥德创作的大量作品几乎涵盖了录像技术发展的整个历史他在Bushwick狭小的工作室的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大大小下过期的硬件都是过去十一年里使用过的他之所以保留这些东西不仅是因为情感原因而且因为他需要去看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数字化的作品曾经他将四千小时的录像进行了数字化处理将它们转到硬盘里输入电脑奥德说自己好几年都没怎么拍新录像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处理已经在里面的作品当他开始将目光转向外面的世界时几乎都是通过手机摄像了

准确复杂的剪辑技术和低端的摄像机结合形成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名为嗜睡》(Narcolepsy,2010)的片子它与我之前看过的奥德的任何作品都不像里面刻画了一个貌似坐在餐厅座位上熟睡的年轻女人运用了多个叠加的画面,12种叠加的背景音低画质的画面让人想起超8,不过颜色都非常柔和看起来也并没有褪色画面的质感尤其是对这个女人脸庞的特写上很有古典大师画作的那种沧桑感五六十年代很多先锋电影人都喜欢采用画面叠加这种手法有时候是为了省钱多少也是想和传统电影的线性叙事有所不同虽然叠加产生了平面化的空间但奥德的画面却看起来更深邃多变一只宠物兔在床上蹦过雪地里跑来一匹狼爪子下悬着一只野兔水龙头里涌出的水在窗户上凝结许多裸体男人从海里爬到了岸边在影片结尾两个小女孩冒险进入一条河流里浅滩上留下她们的踪影背景乐中拉长的警报湍急的水声急促的呼吸最后是奥德急促的喊声:“快回来!”

— 文/ 艾米·托宾|Amy Taubin 王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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