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lvère Lotringer: 早在1968五月风暴之前,情境主义者就已经有了起义的念头,这在一个世纪前就已经产生了。1871年巴黎公社中,马克思看到了共产主义的曙光。但二者的历史背景是完全不同的。巴黎公社是对普鲁士入侵和凡尔赛政府叛变的反对。凡尔赛政府军包围了首都,饿死了社员, 最终也用枪射死了那些活下来的人。但是,在寂静的黑夜中,Henri Lefebvre和Guy Debord激烈讨论的,并不是这些悲惨的故事。他们试图想找出的,是推动巴黎公社并令其长久存在的狂欢驱动力究竟是什么。他们认为巴黎的五月运动是一场狂欢节。无论是冲进巴黎剧院,还是在拥堵在拉丁区, 起义者们经历的是革命的狂热和喜悦所带来的洗礼。与巴黎公社不同的是,五月风暴并没有被残酷地镇压粉碎。就如它的开始一样,之后就神奇地消散成云烟了。如Debord于1969年在他的文章里所说的那样,很难说它究竟是19世纪最后的一场诗意性的革命,还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如今,柏林墙已经倒塌了将近二十年,你认为“共产主义”再次成为了一种类似节日狂欢的语汇。你与Michael Hardt, Paolo Virno和其它人对多重性这一概念的阐述是朝向这方面研究的第一步。如Debord概括的那样,在五月风暴里,哪一点可以说明公社所激发出来的‘共性’这一方面呢?
Antonio Negri: Debord的文章非常有趣,但它也在法国五月风暴和巴黎五月运动所带来的狂喜中发现了其局限性。五月风暴确实预示着官僚主义的危机。而同时也考虑到了恢复自由的可能性。
SL: 你和这些运动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AN: 我自己和五月风暴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巴黎的运动集中为两三个星期,最多不过两个月,它彻底摧毁了法国的政权。在意大利,革命的过程持续了10年,我们可以从它所有的阶段和所有的运动中去感受它:从发源地工厂,到大学,中学,充满力量的女权运动,一直到日常生活。
SL: 像“五月风暴”这样的事件本来在1977年的意大利是能够重演的,是准备席卷整个国家的,对吗?
AN: 谁知道呢?那儿的天空是森严的。
SL: 你们不想这样。
AN: 不,我们不想。意大利自治运动和法国的五月风暴是不同的。我们的问题是如何向彻底的现代化迈进。这正是新历史开始的时刻。意大利的运动也许并没有情境主义者的言论热情,但是它在深度上和延续性上的影响是非常厉害的。从1967年到1977年的意大利运动,具有和五月风暴同样的模棱两可性,这也是这种特定的革命现象的特点之一。但是1968也是其它一些事情的开端。而那种模糊性,过去与今日的事实,都证实了它的巨大影响和重要性。1968年是后现代的开端,现代的结束。情境主义者批评能够带我们穿越很多门槛,但我们必须知道在它之后,也有运动,有很多很多。另外还有工人组织。
SL: 情境主义者为法国运动搭起了舞台,但是没有人预料到抗议活动是从大学开始的,竟然对整个国家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
AN: 情境主义者确实都是些聪明人。无论是从批评的角度还是从建设性的观点去看,他们都很了解革命的过程。但奇怪的是,他们却发觉自己陷入了停滞的境地。他们坚信,革命的过程起始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1848年和1871年在法国得到延续,1971年又在俄国得到延续,现在,是时候收尾了。这种想法当然很合理,人们很容易去相信1968所带来的狂喜。在意大利,情境主义者实际上出现得非常晚。直到1968年,我才初次读到他们当中的一个文件,一本关于Strasbourg学生贫穷生活的小册子。
SL: 情境主义作为文化运动最大的重要性体现在事情发生之后。60年代早期,在反对阿尔及利亚战争的法国学生运动中,我非常活跃,那个时候,情境主义者达到了顶峰,但可笑的是,直到80年代中,在纽约,我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是西方社会最后的激进的先锋团体,他们的思想渗入五月风暴的事件中。
AN: 情境主义关于革命经验的思想实际上是无法适用于当时的形势的。五月风暴是一个伟大的出口,但是他们认为一些事情已经彻底完成了:“我们已经做了。我们已经给了革命进程最高的形式!”但情况并非如此。最近,我又看了一遍Peter Watkins执导的精彩电影《巴黎公社1871》。导演将众多普鲁士独立文化工人汇集到一起,意在重新演绎1871年的公社运动。长达6小时的影片,讲述的就是这场经历。Watkins让工人们说出他们在今天想说的话,观众可以看到凡尔赛政府,革命者们,国民近卫军在谈话。其中唯一非真实的场景是电视机的出现。所以它是新旧兼之。古老的革命,以完全崭新的形式呈现出来,因为革命的过程从未结束。实际上,1968年运动的发生与19世纪和20世纪早期的革命运动是非常不一样的。那个时候,阶级斗争产生在意大利,法国诞生了理论,而在十九世纪,阶级斗争发生在法国,理论是在德国产生的。 Michael Hardt关于这个,曾经写过一篇优美的文章。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和Michel Foucault,将意大利正在发生的一切理论化了。

共和广场,巴黎,1968年5月3日(摄影:Guy Le Querrec/Magn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