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过渡时期里,部分艺术家创造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绘画姿态语言,完全摆脱了表现主义遗迹的束缚。例如,在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的作品中,每一笔都自成一体,无需支撑便可成为观看欣赏的对象。但每一笔又都能够与其他笔画产生联系;句法联接和精神图像从中慢慢浮现,最后又消融到线条的海洋,迫使观看者开始新一轮寻找。1957年,米切尔称她作品里蕴含的符号学力量“来自绘画材料本身。这和马拉美对待文字的方法一个道理。他找来几百个词,从中选出那些能够传达玫瑰香味的字。”米切尔的绘画过程致力于重建记忆中精细而复杂的认知和物理过程(她称其为“记忆工作机制”)。她的作品绝不是简单的表现主义理论项目,也不是创作者情感和意图的直接转化:“我想放弃自我意识。我想完全屈从于体外的某种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讲画画就是处于我体外的一种力量。”的确,在与情感与认知的复杂互动方面,米切尔的创作似乎很好地对应了梅洛-庞蒂的理论,后者曾经将绘画描述为人类理解认知的一种隐喻:“绘画在任何情况下的质询均指向我们体内秘密激烈的事物起源。”鉴于米切尔的绘画与梅洛-庞蒂关于人类认识的现象学观点之间存在这种对等,我们可以问,为什么梅洛-庞蒂针对绘画的这些具体见解没有被用到六十年代的艺术批评当中。当时,极简主义对梅洛-庞蒂现象学理论表现出了接受和欢迎,他们强调的是身体经验和格式塔心理学。与此相反,批评家本来可以充分利用梅氏的哲学来分析绘画行为和感受行为过程中身体认知与精神认知,身体经验,记忆与想象之间不计其数的纠结和相互转换。
六十年代中期被大多数艺术家、批评家撇到一边的情感、认知和感受问题将一直存在于战后景观的语境下。整整一类创作实践都试图找到主观体验在仿真时代存活的办法。早在五十年代,诗人弗兰克•奥哈拉(Frank O’Hara)就已经目光犀利地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周旋于“感觉”和主观性的文化建构之间,对米切尔,贾斯珀•约翰斯,塞•托姆布雷等人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在我看来最终引发了对绘画标记的符号化进行的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调查,而且这里的绘画标记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挪用。比如,约翰斯和托姆布雷就为我们展开了记号创作及其各种不同含义的整个长卷:表现主义的迸发,消除,作为陈词滥调的记号等等。但这些艺术家仍然相信记号创作在叙述上的可能性——我们将会看到,今天,无数艺术家都在重温这种可能性。
行动绘画标记从表现主义遗痕里的分离催生了大量可能性,也为我们隐藏的宝库提供了一部分内容。五十年代后期发展起来的各种标记语言里,有一种特别引人注目:米切尔,托姆布雷,约翰斯,诺曼•布拉姆(Norman Bluhm)等艺术家的作品中都出现了水平扫过表面的笔画,颜料则沿着垂直方向小股小股往下淌;从那以后,这种表现方法就成为常用绘画技法之一。形式被交予其物质性里的自然重力全权处理,因此笔画也就反映出了时间的流逝。例如,与对波洛克“滴洒法”的阐释不同,向下流淌的颜料似乎并不希望建造一个永恒的现世或一个长期存在的当下。这种笔法将其自身定义为一个已经完成的姿态,一种由来已不得而知的行动痕迹。如此一来,流淌的颜料创造出一个哀婉的时间结构:对现在的理解要在过去的模式中实现。约翰斯的作品《纪念我的感觉——弗兰克•奥哈拉》(In Memory of My Feelings—Frank O’Hara,1961)名字起得恰到好处。鉴于以上论述,我们可以说,这幅画相当于一个隐喻,表现的是主题的迷失以及已经杳然远逝的认知时刻。这种哀婉的模式为绘画姿态(painterly gesture)的库存又增添了一种富有生产力的可能性;艺术家还会通过其他途径探索其符号学方面的潜质。
1958年实体性与超越性的彻底分裂导致绘画面临内外夹击。阿伦•卡普罗,草间弥生(Yayoi Kusama),古斯塔夫•梅茨格(Gustav Metzger),克拉斯•欧登伯格和让•丁格力(Jean Tinguely)都试图从整体上超越现代绘画,以便从“艺术”转向“生活”。与此同时,形象从结构上经历的调整及其与日常商品同化趋势的日益加深使得形象的地位也遭到来自内部的质疑。许多艺术家开始揭示绘画过程的各种组件不过是些平凡物件:约翰斯把装满画笔的咖啡馆做成铜版画;伊夫•克莱因用滚筒刷创作雕塑;朱利奥•帕欧里尼(Giulio Paolini)让画笔和支架斜倚在墙上;荷里欧•奥蒂塞卡(Hélio Oiticica)将一罐罐的纯颜料作为展示物。因此,无论是完全退出绘画,还是掏空其包含的意义,两种策略都不断指向绘画及其零度。这些战略模式也扩展到行为和雕塑概念领域。从过程绘画中衍生出的主题在后极简主义作品里屡见不鲜,比如巴里•勒•瓦(Barry Le Va),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和罗伯特•史密斯森(Robert Smithson)的作品。整个情况就好像是,自从大家公认绘画已死之后,这种艺术媒介就把原来的话语转移到了其他领域。绘画的影子可以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