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2

隐藏的宝库:1958年到1965年的绘画

在这段过渡时期里部分艺术家创造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绘画姿态语言完全摆脱了表现主义遗迹的束缚例如在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的作品中每一笔都自成一体无需支撑便可成为观看欣赏的对象但每一笔又都能够与其他笔画产生联系句法联接和精神图像从中慢慢浮现最后又消融到线条的海洋迫使观看者开始新一轮寻找。1957米切尔称她作品里蕴含的符号学力量来自绘画材料本身这和马拉美对待文字的方法一个道理他找来几百个词从中选出那些能够传达玫瑰香味的字。”米切尔的绘画过程致力于重建记忆中精细而复杂的认知和物理过程她称其为记忆工作机制”)。她的作品绝不是简单的表现主义理论项目也不是创作者情感和意图的直接转化:“我想放弃自我意识我想完全屈从于体外的某种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讲画画就是处于我体外的一种力量。”的确在与情感与认知的复杂互动方面米切尔的创作似乎很好地对应了梅洛-庞蒂的理论后者曾经将绘画描述为人类理解认知的一种隐喻:“绘画在任何情况下的质询均指向我们体内秘密激烈的事物起源。”鉴于米切尔的绘画与梅洛-庞蒂关于人类认识的现象学观点之间存在这种对等我们可以问为什么梅洛-庞蒂针对绘画的这些具体见解没有被用到六十年代的艺术批评当中当时极简主义对梅洛-庞蒂现象学理论表现出了接受和欢迎他们强调的是身体经验和格式塔心理学与此相反批评家本来可以充分利用梅氏的哲学来分析绘画行为和感受行为过程中身体认知与精神认知身体经验记忆与想象之间不计其数的纠结和相互转换

六十年代中期被大多数艺术家批评家撇到一边的情感认知和感受问题将一直存在于战后景观的语境下整整一类创作实践都试图找到主观体验在仿真时代存活的办法早在五十年代诗人弗兰克奥哈拉(Frank O’Hara)就已经目光犀利地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周旋于感觉和主观性的文化建构之间对米切尔贾斯珀约翰斯托姆布雷等人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在我看来最终引发了对绘画标记的符号化进行的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调查而且这里的绘画标记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挪用比如约翰斯和托姆布雷就为我们展开了记号创作及其各种不同含义的整个长卷表现主义的迸发消除作为陈词滥调的记号等等但这些艺术家仍然相信记号创作在叙述上的可能性——我们将会看到今天无数艺术家都在重温这种可能性

行动绘画标记从表现主义遗痕里的分离催生了大量可能性也为我们隐藏的宝库提供了一部分内容五十年代后期发展起来的各种标记语言里有一种特别引人注目米切尔托姆布雷约翰斯诺曼布拉姆(Norman Bluhm)等艺术家的作品中都出现了水平扫过表面的笔画颜料则沿着垂直方向小股小股往下淌从那以后这种表现方法就成为常用绘画技法之一形式被交予其物质性里的自然重力全权处理因此笔画也就反映出了时间的流逝例如与对波洛克滴洒法的阐释不同向下流淌的颜料似乎并不希望建造一个永恒的现世或一个长期存在的当下这种笔法将其自身定义为一个已经完成的姿态一种由来已不得而知的行动痕迹如此一来流淌的颜料创造出一个哀婉的时间结构对现在的理解要在过去的模式中实现约翰斯的作品纪念我的感觉——弗兰克奥哈拉》(In Memory of My Feelings—Frank O’Hara,1961)名字起得恰到好处鉴于以上论述我们可以说这幅画相当于一个隐喻表现的是主题的迷失以及已经杳然远逝的认知时刻这种哀婉的模式为绘画姿态(painterly gesture)的库存又增添了一种富有生产力的可能性艺术家还会通过其他途径探索其符号学方面的潜质

1958年实体性与超越性的彻底分裂导致绘画面临内外夹击阿伦卡普罗草间弥生(Yayoi Kusama),古斯塔夫梅茨格(Gustav Metzger),克拉斯欧登伯格和让丁格力(Jean Tinguely)都试图从整体上超越现代绘画以便从艺术转向生活”。与此同时形象从结构上经历的调整及其与日常商品同化趋势的日益加深使得形象的地位也遭到来自内部的质疑许多艺术家开始揭示绘画过程的各种组件不过是些平凡物件约翰斯把装满画笔的咖啡馆做成铜版画伊夫克莱因用滚筒刷创作雕塑朱利奥帕欧里尼(Giulio Paolini)让画笔和支架斜倚在墙上荷里欧奥蒂塞卡(Hélio Oiticica)将一罐罐的纯颜料作为展示物因此无论是完全退出绘画还是掏空其包含的意义两种策略都不断指向绘画及其零度这些战略模式也扩展到行为和雕塑概念领域从过程绘画中衍生出的主题在后极简主义作品里屡见不鲜比如巴里(Barry Le Va),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和罗伯特史密斯森(Robert Smithson)的作品整个情况就好像是自从大家公认绘画已死之后这种艺术媒介就把原来的话语转移到了其他领域绘画的影子可以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 文/ Achim Hochdörfer, 译/ 杜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