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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都灵三年展

乌拉勃兰登堡、《5幅闭合的帷幕》、2008、 染色棉和木头尺寸可变瑞沃里宫

作为第二届都灵三年展的缪斯忧郁与其说是一个主题不如说描述了一种情绪本届三年展由丹尼尔毕尔鲍曼(Daniel Birnbaum)策划副标题为土星的五十个月亮》(50 Moons of Saturn)——每位参展艺术家分得一枚月亮——一共三个展场整体看下来这次三年展可以说是最近用情绪取代概念的展览潮流之代表去年在斯德哥尔摩现代博物馆的群展日食黑暗时代的艺术》(Eclipse: Art in a Dark Age)和马洒米里亚诺焦尼(Massimiliano Gioni)在纽约新美术馆策划的展览自然之后》(After Nature)弥漫着同样沉郁的气氛而另一方面第五届利物浦双年展选择“Made Up”做标题用英国方言里表示快乐的词组表达了另一种情绪极端但毕尔鲍曼更为谨慎他知道情感容易取代思想阻塞争论的通道——可能他也意识到这次展览将不可避免地被人看作今夏威尼斯双年展的彩排所以他在展览画册里很精明地称土星是一个辩证的标志在其庇护之下他的策展选择是黑暗而绝望的但同时又能给人以灵感是被动和彻底的否定但有时又难以驯服拥有了不起的生产力。”

展览在美术推广协会小宫(Palazzina della Società Promotrice delle Belle Arti)一号展厅的开局便让人感觉不错斯宾塞芬奇(Spencer Finch)朦胧的灯光装置外太空研究》(Study for Outer Space, 2008)忧郁地悬挂在威廉萨斯纳尔(Wilhelm Sasnal)的星球画当然包括土星上方这一开场白奠定了整场的基调尽管有过于确定之嫌但是即便在这里即便在芬奇荧光阵的照耀下——按照展览画册的说法这些荧光灯在其他展览曾经尝试重现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花园的光线荷马笔下粉红手指的清晨”(rosy-fingered dawn)以及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在斯德哥尔摩宅邸的黄昏——我们也能感到对把心情作为一种美学目标来呈现的价值的怀疑这类做法和情绪光线和情绪音乐一样往往不具备它们所鼓吹的素质也没有它们原本希望传达的深刻内容

小宫的其他展品虽然看上去有些潦草但也不乏亮点这些作品都尽力传达情绪而不给人以事先安排之感拉格纳基亚尔坦松(Ragnar Kjartansson)的录像装置上帝》(God, 2007)所在的展厅四面墙上都挂着沙沙作响的亮粉色窗帘这里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利用讽刺意味调和展览悲观基调的地方之一因此也捕捉到了欢乐与绝望的矛盾关系即真正的忧郁所赖以生存的基础的确基亚尔坦松的录像让人想起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警句:“忧郁是悲伤中的愉悦”。艺术家在片中扮演一名歌手身后是一支庞大的乐队他站在前台不断重复同一句祷词:“悲伤战胜快乐”。其他展厅土星的星际主题随处可见詹妮弗伯恩斯坦(Jennifer Bornstein)天文奇观》(Celestial Spectacular, 2002)里让家居用品兼任出演太空现象里瓦尼诺伊恩史旺达(Rivane Neuenschwander)一千零一夜碎成纸花摆成星群的样子沃夫冈蒂尔曼(Wolfgang Tillmans)金星凌日》(Venus Transit, 2004)土星高地》(Saturn Table, 2008)中向阿比沃伯格(Aby Warburg)摩涅莫辛涅图册”(“Mnemosyne Atlas”)致敬尽管取得了一定效果但这些作品累积起来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冷冰冰的感觉除了天文主题的假图像集以外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将它们统一起来

本届三年展最令人惊讶的一面隐藏在不协和音与怀旧情绪于哀婉的低音背景中弹跳前进的间歇乔丹沃尔夫森(Jordan Wolfson)未命名的假文献》(Untitled False Document, 2008)16毫米胶片上为我们呈现了一个镜像世界由于能够为作品添加一层时髦的老旧色彩,16毫米胶片近来流行甚广但吸引我的还是作品的音轨——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没有任何音调起伏的电脑人声讲述着技术如何与怀旧在张力中结合从而滋蔓出无穷无尽的爱抚调情颠鸾倒凤绸缪缠绵和变异分裂。”这一主题每次出现都抢尽了全场的风头——无论是Paul Chan忙着自我吞噬的八十年代电脑游戏美学还是罗伯特库史米洛甫斯基(Robert Kusmirowski)对现已过时的计算机实验室的重新创造这座实验室仿佛自从冷战以来就一直被封冻在时间里),或者是罗莎芭芭(Rosa Barba)同样使用机械画外音的诡异影片片中亚利桑那戈壁上无数自动太阳能发电板以整齐划一的运动模式整日追逐着太阳的轨迹)。这些过去时代勾勒的未来图景是整个展览中最重要也是最具现时性的作品它们对废旧的尖锐考察比其他展厅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气氛有说服力得多

为了不落入一味内省剔除政治的陷阱这也是毕尔鲍曼竭力避免的),阿克拉姆扎塔里(Akram Zaatari)的装置作品未公开纳比阿瓦达的故事和信件》(Untold. Stories and Letters of Nabih Awada, 2008)向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策略该作品记录了纳比阿瓦达从被捕入狱到最终获释的全过程主角阿瓦达因被怀疑参与一个黎巴嫩抵抗组织而被抓进以色列监狱这是一个模仿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狱中札记》(Prison Notebooks)风格的项目艺术家通过照片资料书信和两段录像完整呈现了阿瓦达的经历扎塔里的装置既是整场展览中最扎眼的作品之一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个其他艺术家似乎都在努力迎合三年展的策展大纲结果出来的作品更糟去年我非常不幸地看了两次洛里斯格雷奥(Loris Gréaud)的装置项目地窖之门》(Cellar Door),一次在巴黎一次在伦敦没想到这次三年展又见到它尽管经过了手下留情的大量删减),真是匪夷所思格雷奥科幻大片试图传达的哀伤让人感觉很不自然更像青少年的闷闷不乐而非真正的焦虑只能说格雷奥献给男性天才这一远古理念的梦境至少与展览对陈年旧事的挖掘配合得天衣无缝

瑞沃里宫(Castello di Rivoli)狭长的展厅其实特别不适合艺术展览因为它弯曲细长的形状会让观众感到局促仿佛被人推着往前走所以无法停下来静心思考乌拉勃兰登堡(Ulla von Brandenburg)的装置《5幅闭合的帷幕》(5 Folded Curtains, 2008)通过反高潮的场景设计克服了这一障碍在穿过五幅巨大的帷幕过程中观众的思绪被打乱层层叠叠的帘幕仿佛在故意为难你幕布后面到底是舞台还是后台穿过去之后究竟意味着大戏开始还是故事落幕谁也说不清楚另外还有大量小型绘画和纸上作品——唐纳德厄克特(Donald Urquhart)有关倦怠的水墨素描本杰明绍雷尔(Benjamin Saurer)微型的灰色画伊恩特威迪(Ian Tweedy)对存档热(archive fever)的研究——像旧时沙龙展一样在这间形状奇怪的展厅满满挂了一墙挑起人们的回忆和向往

不知是出于无心还是故意部分作品以破坏性的轻佻对展览的组织逻辑提出了抗议拉娜费芙丽托(Lara Favaretto)轻飘飘的装置让所有人都过目不忘八个五颜六色的洗车刷在展厅里徒劳地疯狂转动毫无意义的运动中充满了讽刺瑞沃里宫的其他作品则趋向于玄学或神秘主义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和之前的肯尼思安格尔(Kenneth Anger)和麦克尼尔森(Mike Nelson)一样约阿希姆克斯特(Joachim Koester)也在作品中对阿莱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在西西里岛的圣芭芭拉别墅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彼得罗罗卡萨尔沃(Pietro Roccasalva)《Myrrhina》(2008)非常勇敢地将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罗马的卡比托利欧广场(Piazza del Campidoglio),济安劳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圣经揉合在一起力图造出一个连贯的环境

如果说瑞沃里宫大量不同的色调和焦虑类型导致重点模糊那么Sandretto Re Rebaudengo基金会的展场则基本被保罗(Paul Chan)的作品占据陈是本届三年展两名主打艺术家之一另一个是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他的录像用最简洁的方式阐明了三年展的很多重要命题可能是这次展览中最具冲击力的作品除了动画录像以外在悬挂的双面屏幕上播放),此次的参展作品还包括一个新的录像项目叫做无题拉康最后的笑声之后)》(Untitled[after Lacan’s last laugh],2008),相当于对他过去有关记忆和政治的探索做了一次萨德式的包装

为什么忧郁听起来如此动人?”阿托林赛(Arto Lindsay)在展览画册的文章开头提出这么一个在很大程度上算是反问的问题再次强调了这次展览的魅力也无意间暴露了存在的瑕疵毕尔鲍曼在三年展上引入过量忧郁症元素前不久刚和安德斯奥尔森(Anders Olsson)联合撰写了一本叫做吸食鸡蛋的黄鼠狼论忧郁和食人俗》(As a Weasel Sucks Eggs: An Essay on Melancholy and Cannibalism)。这本书借鉴了该领域很多前辈的成果比如雷蒙德克里班斯基(Raymond Klibansky),埃尔温帕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弗里茨萨克塞尔(Fritz Saxl)和威特科尔夫妇(Margot and Rudolf Wittkower),更不用说让克莱尔2005年在巴黎大皇宫策划的人气大展忧郁西方的天才和疯狂”(“Mélancolie: Génie et folie en Occident”)。将这一常驻的艺术-历史修辞语转换嵌入当代潮流容易有把痛苦审美化之嫌。(我们真的比前几年更消沉吗难道我们不该首先分析这种不平的根源而不是沉醉于它带来的情绪吗?)这种绝望的大量繁殖很像语法里的双重否定最后我们开始渴望一种更无情的忧郁研究——在检视它美丽繁复的美学同时也暴露它的伪装犬儒和机巧之处否则哀婉很快就会变质成为惺惺作态毕尔鲍曼避开了这一陷阱但仍然创造了一场充满暗示和带有智力错误的展览——无疑让观众对威尼斯更加期待

尼古拉斯卡利南 (Nicholas Cullinan) 是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助理策展人

— 文/ 尼古拉斯卡利南 | Nicholas Cullinan, 译/ 杜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