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3

主权之债––乔治·阿甘本的王国与荣耀

每位家长——当然还有每个留心观察过家长工作的人——在某种层面上都理解下述紧张关系当你对孩子权威减弱时你对他的管束往往会变得越来越面面俱到恨不得每分钟都管如果你的话已经失去了真正的象征性力量你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管理者对孩子的任何一个行动都不放过最终陷入无止尽的谈判针对每一次突发情况不断改变规则——当然每改一次都会宣布这是最后一次了希腊人用Oikonomia指代对家庭人口和事物的管理活动这个词也是理解吉奥乔·阿甘本新书的关键阿甘本在书中指出后现代家长们的经济困境其实有一段非常漫长而复杂的历史如果阿甘本是正确的如今为了弥补象征权威缺失而对越来越细分越来越事必躬亲的专家模式和管理的需求就把我们带回了古典文明的暮年期就在同一时段基督教开始尝试借用Oikonomia的概念将其重塑为对世间人事的神圣治理他认为今天的我们仍然生活在基督教诞生早期发展起来的经济神学阴影之下

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十三世纪罗马中殿拱壁镶嵌画局部摄影:Luca Marchi。吉奥乔·阿甘本王国与荣光封面

和他之前许多著作一样阿甘本把他的研究与福柯晚年对这些话题的阐述联系起来在关于神恩(providence)概念——上帝或政府对子民的给予到底意味着什么——一章里阿甘本引用了福柯1977-78年在法兰西学院的系列演讲福柯在此处跟在他很多其他文章里一样努力想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考察领域主要把视线集中于政治权力如何进入个人身体进而影响人口的构成结构和管理福柯在性史中将这些后君主制的现代权力运作分为两大类:“身体的解剖政治人口的生命政治”。针对前者福柯谈到了一种权力的规训物理学:“国王的身体是一种奇异的物质存在拥有一种他本人可以调用的力量同时也可以传给少数其他人新的权力物理学正好与此相反⋯⋯:一种关系性和多元化的权力物理学其最高强度并不体现于国王个人而体现于能够被这些关系个体化的身体中。”阿甘本在王国与荣光里挑出来的段落则更强调现代政治权力的另一面即人口的生命政治它更倾向于总体化而不是个体化

当我说起人口的时候一个词总是反复出现⋯⋯这个词就是治理”。我谈人口谈得越多就越少提到主权”⋯⋯现代政治的问题政府为限制国王权力而行使对常规(rules)的特权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会说:“国王是统治者但不是治理者”。治理与统治或常规位置发生颠倒治理基本上远远超出了主权超出了统治或常规超出了君主权力所有这一些我认为都绝对跟人口相关。”

此处福柯再次将自己的任务设定为追溯这种权力关系的新领域是如何出现的在该领域内主权维度退后对身体和人口更直接的治理式管制登上前台
毫无疑问我们可以用这一区分来理解美国保守共和党意识形态里看似直接矛盾的几个特征一方面要求有一个半帝王性质的总统另一方面又高呼政府滚出我们的生活”。阿甘本在新书里尝试解答的问题之一就是为什么这样的观点总是伴随着——也许可以说成其背后的支持是——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神圣化这些关系被当成使人们参与到神圣荣光本质中去的特殊领域在阿甘本看来经济与称颂上帝的赞美诗之间的联系比马克斯韦伯在他有关清教改革和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发展史的论述中所写到的更加深刻和复杂。(韦伯探讨了加尔文教徒如何把他们在尘世的事业理解为为上帝增添荣光的劳动愈显主荣的活动。)

因此,《王国与荣光是阿甘本的上一部著作牲人》(仍在持续补充书写中的进一步延伸在围绕牲人的研究中阿甘本极具说服力地提出我们可以把福柯所说的统治治理代替理解为主权本身原理的一种构造特质福柯在上述引文中反复提及远远超出主权之外的部分阿甘本认为福柯在上述引文中反复提及的远远超出主权的这种剩余维度正是主权本身见不得阳光的背面如果转述卡尔施密特著名的公式这个背面就是主权以保卫国家及其子民安全为名宣布进入紧急或例外状态悬置一切法律法规的能力在例外状态中主权通过站到法律之外或之上而变成某种活的法律而被弃置于这种法律强力之下的人则变成赤裸的或法权以外的生命对于后者阿甘本提出过一个很有名的概念牲人(homo sacer)。通过被排除到法律保护范围以外牲人彻底地被纳入法律之中主权超越法权的力量创造并维持着他诡异的生命形式”。汉娜阿伦特在她关于极权主义起源的著名研究中提出了同样的观点她认为官僚性质的权力操作——福柯所说的治理术”——可以被描述为一种变成常态的例外状态人民政治生活的核心本质

的确所有政府在紧急时刻都会启用谕令(decrees),但这样一来紧急状态本身就成为一种清晰的正当理由和自动的限制在官僚治理下谕令以其赤裸裸的纯粹性示人仿佛它们不再是由掌权之人下达的而是权力本身的化身官员只是其偶然的执行人而已谕令背后没有任何单纯靠理性就能理解的总体原则只有不断变化的具体情况除专家以外没人能详细掌握相关信息被谕令统治的人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统治着他们因为理解谕令本身已变得不可能。”

当例外状态成为常态阿伦特笔下那种卡夫卡式的神话和官僚机构互相交缠的复合体始终很容易变成一个事实里的监狱或集中营阿甘本在牲人研究计划的另一部著作奥斯维辛的残留》(1999)中对这种命运做了详细阐述

王国与荣光阿甘本希望在主权以及主权例外的政治神学研究基础上增加几个新的关注点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管理和治理的经济神学阿甘本指出如果想理解世俗化的过程就必须在调查中不仅考虑政治概念还要考虑经济的问题这次向新研究方向的过渡可以总结如下阿甘本认为福柯在他文章里追踪的超出主权范围的剩余是主权本身包含的例外(“统治王国虚拟但又十分世俗的赘生品这一剩余物的流通和分配在被我们称为经济的生活领域受到管理和控制多出来的这部分正是需要被经济化的部分虽然他没有直说但阿甘本在新作中最终想达到的目的是探询牲人和经济人(homo economicus)之间的亲缘关系他的观点是为了理解经济主体的行为认清他们到底在从事着什么样的一种活动我们必须不光了解马克思所说的商品在神学上的微妙性以及商品拜物教的性质),还应该关注经济神学在更深语义层面上的复杂性也许可以说到最后此处最关键的问题是对永恒生命的管理对于这个观点所涉及的历史和观念维度阿甘本尝试总结如下

古典文明末期远古宇宙的统一性被打破存在和行动本体和实践似乎不可逆转地分道扬镳了这时我们看到基督教神学发展出一套复杂的教义让犹太教的元素和异端信仰的元素在其中融为一体该教义尝试解释并重新建构上述分裂主要借助的就是一种非认识论的管理范式即家政管理(oikonomia)。根据该范式神的实践从创世到救赎并不建基于主的存在中而是与其区别开这种区分到了什么程度呢到它需要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自身这个人就是圣子或Logos(可译作逻各斯参见约翰福音》: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然而这种无秩序无根基的实践必须跟神本质的统一性互相协调通过自由自主之行动的概念——此概念将创世与救赎联系起来——这种范式既要克服绝对超出尘世以外的神(God)’创造并统治这个尘世的造物主(demiurge)’之间的对立还要反对异端教派把存在与行动等同起来的观点因为后者让创世概念本身变得不可信因此基督教神学对灵知’(Gnosis:能够给人带来救赎具有神性的知识提出的挑战是它成功地协调了神是超越世界的存在神创造了世界之间的矛盾并解释了为什么神能够在不参与尘世间一切的同时也像斯多葛学派和犹太教所相信地那样照料并治理尘世的事务对于这个矛盾的任务而言家政管理(oikonomia)不失为一种方便好使的工具它既代表一种逻各斯一种摆脱了任何外在局限的理性又代表一种实践不依赖于任何本体论的必要性或先在的规范。”

面对诺替斯二元论的挑战基督教提出的解决方案有两个核心内容一个是异端教派的泛神论或宇宙神论另一个正如阿甘本无数次强调的那样是一种从根本上不稳定的三位一体教义该教义表现了两种互相交织的过程一种跟上帝的永恒存在有关作为一种自我关联自我认知甚至是自我感发的神圣模式它代表着神本质上内在的三位一体另一种跟上帝的实践有关是启示的三位一体或经济的三位一体即神意在世间无偿的彰显所谓内在的三位一体是指上帝作为超越性存在固有的本质而经济的三位一体是指世俗与人类的空间即创造所属的空间。“内在的三位一体对应本体论和神学经济的三位一体对应实践和家政管理。”阿甘本在总结自己研究的基本成果时这样写道:“我们的考察希望重新整理出上述原初的对立端如何在不同层面上逐渐发展成王国与治理普遍启示与特别启示之间的对立正是这种对立规定了神圣治理机器的运作经济的三位一体治理预设了内在的三位一体王国),后者反过来建立并支撑了前者。”但结果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还需要另一个前提条件即经济的三位一体——对人和事的神圣治理——本身分裂为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涉及秩序和良好的管理另一个方面则需要有东西穿透这种秩序成为其良好本质的剩余物那就是信念(doxa)或荣光而这种穿透秩序的剩余维度必须在赞美诗的歌唱行为以及赞颂主之荣光的活动中才能形成所谓的经济关系所属领域最终揭示出来的其实是各种形式的赞美诗即便也许尤其是当这些关系看上去在——荣光附体似地——自己管理自己时同样如此

奥巴马来到总统就职典礼现场华盛顿特区,2009110摄影:Jim Bourg-Pool/Getty Images。

阿甘本做这番荣光的考古学在很大程度上希望回答的是为什么政治权利永远都需要将自己包围在荣光的戏剧后来再加上电影和电视宣言中为什么权力除了管理自身的治理行为以外还需要一台不断生产欢呼庆典仪式以及其他特效的赞美诗装置总之一句话为什么权力需要荣光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经济生活的问题不在于日用物品的生产和流通而在于带有剩余价值的物品的生产和流通对马克思来说这种剩余价值取自劳工的血汗阿甘本考察作为剩余价值的荣光却是从一个更广泛的角度去理解经济生活全书很大一部分都以三位一体教义为关注焦点在此背景下阿甘本从神性本身里提取出了这种剩余价值);它出现和生效的过程就好比道成肉身”,天父以此为人类的福祉施予恩典

因此我们也许可以说阿甘本新的研究项目旨在充实瓦尔特本雅明的灵光概念及其在政治的审美化中的位置比如法西斯运作体系里的赞美诗机制尽管阿甘本努力避开整个审美话语但他所提出的观点至少就荣光或信念的分析而言包含了某种超越了快乐原则的审美愉悦如果这一点转而把我们引向崇高的领地王国”,那么该领地就需要在宗教和世俗的礼拜仪式这个公共领域里被管理和控制阿甘本认为在现代民主社会中荣光的崇高维度仍然继续被人们消费并享受着公共意见的流通——赞颂和欢呼的现代形式——与所谓的景观社会在新的媒体经济里合二为一

问题的关键无外乎是荣光的功能作为政治体系的中心在今天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增殖和传播曾经局限在庆典和仪式内的东西如今集中到了媒体里同时借助媒体传播已扩散并渗透到社会的所有领域无论公共还是私人当代民主完全建立在荣光之上也就是说建立在赞颂和欢呼的有效性之上并通过媒体增殖和传播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从这个角度看古希腊人用来指代荣光的词doxa同时也可以指代公共意见就不是纯粹的巧合。)”

围绕荣光在民主媒体经济的地位阿甘本给出了这番黑暗的描述我们不妨将其跟卡夫卡留下的一段更富幽默意味的文字做个对比后者的精神影响着阿甘本几乎所有的著作:“他们可以选择是成为国王还是成为国王们的信使出于孩子的天性他们全要当信使所以世上尽是信使他们匆匆赶路穿越世界互相叫喊由于不存在国王他们叫喊的都是些已经失去意义的消息他们很想结束这种可悲的生活但由于职业誓言的约束他们不敢这么做。”尽管阿甘本对当代生活的诊断缺少卡夫卡笔下的诡异和喜剧性但他保罗式的认真态度却有着前者不具备的某种乐观精神阿甘本坚持认为打破卡夫卡所说的职业誓言的约束是有可能的人们可以让赞美诗的机器运转不灵在一次类似大罢工的行动中悬置维持这台机器运转所必要的快感也许这项事业可以被称作矛盾的荣光学”。

埃里克·桑特纳是芝加哥大学现代德国研究的Philip and Ida Romberg教授

— 文/ 艾瑞克 L.桑特奈尔 | Eric L. Santner, 译/ 杜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