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鼎与韩东就此别过

魔金石空间 | MAGICIAN SPACE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大山子798艺术区798东街
2017.05.04–2017.06.25

刘鼎与韩东,“就此别过展览现场,2017.

艺术家刘鼎和诗人韩东合作的展览以就此别过为题似与韩东近年出版的诗集主题重新做人形成对仗刘鼎从古代碑刻书法中找到这几个字为韩东重新制作了这本诗集将其展示在展览入口处与其并置的刘鼎的一幅画得颇放松的怪异松树图题为别过”。在诗人韩东和艺术家刘鼎过从最密的1990年代韩东与好友朱文等人发起了断裂行为宣告一种独立的创作精神对当时年轻的刘鼎影响甚大彼时的断裂与今日的就此别过”、“重新做人”,看似都是一次性的决绝宣言事实上却是他们二人身为创作者的自觉工作状态——对一切既有规则体制观念保持警惕并且积极面对由此带来的在思考与创作中所必须面对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的体现之一亦是不断别过的前提对抱有警惕的对象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这其中也包括对自我工作境遇的回望总结和自我批评

如果没有交错多重的隐喻,“就此别过很像是艺术家刘鼎的一次微缩的个人回顾展或者一部自传的图文目录展览最大体量的作品一日由六组图像组成分别记录了刘鼎针对1976、1979、1989、1990年代、2000年代、2010年代的回忆和评述以艺术家曾涉猎的这些不同年代的作品以及对其产生影响的文化符号编织而成一些过程中抛出的问题在转换了历史境遇的今天依然值得反思1990年代的一组作品中他引用了当时作为先锋作家代表的王蒙小说里的一段话:“他试着哼了哼在旅途中听过的那首香港的什么爱的寂寞的歌曲他哈哈大笑他改唱起兄妹开荒。”纵使外在的经济文化社会环境在90年代如何翻转,“改变都是外在的文革的基因早已深深地根植在一代人的生命中”(刘鼎)。同一组作品还记录了刘鼎在2016年上海双年展展出的作品《1999》,其反映了中国当代艺术90年代的发展刘鼎借此传递着他的一种认识中国知识生产的改变至今微乎其微

虽说展览是从刘鼎和韩东个人的视角出发进行叙述的这种叙述却是隐忍并不夹带过多的私密经历和个人化情绪只有互为隐喻的只言片语和图像的碎片令一些对于艺术家个人经历有所了解的观者不由地遐想比如2008年的一组图像中有刘鼎根据亲身经历的网络语言暴力事件创作的作品献给情绪性舆论制造者的墓碑的局部图像近处的一段印刷体文字写着/激流中/碰撞/膨胀/搏击/等待新生” 。临近的另一个画框中我们或可称之为书法的作品上有源自红楼梦中黛玉的诗文冷月葬花魂”,以及每句只写了头两个字的葬花词:“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在如此隐忍的叙述中如同阅读并不直白的小说一般寻找隐含的故事线索和问题是为观者观看这一展览的一大兴味

另一方面隐忍的叙述让刘鼎的自我批评也成为了某种艺术家内在的隐逸行动因为除了历史公共性的问题之外其自我反思的具体内容着实令观者实难捕捉然而我们在展览中至少可以看到由反思的行动所带出的情感的形状这在韩东的诗作中有清晰的描绘: “多少年我狼奔豕突又回到原地变化不大多少年我鸡零狗碎进三步退两步空耗时光……总之是太聪明不够笨总之是小聪明大笨蛋。”(韩东自我认识》)

— 文/ 周雪松

金氏徹平火锅中的幽灵

星空间 | STAR GALLERY
朝阳区半截塔村路55七棵树创意园C5
2017.04.08–2017.05.26

金氏徹平,《游戏舞蹈和构筑北京广告牌)》,2017
,365×400cm.

日本作为动漫的麦加大众对动漫形象的熟悉度之高可以简单地通过的人物的发型来辨识。2007金氏徹平首次在北京参加美丽新世界的展览并展出了青春粉丝俱乐部》,一个看似星球大战中长毛怪丘巴卡的身上攀爬着各式玩偶的头发这一看似超现实的表现手法之下暗藏着艺术家对全球化消费时代文化秩序的一种思考而金氏徹平多年的创作也正是在这样的思路上不断展开

进入火锅中的幽灵展厅后首先看到一件悬挂在半空中的庞大雕塑让观众即刻联想到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动态雕塑”,而金氏徹平的这件以液态房间里的幽灵(彩妆/移动)#1
》命名的作品在隐喻美术史视觉因素的同时也代入了他对现成品消费品的理解即对其的应用仅仅限于轮廓造型的考虑而非现代主义式地在其象征性上做文章而那些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化妆品广告的轮廓作为消费想象的图像在将作品带入消费主义时代这一母题中的同时也对艺术史上高低贵贱的话语权以及艺术家的亚洲身份在其中的位置予以讽刺。《未知地的神话异曲同工采用雕塑的基本手法对现成品木雕进行了再雕塑这些带有通俗寓意的吉祥物被艺术家简单粗暴地改造成了可爱甚至滑稽的形象

白色释放系列最初由被雪覆盖的奔驰车与旁边的一坨狗屎得到启发在不改变两者轮廓的前提下物的感官呈现被等同化也由此遮盖了我们对物原本的价值等级和象征性的认知当物体形态所携带的意义丧失无疑构成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威胁感这种威胁感也可见于用现成品堆积起来的如同纸牌屋般的雕塑所携带的那种不稳定的张力白色释放》(轮廓线系列通过拼贴取舍替代重组而生成了新的图像面貌从而将那些依稀可见的卡通形象变得若隐若现

无论是2013年在UCCA的个展卓之物还是此次展览金氏徹平的取材无一不是建立在一种在地性,2013年个展上他使用了在北京买到的山寨卡通形象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把物当作一种时间胶囊这种工作方式也在此次展览中得到了延伸金氏关注的也并不局限于当地物的形态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对人观看物的习惯的研究上展厅中央的游戏舞蹈和构筑北京宣传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作品的材质和尺寸都或多或少与北京建筑工地上的铁板有相似之处而上面生活题材的图像的无序堆积也同样挑战着人观看物的习惯

《Spook Sculpture (The Peking Opera) 》的表演将物平等化的转换延伸到参与者身份的层面上艺术家邀请了星空间画廊的阿姨以及设计师刘治治参与了此次表演二位参与者模仿艺术家的做法用找来的东西——不锈钢盆望远镜保龄球柱下水管道零件剪子尿壶等材质——堆积并且找寻平衡最后将白色的树脂浇灌在上面物原本作为消费品的属性和其之后被消解的过程如同在表演最初艺术家为最终邀请观众品尝的火锅所切的蔬菜环节那样均指向其终极被消费的属性或许消费主义的母题不仅仅停留在当下物欲横流年代里人们如何面对生活选择这么简单物秩序的排列更多阐释了价值观的错位而它的影响终将作用在那些建立价值观的人身上

— 文/ 贺潇

绘画的尴尬

亚洲艺术中心 | ASIA ART CENTER
北京798艺术园区,朝阳区酒仙桥路2
2017.04.22–2017.06.18

王云冲,《两个人》,2016布面油画,120 x 100cm.

正如品味有待所谓的坏品味来体现其意义一般对某些艺术价值的体会或许需要另一些作品的对比才会来得更加深切展览绘画的尴尬集结了九位平均年龄小于35岁艺术家的几十件绘画作品多数作品在视觉形式上不仅呈现出较强的同质感——尽管策展人否认这是一个风格展”——而且亦流露出被某些潮流所裹挟较为一致的审美趣味虽然前言宣称此展览试图提出针对绘画在当代语境中尴尬处境的解决之道”,但展览绵软和均质化的整体面貌与含混的立场反倒无意间揭示出当下中国绘画的某些问题

平涂并以灰色调描绘剔除了细节的人像物象日常生活的场景刻意稚拙的笔触下质朴的风景或诡异的梦境画面上矫饰的文字……展览作品中所有这些视觉表征上的特点都不得不让我们想起王兴伟王音这些艺术家近年来颇受学术界与市场肯定的创作他们的作品在形式上反复拿捏着一种通常冠之以趣味”(有时是恶趣味”)的样式非常规的造型荒诞的主题以及对某些形象或意象符号性表征的反抗与消解但如果纵观他们过去20年来的创作绘画风格和语言渐进式的转变依然提示出较为清晰的逻辑线索——近些年的恶趣味更像是破而后立基于继承的颠覆画面上往往以能指的意象比如王兴伟的变形的八路军女战士破坏和消解所指的符号表征从而以所指的观念反过来刺激能指的观念如画面中散发出的滑稽又莫名的情绪),以此完成多层次的叙事和观感在这里绘画语言上的媚俗与观念上的荒诞相辅相成

相比之下,“绘画的尴尬中艺术家对恶趣味——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暧昧而混沌的小趣味”——的使用则透露出了某种无意识与不安的骚动这似乎是目前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他们的绘画似乎仅尝试在语言上实践涂鸦恶搞素人式的把玩并将语言风格的趣味无限地放大为绘画的意义核心然而却忽视了画面之后那层观念与历史意识的维度如果说王兴伟的媚俗指向了反叛荒诞指向了颠覆那该展览中艺术家们的绘画语言则只作为语言本身出场荒诞与媚俗并不指向除了它们自身之外的任何其他维度——或者说这种指向并不那么成立比如多数人以日常生活和私密情感作为创作冲动的源头或诉说的立场乡村小景加上地理名词回家的意象和雪球写生面包的切面和室内外的平面空间或者对星空的迷恋则将画框以45度角立于地上摆出仰望星空等等当然任何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经验但简单以日常生活私密情感囊括所有逻辑使其成为普遍适用的通行证和解答所有疑问的万能钥匙这实则是一种智力上的惰性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两年前关于绘画的大型展览永远的现在”(Forever Now)的策展人Laura Hoptman曾说:“当代文化的基本特征就是一种强制综合不同历史修辞的冲动。”这种表述似乎更加适用于形容中国当代艺术30多年来的杂糅景观先是对西方各时期各艺术风格流派无分别的拿来主义而后慢慢形成了回归本土意识的甄别与反思而如今立足本土思考绘画的媒介价值当然有必要而且永远不会过时但遗憾的是,“绘画的尴尬并没有意识到这需要从庞杂的当代文化景观出发铺陈出多样性的话语而是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具有群体特征的集体无意识”。或许短期来看这种风格化的意识趋同是对全球语境下颇具特色的中国当代绘画的强化和扩张但若放眼于更广阔的现实或更远的未来却是对于观念的消弭亦会终导致其成为曾奋力反抗过的对象本身

— 文/ 刘倩兮

郭海强秦岭沣峪口

博而励画廊 | BOERS-LI GALLERY
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二号院798艺术区706后街一号
2017.04.22–2017.05.21

郭海强,《秦岭沣峪口-2016.6.3-2》,2016画板油画棒,30x40cm.

不同于郭海强在个展呼吸空间和引力上呈现的那些色彩鲜艳形象逼真且多样的实景绘画此次艺术家旨在以写生的手法对周边环境进行刻画从而展开其绘画的线索两次个展的关键区别在于前者中每件作品都在既定的时间内定点完成符合字面意义上的写生”;而后者秦岭沣峪口虽以写生为起点其具体工作过程和最后的视觉呈现却溢出了这个框架直观上来看展厅的作品多以绿灰三个色调为基础艺术家将描绘的主题聚焦在一个地理范围内的不同观察点上如果前一次个展是一个对景观的谱系学统计的话那么去理解我们眼前的秦岭则如同解答函数题一样郭海强为所需要探究的问题设定了一些范围——地点秦岭沣峪口时间四月到九月期间媒介油画棒尺幅:30 × 40 cm为基础的画板——被自设的局限性束缚的同时艺术家也展开了对于图像中绘画性的深度挖掘

之所以称郭海强的创作手法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户外写生”,是因为画面上所呈现的纹路色块间形成的面以及不同色面间的关系并非在短暂时间内可以达成。“户外写生仅仅是开启图像生成的起点其实这种创作方式对于大多中国艺术家来说并不陌生尤其是在对风景刻画上由古至今我们都不难找到相似的案例例如石涛画语录中所提到的搜尽奇峰打草稿”,抑或齐白石为完成借山图册五出五归所见到的名山大川以及名人字画均为其之后的山水画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视觉资源郭海强也是不例外这些亲历的体验并非以原型的方式呈现而是秉承山水画意象为尊的传统继而投向将自身对此风景感悟郭海强对沣峪口的内化过程延续到其起稿后的近一年时间尤其是标注91-4日的四件作品是展览中为数不多的几件以四块画板组成的大尺幅”,作品题目中提示的准确度更是一种观念性的事实存在换言之, “写生的即时性被艺术家后期推敲画面的过程所延长展出的所有作品上都呈现出刮刀的痕迹不同色调油画棒的平涂铅笔线的遗留对阴暗关系以及对空间营造的处理这些均可看出艺术家处心积虑的钻研我们甚至能画面上能找到指纹推油画棒色彩的痕迹值得一提的是艺术家雕塑专业的背景——即对一件立体物体与其空间关系的把控训练为其在空间转换上提供了三维的思考路径换言之郭海强将其在屡次登秦岭的体验结合延长时间的持续探索转换到二维平面上而即便在30 × 40 cm这一迫使观者走近画面的尺寸中我们甚至可以找到与壁画雷同的视觉张力此画面的效果得益于艺术家通过内化空间感而塑造出的意境 ”。

— 文/ 贺潇

克里斯托弗·伊沃雷哀歌

木木美术馆 | M WOODS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2,798艺术区中二街,D-06
2017.03.04–2017.06.11

"克里斯托弗·伊沃雷哀歌"展览现场,2017.

哀歌现场工作室般的仿真布置似乎在竭力为观者营造一条进入艺术家创作之道的捷径——若即若离的纱帘便于观看的舒适沙发——努力还原出艺术家本身去目测衡量一张绘画时的距离和状态但往往这种捷径除了达到展览对记忆或情绪的调动之外仍只是一种捷径”,缺少对时间的充分消化从而趋于速成的景观。“哀歌中使用的这些道具与克里斯托弗· 伊沃雷绘画的关系却未落入此窠臼——他绘画中的建筑外立面空房间的角落和花束等超越了固定的时间和地点趋向对绘画本身及过程的纯粹性追求反而在道具的辅助之下将观看变成了一种认知过程以展厅中另一个道具为例——莫兰迪的风景所表现出的静默的色调和伊沃雷绘画牺牲主题的重要性而追求纯粹的形式过程产生了共鸣

尽管展览从作品手稿工作室纪录片以及展场道具的设置上将观众引入一条回顾展式的冗长时间线索但布展又有意打破了以创作年代先后为时间线索的分组方式继而将带有相似形象特征的作品加以成组对比这些形象以一个个相对孤立的物体布满高低大小不同的画面它们的色调灰暗且强化对油的技法运用在涂砌平整的背景衬托下渗透出隐约的古典气息但从艺术家对切取物体窗帘建筑外立面的空间排布及平面化处理的意图来看画面似乎又显露出些许现代主义的形而上思考或许我们在面对一个不甚熟悉的艺术家时坚持依靠某种美术史的经验去定夺他的艺术方法论会显得勉为其难但可以肯定的是能支配调动观者感知力的因素依然是画面中朴实克制抽离抹平的动作和对构图光影色块的处理这些语言也勾连着不同人的生活经验——比如抹平的动作似乎能激起人对墙面进行涂拓粉刷的欲望只不过在生活中人们与墙面桌布花束蜡烛等等之间产生的触觉关系常常被视觉呈现所掩盖反而克里斯托弗· 伊沃雷的绘画更强调将物的材料质感与颜料涂抹的一致性上升到触觉层面进而不加修饰地去开垦人们对事物内部的认知

克里斯托弗· 伊沃雷对待的态度似乎也映射了海德格尔对现象的理解:“只有我们不去企图把事物硬塞进我们为其制造的观念的框框中去时它才能向我们显现自己。”我们在他的绘画中并不能靠强力征服和压制来认识一个客体而只能任其自然由它自行展示出它自己究竟是什么

— 文/ 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