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艺术

2017.07.06

“Volume: Bed of Sound”展览现场纽约MoMA P.S. 1当代艺术中心,2000.

即便因为胆怯音乐还处于永恒的莫扎特时代’,我们也不应该为了急于摆脱这种状况而把本质上是音乐的那些东西叫做声音艺术’。”

这句话出现在2000Max NeuhausMoMA P.S.1的展览“Volume:Bed of Sound”撰写的前言介绍里[1]。17年后的今天,Neuhaus所描述的这种状态彻底改变了吗好像并没有

今天我们周围绝大部分自称或者被称为的声音艺术可以分成两大类第一类里充斥着大量的回放式音乐配有扬声器的装置自动发声物件由原来动力雕塑的自然动力发展为现在的机械动力或者电能动力)、能够自动演奏的乐器、audiovisual、计算机交互程序控制的发声音箱包含声音的视觉作品等等。Max Neuhaus认为它们是音乐或者带有新的名字的音乐在这些作品中声音往往被当作信息传递的载体体验作品的途径或者经过视觉化和空间化后成为视觉艺术的材料和形式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艺术”,如颜峻对我说:“今天在中国大多数人把听不懂的音乐都叫做声音艺术!”我想他口中的听不懂的音乐应该是指实验音乐即兴音乐加上噪音吧大多数人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们把音乐在大众文化中承担的娱乐休闲情感安慰剂精神营养液的功能当作音乐所有的或者说仅有的功能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音乐的贬损音乐一旦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么艺术就成为最好的归宿但这仅仅是消除了面对陌生他者的焦虑同时10年来当代艺术资源外溢使得艺术展览开幕式成为这些听不懂的音乐出现最多最正式的场合

恩斯特·克拉德尼(Ernst Chladni)的绘图,《关于声音理论的发现(Entdeckungen über die Theorie des Klanges)》,Weidmanns Erben und Reich,莱比锡,1787.

激进音乐实践不是声音艺术

在我看来100多年来音乐史上所发生的一系列激进音乐实践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对音乐的解构基于理性主义的西方古典音乐300年来的发展史可以被视作是理论化技法化等级化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必然包含着贬低剔除驱赶某些材料形式美学激进音乐实践是在重新反思评估这些被判定为无意义的被逐者并通过实践给予它们意义与价值比如具象音乐和噪音音乐之于音乐的构成材料极简音乐之于乐曲线性结构发展的内驱力自由即兴音乐之于音乐实践者作曲与演奏之间等级的权力位移、John Cage为代表的古典音乐先锋派之于音乐的听觉美学噪音音乐之于音乐共时结构的平面化电子实验音乐之于音乐的时间观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激进的音乐实践是音乐这一宗族内部还不是家庭内部的意义再建因为所有的焦点都是宗族内部的问题这些实践没有离开过音乐的框架也没有离开过共同使用的语言体系不然意义的再建是无法被宗族内部成员所看到和理解这样的结论也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激进音乐实践的部分成果被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以元素材料形式美学技术技巧等方式有限而有效地吸收改造自我更新激进音乐实践是在音乐内部向外拓展音乐自身的边界[2]。

于是有一种观点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艺术声音艺术是当代艺术体制驯化他们无法解释和分类的艺术作品而出现的

声音艺术当然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概念当我们有目的地去谈论某一事物时实质上在构造围绕它的话语”。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逃脱不掉话语的运作话语构造本身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知道它是历史的权力的更为关键的是不能只存在唯一一种话语因为话语必须具有排他性所以只有更多话语的汇集才能见到更多的他者诚如上述那种观点揭示了真相我们也应该说当代艺术用错了声音艺术”。

当代艺术没有创造声音艺术这个词[3],却通过话语不仅是语言让其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为声音艺术建立了能指和所指之间的链但这样的声音艺术是虚空的面对这种虚空我们也只能处于一种失语状态它好像近在咫尺可我们不知道如何讨论它也不知道对它说些什么好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这便是虚空的症状

2004Artforum杂志邀请Christoph Cox组织了一次邮件圆桌讨论声音艺术[4],其中的主题之一就是讨论定义和区分邮件的你来我往中隐约有种反问为什么要定义声音艺术为什么要去区分声音艺术和音乐我们真的需要声音艺术吗今天我也经常听到周围这有人的反问

学者王婧认为定义和区分在交流和话语层面是很重要的因为事关基金申请展览方式等[5]。我想她可能不太好意思直接说定义就是知识生产我认为阶段性定义可以是积极的对于普通热心观众定义可以把陌生事物变成不陌生安抚他们的焦虑对于交流的双方确定彼此在说同一件事物或不是对于卷入其中的艺术从业者是让我们知道我们在哪里区分不是画地为牢混沌中无法实践超越逃逸自由自在

Christian Marclay, The Sound of Silence, 1988, 黑白照片, 27.3 x 27.3 cm.

摆脱失语需要使声音艺术充实起来所以声音艺术不能像音乐那样只提供给听音乐的人一段听的内容对于听众来说所有的意义只在听到的内容和听的行为中产生[6];也不应该像能发出声音的当代视觉艺术那样仅把声音当做材料媒体符号把听觉当做体验作品的方式声音艺术应该自觉地与更多自身之外的因素连接同时也为每一个人提供更多

在观念上声音艺术首先要把声音聆听变成声音-聆听”。“声音-聆听作为一种思维方式是声音艺术与其他艺术的根本区别所在声音艺术的美学观念形式所意向的议题都是在这种思维方式之中孕化出来。“声音-聆听的思维方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区别于语言思维方式和视觉思维方式这区别来自于我们感知解释构建存在于世界的方式与途径的不同语言-文字视觉-图像听觉-声音

艺术家Christian Marclay认为面对声音艺术整个艺术世界还没有准备好[7]。 其实不是艺术世界没有准备好是伴随着资本全球扩张而渗透入各个角落的西欧视觉文化没有准备好视觉文化从书写文化手中夺取了建构世界意义的决定权面对在不久的未来可能到来的听觉文化还没有准备好

听觉文化作为视觉文化的他者出现其重建与反思需要声音艺术作为先锋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声音艺术才可能是前卫的声音艺术是要去提供一个事件或一种氛围并以此建立一个供进入者反观的场也只有这样声音艺术才是当代的。


注释
1. Max Heuhaus, “Sound Art?,” in Volume: Bed of Sound (New York: P.S. 1, 2000). Max Neuhaus是美国音乐家当代艺术家音乐生涯早期以打击乐手的身份与 John Cage 合作后转向声音的创作是第一个在当代艺术领域内赋予声音以自主性的先驱.

2. 激进音乐实践面对大众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时的驱动力和诉求是不同的面对流行音乐是精神乌托邦的再建面对古典音乐则更多的是文化权力的争夺.

3. 加拿大作曲家Dan Lander80年代中期第一次使用声音艺术这个词. (Alan Licth, Sound Art, [New York: Rizzoli, 2007], 11.)

4. 详见https://www.artforum.com/symposium/id=6682&page_id=0.

5. 王婧,《声音与感受力》,2017,浙江大学出版社,45.

6.作为音乐实践的参与者我不是在贬低音乐而是要指出音乐的局限.

7. Christian Marclay quoted in Philip Sherburne,“This Artist Makes Music Like You’ve Never Seen Before and Art Like You’ve Never Heard Before,” Interview (March 2005). Christian Marclay,艺术家代表美国馆获得2012年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早期艺术生涯以音乐拼贴著名是唱盘主义的先驱.

— 文/ 殷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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