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有也行

2014.02.20

莱伯尼茨的充足理由律提出:“一件事存在而非不存在必有其理由。”家作坊在2013年年底的解散虽然与房租到期有关但本质原因是家作坊成员之间的合作精神已死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种合作就像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明的对一种生产的解读可以回溯到决定其工作性的神学结构中去尤其在讨论家作坊这类以服务介入日常系统的实践的时候后者以及其中蕴含的时间性就更为紧要在家作坊最后一期的出版物附录成员曲一箴发表了一系列关于家作坊人与事物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其实没有也行我特意将这句话定为本文的标题并希望能在家作坊结束之后为它补上一篇前言附录/前言的旋转门是所有参与者/读者重返现场/文本的必经之路更准确地说它让人回到对于某本初现场或原始文本的想象当中这种想象一半是对一草一木一颦一笑的追忆另一半则是对逍遥于记忆之外诸事的思考——后者再也记不起来了但却不能忘记它是历史与虚无之间的占位符也是二者征战的边界

对传统艺术生产和日常生活来说家作坊的工作都是既熟悉也陌生的像一种刻意模仿的乡音在唤起认同渴望的同时不断延迟认同的达成这也是为何它能够容纳各种声音却始终自说自话的原因如果说艺术生产的现实是完成作品而日常生活的现实是解决问题那么家作坊就在通过艺术解决问题用日常完成创作——它是不现实的或者说它在各种不实现中实现了自身这种有意识的不作为不是对外策略而是由内向外的扩散性运动任何在家作坊工作过的人都会有相似的体会这是一个有很多可能性的地方比如工作创作洗衣服做饭借书阅读种菜养龟储物聊天晒太阳睡觉做家具看电影练功夫开会卖东西照相读书会开派对等等但是无论是从空间设计组织模式还是集体意愿来讲这些可能性都具有令人始料未及的两面性在促进参与呈现开放姿态的同时暗度陈仓地导入各种制约机制预设感知曲线坐标推迟目的达成——很像魔鬼代言人里面恶魔对上帝的经典描述:“但是别碰但是别尝但别咽...”简言之决定家作坊的工作不是与某种外力的抗争而是与自身可能性的博弈因此其合作精神不能被简单地视为某个作品或目标的实现而是为了与实现本身拉开距离而进行的代入式不实现——尽管它很容易被误解为一种对现实的躲避

在家作坊的世界里业余是唯一的职业我们经常会对家作坊的人才资源津津乐道如艺术家设计师摄影师翻译教师武术家电影人企业家等等),并且个体成员往往具备多种身份与技能让合作成为一种顺理成章的活动参与者不仅可以在这里延续他们以往的实践还能通过合作进入其它领域在名义上成为该领域的一员如艺术家)。但是第二种情况绝不意味着该个体同时步入了另一个系统中因为与领域挂钩的行业都有自己的入会仪式(initiation ritual),让入会者准备好面对其中各种权利关系恰恰相反他或她进入的只能是家作坊这个参与性系统一种摈除了利害关系与判断标准的纯粹活动简言之家作坊的工作是一种儿戏”(play),它在表面上试图为生产中无论是艺术的还是日常的比如服务产业越发僵硬的生产机制与权力系统提供其它可能而实际上是对这些机制的幼稚化通过虚拟情景参与来延迟必然到来的妥协或通过集体妥协比如偶尔参展来代替个体的自我背叛翻译过来这意味着参与者可以业余地做任何事甚至是一个业余消费者这年头谁不用淘宝?),但断然不能专业地做艺术这时对商业艺术系统的拒绝构成了家作坊的唯一职业操守而作为自由职业者的我们却同时需要在其它利益系统中奔命为更加凶恶的体制构建添砖加瓦——在发展到最极端的状态时我们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个体参与者在艺术语境之外的全面失守。“Collaborate”一词在英文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协作二是投敌后者无疑是家作坊试图通过日常实践避免的但这种守节只能基于某种艺术家身份的有效性之上家作坊以服务“(社区图书馆照相开放种植园等等)为介入生活的手段貌似已与艺术拉开距离在向日常的运行体系靠拢但问题在于我们创造出来的服务并不好用访客与它的关系最多是带有善意的参与”,而绝谈不上使用这种不好用是与艺术有关的残余一种更为本质的使用存在于这种不好用背后

格罗伊斯在弱普遍主义中视去专业化”(de-professionalization) 为前卫艺术在抵抗现代性中进步的破坏力时采取的专业化策略其直接结果是弱符号弱图像的产生他通过康德哲学来解读前卫艺术生产的弱图像和古典艺术与大众文化中的强图像认为前者是一种先验图像而后者更接近经验图像图像生产的先验化或弱化是艺术家在具有了弥赛亚知识即关于不断缩短的时间的知识之后保留自身已被撤销的天职(vocation)的方法简单地看家作坊的工作跟格罗伊斯说的为自己做艺术”、“弱公共姿态的新兴艺术家群体很像看似继承了前卫艺术家们的遗志但是我认为二者之间有本质上的区别前卫艺术家们关心的是如何在结束的时间中做艺术而家作坊想的是如何在结束的艺术中生活在结束的艺术中艺术家的身份或天职被外延更广的创意工作者逐渐取代后者是一种自由职业它可以为每个行业服务却得不到任何行业保障运用所有与艺术相关的专业技能但始终被打上外行的标签家作坊的服务之所以能被称为艺术实践正是基于所有职业在创意工作者面前边界的自我消融在自我缩短的时间中(“time that contracts itself”,阿甘本语)—-或者用格罗伊斯的话说在现代性带来的恒变中—-所有专业的内部稳定性和持久性都被不断加热的进步力熔化其以往赖以生存的结构或共时性系统包括生产方式判断标准流通渠道等等受到来自信息化事件化进程的威胁被卷入历时性的旋流艺术也是如此前卫艺术家们从事的弱图像生产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将历时性能指经验图像转化成共时性能指超验图像的仪式并且跟所有的仪式一样它需要被定期重复才能确保艺术传统的延续反观家作坊在我们所处的现实中政治与资本的共谋不仅早让艺术失去了保护文化形式的能力还使它沦为各种破坏力量的伥鬼于是更为紧迫的问题摆在了我们的面前如何在艺术失效的时代中生活与共处

家作坊既不能利用其它职业来做艺术——因为艺术本身也被撤销了也不能像创意工作者那样将艺术技巧完全作为谋生手段因此我们只能在生活中使用艺术的失效而不是使用失效的艺术来演绎共处的危机前文中提到的由内而外的不作为正是对这种生活的体验一方面家作坊的日常实践既不能被展览也难以给人提供便利的服务被艺术和生活同时排斥而在另一方面它又鼓励所有人参与到这些艺术性和实用性都很低的系统中来在实践中体味所有系统的衰亡甚至连家作坊这个参与式系统也不例外这时儿戏就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如果不断缩短的时间夺去了一切专业所需的长时段预设那么这些专业和与其相匹配的共处模式就已经过时”,或存在于永久的过时中(the chronic passé)。只有在该前提下家作坊才能将这些过时中的专业作为其参与性实践的内容聚拢到一处向所有小伙伴们敞开这种工作既非出于对历史中共处模式的缅怀也非来自对未来即某个脱离了现代性的时空的憧憬相反它只能在当代出现并必将结束于当代它是在弥赛亚时间下对自身被撤销天职的利用

前言为何写在一切发生之后为何其实没有也行成为了标题这是家作坊的前言还是世界的前言呢?“其实没有也行是一个对偶然性的描述阿甘本在巴托比论偶然性一文中引用了莱伯尼茨的四分律可能不可能必然偶然而在论残留的时间中他提出了第五个范畴紧迫这五个范畴都与 “can”这个词有关前四项可以被翻译成(can), 不能( cannot), 不能不(cannot not), 能不(can not)。传统形而上学经常把必然不能联系在一起者必然成为存在者不在者必然不能在阿甘本却通过对偶然的思考重新确立了能不能与在之间的关系偶然是自身的反面能在自身发生的一刻代替自身而发生者”(Duns Scotus),换言之偶然者能在也能不在”,之前的不能在在偶然的观照下成为了能不)”,“”(即必然的在成为了不能不)”。在基督教神学体系中上帝是造物主他的意志或意愿是从能到在的本源所以人们称之为大能者”),但是上帝不能不要他想要的因为他的意志就是从无到有能要自己不想要的就意味着要从有到无—-但这种能不恰恰是亚里士多德说的能之本相也就意味着在神学家们的上帝恰恰是无能的回到本文开篇时莱伯尼茨的充足理由律:“一件事存在而非不存在必有其理由。”充足理由律试图分清的正是上帝的原创直觉”(intuitus originarius)和人类的衍生直觉”( intuitus derivativus),前者可以从无到有创造对象(operari ex nihilo),而后者必须先接受对象才有可能随物赋形(facere de materia)。如此看来,所有事物的理由(reason)都来源于上帝的意志(will,特指从无到有),如果以理由和意愿的角度来分析家作坊的合作精神就势必陷入存在和灭亡的二元对立中去——没有无能的上帝是说不通的

那么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理解这种合作精神它跟上文中没有讨论的紧迫性有何关联如果在格罗伊斯那里前卫艺术家还在试图通过图像勾勒失效的轮廓从而间接地保留艺术的有效性那么家作坊则已经进入了弥赛亚状态甚至成为了弥赛亚世界的缩影——家作坊的时间将时间的绵延即所有职业所需的长时间预设分隔开了绵延性时间是线性的所有事情都能以点来表示(家作坊:H)。同时如果我以宿命论的角度来解读线性时间那么家作坊只能是H,预设整个序列A-Z。虽然序列本身可以双向或单向绵延但序列中所有可能的点都只能是非H。 那么H本身是什么如果历史中所有的职业都能在家作坊演绎自身那么H当中就包含了整个序列即对所有非H的演绎更进一步讲这种演绎本身不是从AZ个体发育重演系统发育”(ontogeny recapitulates phylogeny),而恰恰是对序列性本身的颠覆H,A能不成为A,B能不成为B...“能不指向的是所有能发生却没发生的事它不仅是偶然的没有被记住的更构成了现有序列的负结构即阿甘本在论残余的时间所说的难忘的紧迫” )。值得注意的是,H不能脱离序列或者说我们需要关注的正是其自身颠覆的序列性回到序列当中的时刻这也是该前言出现的时间了家作坊的时间就是H与非H之间的边界消融所用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之后所有职业既不是H,也不是非H——艺术除外它死的最早也没来得及补钙

— 文/ 欧阳潇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