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为我们而建

2016.12.27

万卡特斯瓦拉,“呼吸与身体作为编舞的工具工作坊现场,2016. 图片提供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伍迪艾伦在电影安妮霍尔里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我永远也不会加入一个允许像我这样的人加入的俱乐部(I'd never join a club that would allow a person like me to become a member)”,而在由赵川策划民生现代美术馆主办的他者的舞台活动上台湾导演王墨林在论及他的反抗剧场时说:“我不希望我的戏去那些可以让它演出的地方上演”。不难看出这两句话之间拥有某种逻辑的相似性但也许更需要被看到的是说话之人所处世界之间深刻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构成了关于他者的讨论的起点

与晚期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城市中产不同,“他者的舞台上的表演者多是来自亚非地区那些经历过政治与文化殖民现代化与全球化冲击的国家长期以来这些国家都在效仿西方的模式和路径来发展自己最近一二十年不少实践者开始反思与批判这种照搬西方的发展方式试图重新接续自己的文化脉络然而可惜的是在这一方向上的实践大多被新自由主义与文化多元主义所收编成为某种异国情调化的客体展示并衍生出一种虚假的代表性而只有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开始理解他者的含义——他者不仅仅是一种主流之外的另类”,也不是多一个选项而是一系列复杂关系的集合包括了对自我身份与西方/主流的互动关系以及工作路径等的重新塑造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做成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在第二天的讨论中来自塞拉利昂的查理哈夫纳(Charlie Haffner)、韩国的李敬诚(Kyung-Sung Lee)和中国的赵志勇都提到了他们的剧场实践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到社会问题之中的经历这样的经验迫使他们去反思在具体的遭遇中剧场与社会的关系它的作用机制与边界在塞拉利昂哈夫纳和他的剧团直接介入社会工作帮助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成功地将该国幼儿免疫率提高到了85%;而李敬诚则始终与直接政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试图用剧场调解韩国不同代际之间冲突强烈的政治立场创造新的沟通空间赵志勇在和北京家政女工共同工作的过程中不断寻找她们个体能力的增长和其所处群体处境的改善之间的平衡他们的实践都强调了回到现场并保持敏锐的重要只有回到现场我们才能真正形成对自我历史和文化语境的关照和一种对具体经验的敏感从而完成自我对真实的重新体认因为真实从来就不是显而易见唾手可得的德国导演凯图赫曼(Kai Tuchmann)一直以记录剧场作为自己主要的创作方式并希望通过对文本的重新组织与解读形成一种别样历史(alternative historiography)。 在他与中国团队合作的过程中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调整原有的工作方法以面对如此不同的社会现实否则便很容易掉入欧洲对中国作品一般的反应之中只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却听不见对方想要说的

艾萨约克森,《经济体表演现场,2016. 图片提供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菲律宾舞者兼编舞艾萨约克森(Eisa Jocson)呈现的讲座表演经济体》(The Economic Body),探讨了菲律宾服务业劳动与社会流动性的身体化(embodiment)过程并直击全球娱乐产业对快乐的表演与幻想的生产以及这一过程对菲律宾人生理与心理的影响这里与其说约克森是西方世界眼中的他者”,不若说她在自我塑造的过程中不得不一直与西方这个他者不停地纠缠而正是通过直面这种纠缠批判性的揭露得以成为可能剧场因此不再是某种确定了的方式或事实而是在被使用的过程中不断被重新定义我们不是应用(employ),而是征用(expropriate)了剧场在这一过程中自我始终是行动和意义的主体

现在我们不妨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两段引文试问在这个他者俱乐部之中会员之间是否真的面对共同的敌人以及除此之外他们是否存在入会的共同基础他者的舞台到底为谁而搭我们为了什么表演当我们试图梳理在这四天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首先承认关于他者的问题不仅仅关于道理观点”,更关乎立场和对未来的想象虽然参与者们所遭遇的社会境况和想要回应的具体问题不尽相同工作方法也有所差别但却都在努力另辟蹊径”;也许不追求简单的相同正是他们能够连结起来的基础一种有别于全球化了的同意机制的基础同时,“为谁而演的问题实际关联的是谁让表演成为可能的问题在现今的艺术资助体系之下资源导向对项目的实现仍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直到今天他者的聚会仍然要依靠西方/主流的资源支持这也是不能回避的现状所以成为王墨林所说的那个主流啃不了吃不下的硬骨头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创造一种实现剧场的新方法

在印度导演桑卡尔信达瓦拉普万卡特斯瓦拉(Sankar Chindavalap Venkateswaran)现在工作的地方喀拉拉邦剧场常常是从喝酒聊天开始的人们在夜晚围炉而坐有时唱歌有时表演有时什么也不做作为一个外人你很难预计到底会发生什么也无法轻易地就将本地的文化总结归纳起来更别说改变他们了但通过相处和共同生活原来的立场和身份流动了起来你我的区分开始融化也许这也是一种未来

— 文/ 丁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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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嚣叫声

2016.12.20

李奥·里欧尼(Leo Lionni)的绘本《Frederick》(1967)书中跨页.

11月中旬我被邀请与纽约的一个写作课班skype视频数月的中西部生活让我倍感乏味看到这些衣着讲究求知若渴的纽约大学年轻人真是高兴他们背后是无窗的砖墙开始都略显拘谨但慢慢就进入了状态他们读过我关于90年代女权朋克的书想谈一谈书中内容在今天的意义这本书是否对当下我们应该采取的行动有所提示

纽约的朋友们不断给我发来信息整座城市都处在震惊中他们说或者哀悼中大家愕然哭泣空气中弥漫着沮丧的气息就像9/11过后有人说而我还记得地铁F线上粗糙友爱的大家庭气氛在那不久之后当小布什把震惊和恐惧送去伊拉克人民家门口的时候我坐在一家丑陋的同性酒吧喝维威士忌眼看着我们酒后的扯淡和乌托邦式的调情被大规模死亡浸透那一阵我所有文章的人称用的都是我们”,纸上誊写的都是集体情感的慰藉

印第安纳这里没有地铁我也从不坐公共汽车城里的同性酒吧开门太晚早睡的我从来赶不上市中心空空荡荡的人行道旁挂有我们信仰上帝牌照的SUV和皮卡在高耸的停车楼里兜着大圈盘旋向上欢声笑语都在各种会所健身房食品公司教会犹太教堂的领地内部走出来则啥都没有和我知道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公共生活是如此稀少我几乎可以理解这里的人们会怎么投票就好像其他人的生活都不是真的一样

大选后的一周我每天离开家门只去一个地方一个窄小的浅层泳池与我共享此地的除了靠水中慢走锻炼的老年人就是两个浮潜的男人我们在时区的边缘早晨8点起来游泳是见不到太阳的我就想简直跟阿拉斯加一样原来我是住在阿拉斯加或是冰岛啊真够浪漫然而在北方人们通常是靠聚在一起熬过严冬的我们这儿需要冬夜的聚餐会和市民温泉池边的派对我们同时也需要游行集会以及星期天的行动主义沙龙我们镇上一些平时在一神论派教堂组织百乐餐的宣传种族平等的白人青年曾经决定去商场散发传单想让圣诞购物的人们签署抵抗公约书商场扬言要逮捕他们于是活动不了了之

最近我考虑最多的不是90年代朋克而是30年代末人民阵线时期的美国共产党当革命的地平线渐渐消失有深刻缺陷的实用主义联盟取而代之时激进的政治文化纲领去了哪里那是更大图景下的一个非常奥巴马式的时刻一个奢侈的思想困境接踵而至的就是无数清洗黑名单驱逐和杀戮但那也是对今天有一定借鉴意义的时刻

我曾经仔细听过Leadbelly的歌工人的形象和对种族平等的诉求一起随着革命地平线的封闭从他的活动家听众们的政治里消失时他开始在作品中加入体力劳动者痛苦粗嘎的喉音拿起这锤头—HAAH! 他唱道把它拿给船长吧—HAAH! 告诉他我走了—HAAH!告诉他我走了

我也听过蒂莉·奥尔森(Tillie Olsen)1956年的一个故事里被一名年轻女孩儿误认为是尖叫的福音音乐女孩儿第一次在她朋友的教堂里听到这种尖叫的的音乐随后流行电台的播放更加深了她的印象几乎将她撕裂的歌声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种族主义的残暴(“为什么他们这样尖叫着唱歌?”女孩问她妈妈。“我老听到这样的歌声。”)但她除了徒劳流泪以外也别无他法

现在我又在想:Bikini Kill《Double Dare Ya》开头的电子哼鸣音麦克风刺耳的嚣叫,Corin TuckerHeavens to Betsy那噪音般的嘶喊这些使90年代女权朋克对当代女权主义思想形成影响的音乐——我尤其讨论了那些繁衍于互联网付费墙之外的民间女权思想我告诉学生们暴女(Riot grrrl)诞生于这个国家12年右翼统治的晚期。Anita Hill出庭控诉性骚扰的时候这一运动就已处于酝酿当中在对女性的攻击中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年轻女性而当时的主流女权运动不能提供任何语言或舞台来解决这个问题。25年之后暴女效应仍然持续影响着女权主义思想当你对所处时代做出回应这一回应的功效可能会一直延续不断变形传播繁衍

当事情不能被直接清楚地表达在政治领域找不到对应的舞台或词汇时它们就会寻求混生的形式跨越时间和空间承载历史上难以言表之物如同长满凌乱苔藓的橡树枝歌曲中承载了回音哼鸣呻吟和尖叫正是这些声音让歌曲以不同的形式流传下去

但这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我告诉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纽大学生们窗外印第安纳天色渐晚最重要的是去保护那些我们能保护的人并且记住这一点——我们可能无法短时间打赢这场仗所以在此期间能够挽救多少人的生命仍然至关重要可能是挽救我们自己的生命但更多时候肯定是去救助别人

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去捍卫我们可以捍卫的人以我们可以做到的各种方式去抵抗然而我们都需要生存的养料就像儿童绘本《Frederick》里的田鼠一样周围的朋友只要有了小孩儿我都会送这本书在这些让人窒息的日子里小孩儿却那么多面对其他选项我完全愿意将情感投注在繁殖未来主义上——暂且称之为酷儿母性吧谁有更好的主意吗绘本中的田鼠收集了足够的食物过冬但要熬过灰色的冬日他们还需要音乐诗歌以及对色彩的记忆如布莱希特所说在黑暗的时代也会有歌唱但歌唱不仅仅是关于黑暗时代的

因此我们向过去寻求帮助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极权主义的起源已经开始带着一系列复杂富有挑衅性的问题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我们还可以倾听那些难以言说之物——在目前各种条件下变得几乎不可能的视野——一直试图传达的东西这样做也许可能帮助我们幸存保护自身也保护他人在这些可怕的岁月里我们回应中的言语尖叫和呻吟不仅可以支撑我们自身也会令后代的人们从中获得启示

翻译关赛

萨拉·马库斯(Sara Marcus),著有女孩上前》(Girls to the Front,2010),文章发表于新共和》、《Bookforum》、《艺术文本等多家媒体她现在是普林斯顿大学英文及跨学科人文专业博士研究员

请点击艺术论坛杂志12月刊:“震惊中的这一年”,了解更多关于近期政治动荡与相应感性经验的评论

— 文/ 萨拉·马库斯 | Sara Ma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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