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建构之维”对中国当代艺术尚有贡献的话,那么这种贡献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照当代艺术的连续视角,而非其他。徐冰的版画《自留地》(1987)在今天依然让我们体会到艺术家运用文字资源寻求某种文化差异时做出的努力。汪建伟的《凝视》(2009)、冯梦波的《重启:长征》(2009)流的还是那个时代的血,一副老前卫的做派,但这也意味着与这个堂皇的展厅多少有点格格不入。至于在灯光昏暗的展厅里,满地狼藉的书籍被几台缺乏视觉美感的电风扇胡乱吹动,让人马上想到的是那句名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然后转念猜度,这应该是邱志杰的作品吧,而事实上也是除了他,没人会创作这样的作品。
对于永远处于现在进行时的当代艺术而言,这个展览可被纳入文献展的行列,因为之于当代,它缺乏的是战斗性。那些关于官方与民间合作问题争论不休的声音已暂时消停,这次展览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明证,它是成功还是失败,各家有各的说法,但二十年前曾历经现代艺术大展的前卫老将们绝不会想到,当代艺术在今天会以这种方式达成与体制的联姻,而那时他们喊出的仅仅是“不许掉头”,即便合作,也要做一只牛虻,而不是鹰犬。
关于本次展览的名称“建构之维”,我更倾向于把它视为主流意识形态对中国当代艺术的一次宏大建构。回想去年当代艺术院成立,其官方措辞频频体现一种民族主义诉求,这与半个多世纪以来“油画民族化”的精神一脉相承。而这次展览,作为当代艺术院成立后的重大实践,则强调了当代艺术立足于中国当下现实的一面,这又暗合了建国以来从未弱化的现实主义美学基调。
当代艺术是关于现实的美学,但现实却有很多的变种,矫饰也可以成为现实主义。当政治波普暗含的小讥讽在中国美术馆含羞地展露时,这种隔靴搔痒的矫情更让我相信艾未未类似的话,他们赐予你这样说话,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或许在这样的当口,我们更需要静下心来反思一下,中国当代艺术是不是应该有一些根本的前提,以免沦为一门为政治的艺术、为观念的艺术或是为视觉的艺术。
张洹的作品往往给人留下一个落空的期待:它们是不是应该更加完美一些?确实,这些作品留下的直观印象过于粗野、生猛、狂放,似乎总有那么一两笔、一两个过程有待加工完成。就拿“希望隧道”来说,昏暗的展厅内横置着几节报废的机车残骸,尸骨般的零件无序地散落四周。较之一些艺术家精心营造某种残破的末世氛围,“希望隧道”呈现出来的凌乱更多是出于艺术家的不拘小节或者展厅单一空间的局限。
完美不是张洹的目的。如果你想第一眼就被张洹的艺术品迷住,那么这种期许自然会落空。张洹的艺术更多源于他自己原始的经验,从牛皮雕塑到香灰头,从挂满生肉到满身涂蜜,这一系列作品看似毫无联系,但其间充满的破坏性、原始生命力却如血脉贲张,令人振奋。有意思的是,“希望隧道”旁边展厅展出的是艺术家喻红的“金色天景”。同样在表现人类对希望的那种欲求,两位艺术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喻红的希望是金色的眩晕,是福音书式的昭告;而张洹的希望则需要把人类的所有执妄全部打灭,再经十八层地狱的烹煮,最后练成个金刚不坏之身才能获得。
正如尤伦斯馆长杰罗姆·桑斯在前言中说的,“一列火车经历了这样的轮回:工业文明让它征服自然,自然伸出手来将其推翻,最后艺术家又让它复生。”张洹在传达他的宗教信念时,其强大的魅力也正在于他从来都是非常直露地展现材料本身的纯粹性,无论是牛皮、香灰这些自然材料,还是钢铁之类工业材料,他都毫不掩饰,连同他对意志、欲望的展现都是那么赤裸裸和斩钉截铁。他让你血淋淋地面对自身的私欲和软弱,这种决绝和断然如禅门的一记棒喝,令你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但又不同于禅宗的机锋明辨,他对希望的执着又让人不得不经过一番轮回的煎熬。从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说张洹是佛,那他也是杀人见血的佛。
展览将《纪念•残留》(Rem(a)inders)作为展题和策展概念,指的是原初累积的量的残骸,同时对记忆进行了挖掘。实际上,展览也许可以被称作《被象征着的和象征者》,每件作品探究的都是权力的脉络和价值的构成,通常超越了作品本身的物质局限。
夫妻档孙原&彭禹在录像作品《今夜我不睡》(2010)中,直接指向权力中心,片中,艺术家将警笛放到了一辆白色的SUV上。这意味着警车要过了,艺术家将它在北京城转悠的情况拍摄下来,这一行为将本真与复制品之间的界线解固。
其他艺术家直接从字面意义上解读展览的观念,也产生了不同的效果:苏伯德•古普塔(Subodh Gupta)的一系列油画以蓝色的瓷器背景,描绘了中餐的一些残羹冷炙(《中国蓝调,2010》);这些静物是对展出其作品的这片国土上的文化的一个辛辣讽刺,但它们只是根据展览议题所完成的一个初级作业。在一件未命名的作品里,艾未未更深刻地表现了中国文化的一场吞噬,怀旧之物、已经停产的上海永久牌自行车被碾碎成五厘米长的碎片堆在一起。这件装置采用了一种“它会被搅碎吗?”的手法,体现了艾最为知名的伤毁—破坏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