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的工作就是在出版成书之前对现有的材料、文字亦或图像,进行排列、整理和校对的过程,这也就是艺术家郭鸿蔚在展览《编辑》中所做的工作。这一次,在Leo Xu Projects的空间里,被艺术家重新排列整理的是印在纸面上的照片:钟的表面,大理石的地面,堆砌着黑白方块的角落和陌生男人的肖像。无论画面如何不同,他们重复的主题都是在平面中可以生出的三维空间,打破平衡衍生出的错位的感觉。我们看到表盘被填上了倒置的数字,黑白大理石地板的阴阳反衬中呼之欲出的立方体,密集的楼房玻璃窗起伏的韵律在凝视中开始生出自己的生命,一呼一吸有了节奏。郭鸿蔚制造这种错觉的方法很简单,他就是在现成的平面图像上切割、移位、粘贴、剪辑,新的图像的诞生即在对现成图像的破坏中,生成在观看者的意识中,如水中月,镜中烛,“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是极少主义重要的代言人之一Frank Stella对极少主义艺术的经典概括,而Stella的言外之意其实是在说你看到的是你能看到的、想要看到的和愿意看到的。
极少主义艺术无疑是郭鸿蔚的创作追寻的线索:物品的有序排列,被忽略的负面空间(negative space) 和身体感知在体验艺术中的重要作用。不同的是郭鸿蔚的制作是从平面开始而最终也终结于平面,它们被圈于镜框,摆上白墙,展出于一个充满海上风花雪月的高雅画廊的现实,同极少主义艺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现的历史背景和初衷早已是大相径庭/背道而驰。当年Donald Judd, Robert Morris, Carl Andre等艺术家把工业大漆涂在木板箱上、把耐火砖搬到画廊地上的举动,打破的就是之前的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在画布上制造的精神体验与灵魂感动,“没有幻象,没有暗示”,拿出真东西来。极少主义名为极少,而作品往往甚是庞大,在空间的展示调动的是观者身体力行的艺术现象体验。而郭鸿蔚的作品最多只是调动了观者的眼神,被刻画后的纸经重新剪贴后宛若传统心理测验中用到的复杂图案,而这些图案徘徊在手工性和技术性的两可中,一种清寡的小意境道出了不痛不痒的一些小意思,有点好看,但又略显平淡。
郭的作品让我联系到在欧洲的老城市里去传统的游乐场的体验,有一种叫做“趣味房子”的游乐项目:参观者踩着两个不同旋律运动中的梯子才能进入,当他终于登上顶端时,展现在眼前的则是柳暗花明的稀奇景致。在Leo Xu Projects的法式洋房中看郭的作品,上楼下楼的体验仿佛也是这种错位后才能抵达的彼岸,区别是上一层后看到的还是下一层景观转椅似的轮回。在这里,郭把编辑工作需要的耐心严谨呈现出来了,而完成的作品是否满足我们期待的艺术惊喜? 答案和心理测试的图像在每个人眼中生出的联想一样,尽在观看中。
数码化紧扼住摄影的咽喉,每按摁一次快门,灵晕就被摊薄一分;数码化婉媚低伏、屈就廉价,造成了一种公平分享的表象,也进一步强调了它挥霍不尽的强大繁殖力——所以,此时此刻,为什么是古典工艺?古典摄影工艺谱系中,盖达尔银板法、油渲法、火棉胶湿版法、蓝晒法、铂钯印相法……究竟谓何?碳14画廊依摄影工艺的诞生时序,展列了15位摄影师的作品,有年青世代如新井卓(Takashi Arial)、邸晋军,也有离世不久的大师佩尔·伏尔廓孜(Per Volquartz),亦有高段位创造力的女性古典摄影者,甜美诡谲如今道子(Kon Mitiko),绒毛毕现的植株花朵摄影如伊莫金·坎宁安(Imogen Cunningham)。展览中,甚至还有冠以人道主义摄影师的尤金·史密斯(William Eugene Smith)和包豪斯学院创立者莫霍里·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的抽象摄影。
于是,当你服从古典摄影工艺发生的线性时间顺序观看,你首先看到了新井卓的《神湖之十二》(Flawless Lakes 12),犹如一面镜子,照穿整个空间,将那些后来者投射其中。也唯有站对某个角度,好比一次调焦,才能见到镜子里“灌注”的是一层森林、河流、缓缓的坡地。可这种试图窥得古典技艺的时间感,最终还是被频繁地、多声部的诸位“影从者”(如影随行于古典摄影技巧的摄影者)所打断,于是你听到的,仍然是现代的声音,只不过得到了重新一次的释放:各位童趣的、偏执的、哲理的摄影师,以各自不同的摄影曝光、冲洗、定影、制版,或偏执或有趣的技巧,在不能自拔的暗房中,延续上个世纪带有化学实践般的游戏,油渲法是如此立体,铂钯法则微微泛紫,你真的不确定哪种更好……但即便如此,佩尔·伏尔廓孜对工艺的捻熟和追求仍然令人难忘,在一副名曰《芦荟》(Aloe)的作品中,芦荟正在翻转,以静制动,如挥毫刹那间的定夺——茎叶上的纤毫毕至的脉络,以及根部的明暗、灰度对比,全部取决于摄影者在拍摄和冲洗阶段的精心落实。而站在尤金史密斯的《埃利·纳德尔曼的家》(Elie Nadelman Home)前,这微光的场景中,你瞳孔微微松弛,以为自己在观看着真实的场景:近处,地毯嵌饰着花纹,中景处,门质的楣框有几道裂痕,再远一些,几尊雕像矗立于带有弧度的落地窗台前,一面迎着光,另一面幽暗,一切都刚刚好,因为纱帘遮掩的窗外,枝条或许在抽长。而如果你能紧盯着冯建国8×10大画幅作品《强巴佛》(Qamba Buddha)的双目一分钟,承受住那种不喜不悲中缓缓释放的精光,那么恭喜你:你很有定力。
“乌云天空”是策展人Monica Dematte为王忠杰十年来的绘画所做展览的题目。展厅开始的地方果然乌云密布,这里的画聚集了各种各样暗色调的颜料,不同层次的黑色和蓝色,在宛若夜色的画面上飘浮着荒凉的树,孤寂的人,仿佛被野火烧过的焦土,被斩断的欲望,被劫掠的梦想。这是王忠杰十年前的作品,那里有着蒙克绘画里的病态孤独,笔触和形态又带着梵高作品中的急切执着。王忠杰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训练,痴迷埋头作画,最重要的一点,艺术对于王忠杰不是同社会主体合流的方式,而是寻找真实自我、寻找真实生活的基础和出发点。
初看王忠杰的抽象作品可以从艺术史的教课书中直接找来范本,放在空间中的盒子带着意大利画家莫兰迪(Morandi)所画瓶子散发的温柔的安慰,纯蓝的单色画即使不在致敬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却在那个下午的展厅里捕捉到一缕漏在画面的阳光,正应验了劳森伯格(Rauschenberg )关于纯粹抽象画的名言:单色画面就是铺设捕捉阳光的跑道。而镶了不同色框的白色画面,色彩之间细腻的咬合仿佛是对罗斯科(Rothko)的色块的重新结构。 这就是王忠杰的抽象画。它们是不能用脑子去看的,要用心用眼睛去看,王忠杰没有去理会用了谁的形式,受了谁的影响,他画是因为他在思考和感受,是向心灵深处的探究越走越清晰的进程。
“乌云天空”这个具象的描绘是对王忠杰十年来做艺术的总结, 从乌云下的挣扎到天空般的纯净,这种质的变化是一个没有受过专业美术训练、不属于当代艺术这个圈子里的艺术家心灵趋向平和的一种自然流露。于此,我们发觉王忠杰作品流露出的信息更为纯粹,因为他将绘画作为人生感悟和追求的过程中表达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