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薛萤,“居住在可能之中”展览现场,2026.

    薛萤

    胶囊|Capsule
    上海市徐汇区安福路 275 弄 16 号 1 楼
    2026.07.29 - 2026.10.31

    薛萤个展的同名作品《居住在可能之中》(本文作品如无特别说明均创作于2026年)是一件散发着温润气质的双层木架结构场域特定装置。观众踩着木楼梯上到约一米高的半层后,会慢慢发现在脚边展开的大量细节:炭化木地板上散落着小土堆和裸露的钉子,被固定在木板接缝处的金属勺如同来历不明的遗落物,电机正搅动着地板上的小水池,使其不断翻滚出泡沫。而当观众试图从另一侧楼梯下行时,又极易撞到上方低矮的墙壁。在一连串如轻微针扎般略微不适的身体感受中,我们从阁楼般压抑的空间回到了地面。

    木地板下方的空间点着昏黄暧昧的灯光,营造出有如谷仓般的氛围。观众必须弯腰曲背,才能勉强穿过斜构木梁接近内部:角落与木梁夹角间四散着几枚鸡蛋和泥土沙砾;白色靠枕如谷仓中用来囤粮的麻袋,储存着度过严冬的口粮与来年春天的希望。正如展览英文标题将“可能性”与“pregnant”(孕育)相对应,关于孕育的期冀正在谷仓内部发酵。这层隐喻也随之引申出意味深长的诘问:由谁孕育?谁在劳动?不可逾越的木结构是保护还是压制?“居住”由此在更为具体的生活场景中展开:低垂的暖光灯泡烘烤着铜制坩埚中的三把勺子;白色塑料水桶中盛着清洁液体,家务手套搭在桶边;角落里,床单围起一处半私密空间,陶土制成的纽扣散落土中,共同酝酿着一场关于劳动与照料的微小风暴。

    以物质语言构建具身痛感,是薛萤早期创作的显著特征。其代表作《你爸没上桌,谁也不许吃》(2022)与《发狂妻子》(2022),以直接而锋利的姿态,将潜藏于家庭内部的结构性不公、隐形劳动与默认的牺牲,转化为带有身体疼痛感的物质形式。而在此次个展中,这种尖锐演变为一组关于疼痛与希望的辩证法:由陶土与羊毛制成的禽蛋被围合于近两米高的锻铁丛林中(《在即将诞生的小生灵的心间》),看似安全无虞,实则让“保护”与“隔绝”共享了同一种物理形态。熨斗状的紫铜表面被凿出大小不一的孔洞,灯光透出,在黑暗中留下星河般的斑驳(《我如果知道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穿刺带来的痛觉联想在星空的形象中得到稀释。同样,在《味道:干》中,艺术家以加热的厨房器皿在帆布表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圆形焦印,看起来如同抽象图案,但却令人联想到熨斗在衣服上留下的无可挽回的坏痕迹,或是暴力在皮肤上留下的淤青。

    由此可见,疼痛并非最终目的,“可能”实际在为无可挽回的痛楚寻找尚未显形的希望。薛萤将这份希望悄悄埋入《爱与仪式的女性世界》中:斜靠于墙的樱桃木阶梯上,散落着陶制纽扣、铁勺、贝壳等日常物件,还有一尊横躺的手部雕塑。无论是丝袜包裹的尖锐物体,还是未经打磨、被串成“care”字样的珍珠,一切都在暗示,关于爱与照料的行动正潜藏于缝补与保存中,在拾级而上的平凡动作里被一一见证。

  • 叶帆,“没有天空的云”展览现场,2026.

    叶帆

    弥金画廊 | Gene Gallery
    上海市闵行区龙吴路4221号
    2026.06.06 - 2026.08.09

    在叶帆个展“没有天空的云”中,云被置入毛笔绘制的单元格,与山形、木纹、星点、墨迹和空白并列,时而接近景物,时而收缩为一团墨痕。展览以“天气”和“隐匿的风景”两大系列为主体。远看,横竖交错的线条建立起平稳克制的秩序。靠近后,笔锋的停顿、手绘线条的偏移、纸张纤维和墨色扩散逐渐显现。

    格子最初来自叶帆对建筑立面、窗户、马赛克等都市环境的描绘。她以尺辅助,线条由毛笔完成,几何结构始终保留手的误差。随着清晰的形象逐步退场,直线转化为坐标、迷宫和图像单位。叶帆将格子之间的错位、线条的交叠联系到中国画多重视点的传统,由此在画面中构建出层层套叠的重屏空间,使观看在不同局部之间移动。

    包括《芥子园画谱》在内的传统画谱将树石拆分成可以学习和重组的程式,洛萨·雷德侯在《万物》中将这种有限部件持续生成变化的机制概括为“模件化”。尽管该理论至今仍有争议,但可以提供观看叶帆作品的一个角度:点、线、水痕和墨块构成基础元素,云、山、木纹和星点形成相对稳定的视觉词汇,每个格子成为局部组合的场所,一件绘画又进入更大的系列。

    这套看似严格的模件化秩序,在具体作品中,却因不同主题与艺术家个人经历的介入而产生丰富的变化。例如,在“隐匿的风景”系列中,连续景观被拆解,云与山形被压缩进格子,木纹和星点获得相近的位置,空白成为等待辨认的局部。这里的“隐匿”存在于图像之间的距离,也存在于无法立刻判断为空白还是景物的墨痕。观看从辨认对象转向比较关系,风景由完整图式转变为一种被延迟的感知。而在“天气”系列中,环境和时间成为主导。每件作品虽不对应具体日期,纸张厚薄、工作室光线、艺术家的阅读和生活状态共同影响着画面。叶帆曾提到,在英国访学期间,较薄的纸张和顶层充足的光线,使一批作品呈现极浅的色调。墨落纸后难以覆盖,局部失衡只能通过后续步骤调整。她有时先让水冲散墨迹,再依据既成痕迹继续工作,在此过程中,时间也被保留为连续判断留下的痕迹。

    叶帆读博期间曾在美国、意大利和日本观看大量抽象绘画。但西方的现代主义(如阿格妮丝·马丁的格子和莫兰迪对同一主题的重复演绎)更像一面后来的镜子,帮助她辨认水墨材料与中国画空间所形成的工作基础。对微差的高度敏感使她能在格子大小、线条粗细和局部关系中持续发现新的经验。这种敏感一部分是因为叶帆的实践长期处于中国画与当代艺术之间:一方面,国画系统对图像、师承和教学功能的要求难以容纳她的工作;另一方面,进入当代艺术语境后,水墨材料和学院背景又容易导致被划入预设的类型。这种悬置构成了叶帆对秩序极度追求和高度敏感的背景。格子提供了一套可以自行建立和反复检验的规则,也在创作受到现实挤压时,使她恢复平静与确定。此外,受劳申伯格拼贴的启示,游戏性和随机性帮助她摆脱了部分过于自我的安排。

    然而,格子既为差异提供参照,也限定了差异发生的范围。当微差未能改变整幅作品的节奏和观看路径,当变化主要停留在符号替换和质感调整,风景也可能接近纹样。“没有天空的云”为这种状态提供了恰当隐喻。云离开原有背景,进入人工划分的秩序,获得移动和重组的自由,也暂时失去确认自身的位置。叶帆接下来面对的课题,或许是使材料的偶然性真正影响整体,让每一次排列重新获得发生的必要。

  • 钟云舒,《t. 取消条件,调整角度》,2020,图案定制瓷板,铁艺支架,亚克力盘,32×35×35厘米. 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从边缘开始收集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Power Station of Art
    黄浦区花园港路200号
    2026.07.16 - 2026.10.08

    “新闻”路线往左,“小说”路线往右——由钱梦妮和李雅伦共同策展的“新文化制作人”第四季展览《从边缘开始收集》始于展墙上的两篇完整文本。《南方周末》的一篇深度调查,以非虚构写作的典型笔法,剖析了河南乡村一位高中历史教师新婚坠亡的悲剧;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小说《刀痕》则以女儿的视角,讲述母亲开拉面店的日常点滴,部分文本呈现为阿波利奈尔图像诗般的样式。两篇文章虽然风格与文体迥异,但东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压抑处境却遥相呼应。她们同处社会结构的边缘,或许连这些描述她们处境的文字本身亦属于边缘媒介,毕竟这是一个高度视觉化、被无数图像淹没的时代。

    展览英文标题“Carrier Bags from the Peripherals”来自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克罗伯·勒古恩的“载物袋理论”:拒绝宏大叙事的统摄,转而积攒日常的碎片。这也成为展览的方法论,并体现在空间结构中。形如“载物袋”的木制椭圆展架,将展览空间划分为“内部”和“边缘”两个部分,边缘是纯文本,内部则汇集了31件/组来自当代艺术、建筑、文学等领域的作品,以呈现文本与艺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彼此激发的可能性。

    刘任的装置作品《关键时刻》(2024)幽默地还原了日常生活中的出神时分:一本名为《出神》的书(凭借其文学的重量)压着一碗泡面,旋转的底座暗示时间的流逝;郑源的三频录像《最小限度的(凭记忆)》(2024)重演了疫情居家期间的倦怠时刻,那是一些已被记忆机制挤压到边缘的日常瞬间。钟云舒的装置《n. 将反射限制在内部》(2020)从符号学出发,字母瓷片上的“something”引人会心一笑——“这个作品有点东西。”张可睿的系列绘画则引人思考画作的命名如何唤起对画面的想象,例如《敷面膜的人也是复制人》(2025)在图像学层面令人想到杜尚《下楼梯的裸女》之类的立体派绘画,但标题解构了这一联想,赋予日常生活一种新颖的科幻想象。

    如果将建筑视为更广义的“文本”,那么孙海霆的《北京大板楼》(2019-2022)和一介的成都玉林二巷改建项目《CACP“设计中?”》(2024-2026)仿佛两种差异明显的字体:前者是正襟危坐的宋体,后者则像自由舒展的草书。唐艺窈的《庇护,停留》(2024-2026)则仿佛在三维世界中创造一个新词:层叠的水泥浇筑板材上,铁盒如废墟记忆的庇护所,而从纽约收集来的金属脚手架扣件如同标点,强调“临时”和“永恒”之间的悖论。

    不妨将钟笛鸣的《最后一道菜》(2024)视为代表整个展览最直观的意象。很多观众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位于“载物袋”中心位置的作品:唯有站上垫高的台阶远眺,才能看见这件位于平台高处的作品之一角,而这不啻整个展览所关注事物的某种隐喻: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不可言说的、难以描摹的或几乎被记忆抹除的……正是这些从边缘收集的事物构成了整个展览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