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敬班

刺点画廊 | BLINDSPOT GALLERY
香港黄竹坑道28号保济工业大厦15
2018.11.27–2019.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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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班,《被嫌弃的风景静帧,2018高清双频道录像彩色有声时长3321/1850.

始于日本弁士默片的现场讲解对一部满洲风景蒙太奇充满音韵的配音表演郝敬班的最新个展以一种异物的方式在一部记录短片中这位弁士用异物形容他的工作重新挖掘并刺探一段遗失的记忆一如郝敬班在作品中所言如果再不说就真的好像没有发生过了”。

郝敬班关于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或称满映”,193040年代在满洲日占区的一个日本政治宣传电影公司现已成为中国电影史上一个重要但被遗弃的早期篇章的持续性研究在展览不速之客中得到了首次呈现透过零星的影片写作和口叙展览探索讲述了解读满映的可能路径展厅空间被松散地分为三个场景/故事线漫步式地呈演并记录了一个权力与叙事不断浮动的土地这些场景中包括前文提及的北国风景不同政权下相似又相异的民族志一个双人角力的剧场——他们都由一位生于日本长于美国居于中国常在当代抗日电视剧中扮演日本侵略者的演员分饰以及在满映大楼现长春电影制片厂四周伴着艺术家柔和沉静讲述的录像漫步在满映支离破碎的历史中可以隐约感受日本东亚共荣圈想象的回响——这与当下中国雄心勃勃的发展计划不无相似——然而在郝敬班和她的合作者们谱写的一系列影像散文中个人的故事与记忆却始终以切肤且模糊的样貌萦绕在历史的主线当中——一如那同样暧昧的国家记忆

— 文/ 瞿畅, 译/ 冯优

新冶金者

JULIA STOSCHEK COLLECTION
Schanzenstrasse 54, Düsseldorf, 40549
2018.10.07–2019.04.28

新冶金者”,2018,展览现场.

展览新冶金者囊括了八位中国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以德勒兹和迦塔俐在千高原中提出的冶金术概念为出发点借金属材料的流动性无具体肌理性及其特殊的光亮为拟喻集中地展示了题材手法和风格各异的移动影像作品的多种可能性

方迪的冲上云霄》(2017)呈现了一个仿若花花公子岩洞般的后人类空间片中人物因某种阴谋而成为有着玩偶面孔的空姐在一番镜像般无能为力的臆想式欢愉后实际上被囚禁于一个死亡失效的绝对快乐的虚空世界倘若资本主义社会的消费生产逻辑不断地刺激人类在景观社会投射中不懈追求幸福的许诺该作品展示了人类如何如福柯所言成为了其训练的工具”。而佩恩恩在天梯系统》(2018)以近似专业游戏评论的方式向人展示了在竞争残酷的网游中新兴潜力玩家是如何被理性地评估与挖掘的网络游戏廉价粗劣的画质与游戏星探精炼而自信的精英主义诊断式口吻之反差讽刺地凸显了资本主义商业逻辑在虚拟娱乐工业海量资源中冰冷的逐利性

不难发现这些虚构叙事影像中过分溢出的信息流和情色视听饱和感所呈现出的粗廉媚俗或淫秽往往在令观者产生疏离感之同时导向一种巴塔耶式的过剩美学而展览中的不少作品则相反地收缩并转向更为冷静而内省的纪实性个人观察视角其抒情的纪录手法亦带有些许温度在郑源的作品中不论是展现在移动画面中静止熟睡快递员的梦中的投递》(2018),或是勤勉详述了不断被更换公司及航线的飞机之命运轨迹的中国西北航空简史》(2017-2018),“个体的迹象成为物联网中被追踪的档案快递员作为物流系统中的理性移动因子和仿佛履行着兵役的民用飞机均沿着预设好的线索经历并等待着市场经济的全速发展中对其进行功能性替换而沈莘作品温暖期》(2018)中反复切换的黑白与彩色画面与取景角度将只身前往东南亚岛屿游玩的旅行者与外来廉价劳工的活动及视野相交融海滩作为第一世界公民的度假场所同时是第三世界劳工竭尽全力另谋出路的被迫选项而中产阶级希冀独自一人回归自然的片刻宁静与工厂无暇顾及环保一心追求生产高效的步履不停亦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之下细腻而脆弱的女性身体正为自身所要面临如自然环境所遭受的粗暴对待而感到忧虑——此时结合了虚构与纪实的私密性和手持镜头感则为这种焦虑温柔地罩上了某种保护层

事实上该展览的叙事或许存在一个未被言说的前提即对影像艺术和电影之间血亲关系的肯定例如早期新浪潮电影中更为主观化的个人传记倾向及将电影视作一种特殊思考形态的主张均能在王拓以高度熟练的电影技法将多重文本叠置重组颇具传奇色彩的农民工故事中窥见(《烟火》,2018);刘雨佳的远山淡景》(2018)讲述了独居在历史人物博物馆旧官邸内的新疆末代王妃热亚南木·达吾提的个体命运和日常生活——她通过与游客合影维持着生计及博物馆运营——平实的长镜头交代出了时空交叠的历史多重性此外无论是姚清妹将电影戏剧音乐和舞蹈的结构整合抑或宋拓成人漫画式的政治戏谑在作品的关注面向上也拉开了相当的张力

隐藏在新冶金术这个怀旧而时髦的术语中的是原概念语境中游牧民族颇具左派游击色彩的去领地化去标准化以及去语境化生存特性尽管展览强调新冶金者对更为模糊身份的要求以及不沦为任何既定归类的定位但悖论在于当术语原本的滑动游离之感被落实到具体独立的作品上为照顾其各自鲜明的脾性而悉心保留的空间使得作品显得中立而均匀其对话的力量则变得薄弱而事实上各自独立完整的叙事影像若其内容未在一个框架统领下构成相对较为明确的关系或是彼此更没有产生正面有效互动却反而因此走向互相抵消其结果则是令人深感惋惜的——尽管这似乎是金属熔炼过程中的一种必经尝试

— 文/ 方言

艾未未

MAF艺术基金会| MARCIANO ART FOUNDATION
4357 Wilshire Boulevard, Los Angeles
2018.09.28–2019.03.03

艾未未,“生命轮回展览现场,2018-2019.

艾未未在洛杉矶的首场机构个展以生命轮回为题展厅入口的两件大体量作品便可被视为对该主题的直接隐喻它们分别是艾未未邀请景德镇1600个工人手工制成的葵花籽》(2010)和数千个宋代至清代的茶壶壶嘴组成的壶嘴》(2015)。葵花籽寓意的新生和壶嘴残骸寓意的死亡相呼应为展览空间后部下沉的黑盒子空间的作品埋下了伏笔。“黑盒子的中心是展览同名作品生命轮回》(2018):艾未未以传统的制作风筝骨架的方式制成了一艘难民船船上的人身穿救生衣排成两列相对而坐装置底座上还有摘自不同时代种族文化中关于漂流者世界公民的引用文字该作品延续了艾近年来对难民问题的关注整体形态由2017年的作品难民船旅行法则发展而来制作材料由充气橡胶改成竹条视觉上相比前者更具纤弱感船上的难民形象被更换成了十二生肖的动物形象及少数中国古代人物形象呼应了艾未未此前的十二生肖系列民间传说中玉皇大帝为计年历召动物们在河上竞技按照它们到达河对岸的先后排列顺序便有了十二生肖彼时的十二生肖动物各显神通有的游着渡河有的依靠别的动物有的搭圆木漂流到对岸而艾未未的十二生肖端坐在救生船上似乎失去了争竞的欲望或能力和船上的人一起在漂流中等待宿命降临有着流年寓意的十二生肖与难民的漂流者形象互相交织作品关注的对象也从难民群体的具体命运上升到当下人类的共同命运在急速发展的今日世界中每一个人都面临被流放被错置或被疏离的危险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漂流者而这一过程在流年中一再循环无人能侥幸逃脱也许唯有如难民船里围坐的动物和人一样平等共存才能度过难关

环绕在竹制难民船上空的是同样以风筝材料制作的精灵鬼怪它们在视觉上呼应着生命轮回》,意义上却有点令人费解这些精灵鬼怪来自山海经》,但并不是女娲精卫等为人熟知的形象艾未未好像特地选择了这个古老文本里的生僻形象似是捡拾在历史岁月中被人遗落的文化碎片又似在暗指当下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些悬在半空的精灵鬼怪形象与墙面上的竹编装置》(2015)连成一片为艺术家的视觉自传增添了某种超现实主义意味。《用竹篾复制了不同时期对于艾未未而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视觉符号包括曾对其创作产生重要影响的艺术家杜尚贾斯珀·琼斯等人的作品以及艾本人艺术创作以及社会介入活动中的关键形象, 比如监视器腿枪竖中指等随着艾未未公共艺术家的身份得到越来越广泛的认知其个人记忆和想象也被放大成为了某种集体性记忆和想象然而当作品漂流至洛杉矶神秘的东方情调或可提供美学的慰藉但在当地观众身上能唤醒的集体记忆却格外有限了如同展览主题生命轮回翻到英文变成“Life Cycle”, 后者给人的感觉更多偏向于有机生物概念丧失了中文意涵里的宗教意味和宿命感文化的漂流与人的漂流一样面临尴尬的境地庆幸的是在每个漂流行动的发生地仍然活跃着少数开放而有智慧的接纳者恰如友善接待难民的国家和人民以及在潮流以先努力接纳并研究异质文化和艺术的机构与个人人类集体记忆的版图由此才得以不断扩大至今从这个意义上讲艾未未这场由欧洲难民问题所启发的个展在洛杉矶发生亦是对漂流的焦灼现实与依稀存在的希望的双重隐喻

— 文/ 周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