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所闻 DIARY
画廊周前夜,我摔伤了腿,在最需要暴走的时候失去了行动能力。21日清晨去医院拍完核磁,下午我拄着拐杖去Tabula Rasa看了程新皓的表演性讲座。程新皓先花一个小时建立起螺蛳的分类学体系,又在最后十分钟将之摧毁。晦涩而冗长的讲述在临近尾声时骤然加速:那些自新石器时代以来就存在的螺蛳,正在人类改造环境的过程中大量灭绝。于是,那些对螺蛳争先恐后的命名、不断增殖的物种分类学知识、乃至分类学本身,都像马嘉理客死他乡的命运一样,成为一种令人惊愕的偶然。马嘉理不曾从那片他宣称将毫无阻碍地穿越的群山中读出自己的死亡,而人类之于自然又将如何?一个半小时里,我从昏昏欲睡到潸然泪下,感动于连资本主义都无法消化的剩余——艺术家纯粹、真挚而无用的爱。
22日,腿伤恢复得比想象中快,我在绵绵细雨中跛行,穿行于画廊间。张然在“危情眼”(CLC画廊)中呈现了仿佛同时来自远古与近未来的某种另类科学产物。这些介于秩序与随机、连贯与断裂之间的神秘图像结构,实则源于艺术家对眼底飞蚊症的观测,以及对视红蛋白这一不可视结构的材料转译。画廊周的人声鼎沸对于观看经傲“一条直线”(魔金石空间)来说是灾难性的。索性人潮散去后,你还能重返展厅,在黑暗中上缴全部感官,让目光跟随红白两枚小球游弋于木方与竹条等材料构筑的王国,或是倾听西洋剑尖与“箭簇”于无声处的铮鸣。话说回来,画廊周对哪些需要花时间细看的作品来说,不是灾难性的呢?吴尚聪的“月光宝盒”(站台中国)在展览现场并不能被全部摊开,幸而这些物件的拼贴与盛放它们的盒子内外的图像拼贴互相言说,在极其微观的层面完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策展工作。
这几天,我听到不止一个人对杨福东“香河”(UCCA)与王拓“园冶与共眠”(空白空间)呈现的多屏影像感到倦怠,这或许源于电影与影像两种难以调和的观看方式差异所带来的焦虑。我能想象观众在展厅中顾此失彼的模样,面对同时播放的多个屏幕,仅凭肉眼难以穷尽全部内容——看完你的看你的。其实,我早在“香河”的第一个展厅就崩溃了——当我得知五个屏幕之后还有(不止)十五个屏幕的时候。我坚信“香河”不是为了被完整看完的,就像圆周率不能被整除一样。你必须在影像的迷宫中跑动起来,在记忆中穿梭折返,偶尔迷失,经常困惑,最后脑海中只剩下寥寥几个画面——记忆也是这样运作的。然而,上述观看策略并不适用于“园冶与共眠”。文本精心构建的复杂时空,抑制了影像在真实空间的流动,叙事强度将观众牢牢钉死在每个屏幕前。似真似幻的故事中,一对母女在彼此的时空中化为鬼魂,提醒着被对方遗忘的过去和从未兑现的将来,以酷儿之爱实行对父权制的反叛。
佩恩恩与展览同名的十二屏影像装置《浊智》(2026)看起来就轻松多了(马刺画廊),毕竟过量的信息约等于没有信息,二者看似背离,实则趋同,都导向意义的湮灭。《逆渲染》(2022)将两列手机首尾相连,快速滑动产生的虚影成为影像本身。这种内容生产与消费的人体蜈蚣与《孤独经济:服务与管理》(2020)中情色地吃猫屎的男子相呼应。我不确定这种泥沙俱下的创作方式是否也是一种浊化?作为一个精神世界永远停留在抖音、王者荣耀和洞洞鞋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人,我强烈地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不合时宜。
贵宾日结束后,我终于能勉强正常行走。在A07、A08大楼里看到零星的观众,以及令人敬而远之的“门票50元”,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我熟悉的798啊。当人潮和布展的刺鼻气味都已散去,五感才逐渐清明,作品的轮廓也从空间中强烈地浮现出来。“巫性美学十句”中,我喜欢谢安平笔下那些赭红色的肢体与面庞,它们被画在一层薄薄的皮纸上,仿佛天生就和斑驳的水泥墙壁长在一起;又像是会移动的壁画,驻足、迈步、隐于转角,时而隔空纠缠,富有诗意的动感。
在艺访单元,我对田建新的铝制雕塑(胶囊画廊)和许炯酷似儿童涂鸦的无意识书写(亚纪画廊)毫无抵抗力。前者,一具具被挤压的肉身困囿于铝制器皿原本的形制中,表面的破损和修补痕迹化作伤口和某种新的束缚。后者画面中那些可辨识的元素——填满缝隙的呓语、稚拙任性的简笔画、重复书写的字符——并不通向任何字面意义的“理解”,而是以一种整体而抽象的方式,贴近古诗的情感与思绪。
栾雪雁和朱凯婷在MACA的展览,多少回应着同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告别?栾雪雁的答案寓于展览标题之中——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原来情深意重也可以这样洒脱豁达,就像折柳而别不是为了将你留下,而是希望你将柳枝带去,在新的际遇中生根发芽。于是,这个2012年未能成形的项目,终于在2026年落地生根;那些向友人索要的跨越十四年的亲密物件,也以物的对话的形式将友谊延续。而朱凯婷的“喘”,从拾级而上那一刻起,就不断提醒我们泪水的重量——像沙袋一样不断捶打你的,析去水分化为结晶的,凝聚成砖、天人永隔的,盐。我想到“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又想到华裔作家李翊云二度丧子后,用英文引用小林一茶的俳句“So this world of dew, is a world of dew. And yet, and yet.”
我在园区内不止一次碰到穿梭于各种表演活动现场的摄像大哥,他出现得比画廊周媒体导览团还及时,比美术馆请来拍摄空镜的摄影师更自如。终于,在从MACA到魔金石的路上,我再次看到这位大哥将镜头对准北京卫视的记者。我匆匆走过,标准的播音腔划过我的耳朵。
后来,我在798艺术区的微信视频号看到了不止北京卫视,还有央视新闻的报道。官方媒体对北京本地“艺术盛事”的报道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在这种双方乐见其成的氛围中,那种强烈的不合时宜感再次涌上心头。我看到了一个已然成为现实的文化产业园区愿景。798和官方媒体都如此急于拥抱彼此:继而前者才能在体制的话语内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后者才能把“艺术”这一充满不确定性,有时意味着反叛与危险的事物纳入可理解的框架,而画廊周不过是这种play中的一环罢了。
所幸还有一些独立空间尚未被观测到,保留着无法被体制吸纳的一部分。隐于胡同的4b(3)正在展出李涛因英国移民政策要求学习英语会话受挫后,愤而创作的一批英语绘画。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小猪佩奇》背景板上看不到一只小猪;收音机中偶尔传来小猪的哼叫声,却听不到一句英语。为什么看了400集《小猪佩奇》还是学不会英语?于是,在这个艺术家享有绝对自治权的空间里,李涛取消了英语。
临时计划策划的“未完成事务集会”有一种不事生产之美。“临时”“未完成”听起来像是一种责任豁免,是对“展览”这一早就不再坚固的形式的某种混乱邪恶的表达。艺术家们未完成的创作材料攻占了王拓的工作室,有一种得过且过的松弛——总之,希望没有任何人在这个画廊周因为更多的工作量而累着。
外部空间的“向上坠落”是我今年画廊周期间最喜欢的展览。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一个展览有策展人是一件这么令人幸福的事了。从辛云鹏的为爱发电开始,我想到普遍过劳的艺术家和从业者,想到独立空间与自组织的脆弱性——微弱得像是只要停止手摇就会熄灭的信仰。然而,能为爱发电已然是一种幸运,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保持乐观?
在陶辉的《坠落循环》(2026)中,我不顾撕裂的半月板,在闪耀的灯珠和AI协助创作的动感舞曲中疯狂跃动。那些仿佛不受重力控制的3D灯珠获得了泡沫般缥缈的电子肉身,我想到无人机表演、字体灯光秀、直播补光灯,还有一首歌衍生出的无数抖音DJ版本,一切都在下沉……这些我无从消化和理解的现实,在陶辉温柔而开放的表达中找到了情绪释放的出口。我没忍住又哭了,感到和这件作品待在一起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文/ 王嘉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