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2

-雅克·勒格(Jean-Jacques Lequeu)

-雅克·勒格,《Ad naturam imago Rothomagae》,1773,纸上钢笔墨水晕染,17 1⁄2 × 12 5⁄8英寸.

1825法国建筑师让-雅克·勒格(Jean-Jacques Lequeu)在自己去世前8个月将几百张笔墨晕染(pen-and-wash)绘画捐给了巴黎的皇家图书馆今天的法兰西国立图书馆)。勒格的作品全集囊括了四十年的创作横跨波旁王朝的倾覆法国大革命拿破仑时期以及王朝复辟其庞杂繁复的作品体现了异乎寻常的艺术视野这些作品都在巴黎一间逼仄而几乎与世隔绝的单身小屋里完成家具仅有桌椅床垫以及一只寂寥的咖啡壶然而他却在里面绘制了辉煌的皇宫设计大革命纪念碑以及乡村花园亭台等这些设计最终都没有被造出来尽管他曾不懈地试图吸引客户夹杂在这些正经的建筑设计图中还有绘画教学手册色情图片以及面相学自画像

2018年在巴黎小皇宫已逝许久的勒格终于等到了他的第一个回顾展展陈设置致敬了建筑师对哥特恐怖小说和共济会的迷恋。(对于那些更加调皮的图画展场设有隐蔽隔间以及不雅画面警告。)这个展览的一个缩减版本巡回到了休斯敦的梅尼尔藏馆(Menil Collection),第三个版本也比小皇宫规模小目前在纽约的摩根图书馆和博物馆(Morgan Library and Museum)展出摩根的创办人和勒格一样对于绘画媒介及其表达可能性充满热情

-雅克·勒格,《他伸出舌头》,1777-1825,纸上钢笔墨水晕染,13 5⁄8 × 9 1⁄4英寸.

在现实中勒格死后的一整个世纪都没人注意到他。20世纪30年代时维也纳建筑史学家埃米尔·考夫曼(Emil Kaufmann)偶然发现勒格的图书馆遗产并决定将他包括在几本写18世纪末建筑师艾提安·路易·布雷(Étienne-Louis Boullée)和克劳德-尼古拉·勒杜(Claude-Nicolas Ledoux)的书中考夫曼认为这三位有远见的设计师都对勒柯布西耶及其他国际现代主义者的几何抽象设计做出了预示考夫曼可能是为了使勒格那繁复的图纸更加配合他简洁的出版结构并没有将他海量的注解出版出来——在这些注解中勒格絮絮叨叨地列出了建筑材料地形学描述以及各种晦涩难懂的评论

-雅克·勒格,《奶牛棚及通往狩猎场的门》(细节),1777-1825,纸上钢笔墨水晕染水彩,17 1⁄2 × 12 1⁄8英寸. 收录于民间建筑》(1777-1825).

哪怕这些文字被遗漏勒格同样可以被视为一个原现代主义者”(protomodernist),至少在考夫曼的定义中之后还有其他学者将他视为超现实主义阵营中的一员比如菲利普·杜伯伊(Philippe Duboy),他写的勒格一位建筑奇人1986年发表杜伯伊更进一步并充满争议地提出勒格的作品曾经被恶作剧艺术家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篡改甚至有虚构的成分。(大部分学者都不认同这个说法也没有可靠的证据。)最近建筑师学家和批评家倾向于将勒格的设计和后现代主义标志联系起来比如他的那个奶牛形状的奶牛养殖棚让人想到罗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丹妮丝·斯哥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和史蒂芬·伊泽诺尔(Steven Izenour)向拉斯维加斯学习》(1972)中提到的鸭子”。

无论如何勒格很少被视为来自属于他自己那个时代的产物而三个版本的回顾展也想重申这个事实展览的墙上标签和画册都强调了他生平中的一些关键因素比如虽然他一辈子都是局外人”,但是他的确接受过正规学院训练他曾在当时受人尊重的建筑师雅克-日耳曼·苏弗洛(Jacques-Germain Soufflot)事务所工作过后来也为苏弗洛的侄子干过活并在其名义下监督了巴黎的蒙特龙酒店(Hôtel de Montholon)的装修他在大革命期间是一个公共建筑工作室的一部分并为一些政治节庆活动设计临时结构这些需要被繁复强调因为勒格对于面相学和性别差异的兴趣分别可以从他画过的那些奇异的不透明人脸习作以及各种各样的生殖器看出包括那些雌雄同体和性别模糊的与晚期启蒙主义对定义和分类的努力是一致的虽然这些努力最终限制了最初的意图

-雅克·勒格,《土地寺的几何立面图》,1794,纸上钢笔墨水晕染水彩,13 7⁄8 × 20 1⁄4英寸. 收录于民间建筑》(1777-1825).

勒格就像其他早期现代建筑师一样通过绘图来探索身体和建筑之间的类比以及情色的多重感官维度的设计他在文字注解中用了大量的细节不仅仅描述楼房看起来是怎样的还描述它们感觉起来是怎样闻起来甚至尝起来是怎样的这些听起来很古怪但是当你读了尼古拉··卡穆··梅齐埃尔(Nicolas Le Camus de Mézières)建筑天才那种艺术与我们的感官之类比》(1780)一书之后也就不奇怪了那是一部受到18世纪感官主义和唯物主义哲学影响的建筑文论或是让-弗朗索瓦··巴斯提德(Jean-François de Bastide)小房子》(1758)。后者是一本黄色小说在里面一位侯爵和一位年轻少女打赌赌他能够通过带她参观他位于巴黎郊外的愉悦之屋来勾引她这部小说中描述了弥散出香气的墙壁和装潢从天花板机关门降落下来的机械桌子一间通过视觉错觉画使人仿若置身于森林的闺房这些都不禁让人想到勒格的绘图事实上建筑师最为古怪的一些设计与当时的确造出来的一些愉悦馆(pleasure pavilion)和花园凉亭也没有很大差异其中之一是一座1780年前后由巴黎贵族弗朗索瓦·哈辛··梦威尔(François Racine de Monville)在他的乡村度假花园中打造的夏屋看起来像是一根巨大的被废弃的古代立柱勒格也在他从未发表的绘图集民间建筑里收录了一张几乎一样的观景塔设计图

勒格作品中另一个体现了18世纪热点议题的面向是其设计所具有的多边主义的全球的视野。(很可惜的是这几张绘图都没有巡展到美国。)他的作品中有无数印度”、“波斯”、“摩尔或者中国的建筑具有寺庙陵墓剧院,“珍奇柜”(cabinets of delight)以及花园亭台等诸多形式勒格正如他的同时代人一样在描绘那些来自异域文化的建筑时常常会采用幻想式的词汇但是他的绘图却是立足于狄德罗(Denis Diderot)和达朗贝尔(Jean le Rond d’Alembert)编的百科全书》(1751-1766)或者钱伯斯(William Chambers)中国建筑家具服饰机器及工具设计》(1755)中出现过的那些东方建筑的真实模型和描述。(钱伯斯对于勒格有着很显著的影响勒格在1825年将自己拥有的钱伯斯论文印本和自己的绘图一起捐给了皇家图书馆。)勒格对于东方设计的态度并非传统意义上萨义德所说的东方主义”。他不像同时期由拿破仑出版的埃及记述》(1809-1828)中那些插画那样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建立起一种二元对立的论调以及种族化的等级制度而是强调了不同文化之间观念和材料上的相似之处——尤其是对于愉悦和感官的共有兴趣以及对于建筑有能力塑造人的行为和欲望的信念

-雅克·勒格,《印度智能塔和陵墓》,1777-1825,纸上钢笔墨水晕染水彩,17 1⁄2 x 12 1⁄8英寸. 收录于民间建筑》(1777-1825).

勒格是一个嗜书如癖的人从他遗产的数目来看他生前的小公寓中储存了几百本书籍其中不乏维特鲁威(Vitruvius)、安德烈亚·帕拉第奥(Andrea Palladio)以及雅克-弗朗索瓦·布隆代尔(Jacques-François Blondel)等人的标准建筑书刊他还拥有寻爱绮梦》(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1499)的法语翻译本那是一本秘传的建筑文集讲述一个年轻人在充满奇形怪状建筑的梦境般世界中寻找逝去的爱勒格在他的作品中多次提及寻爱绮梦》,他也援引无数其他资料其中很多都不在他的遗产条目中他经常在绘图中引用或者转述这些资料但也不会在注解中提及出处考夫曼认为这些资料对于理解勒格的创作方法来说都是珍贵的证据

勒格的一些注解看起来像是出自于一颗古怪且逐渐分崩离析的头脑比如说他在一座中国式亭台的设计图纸上在包裹着建筑结构的横幅上标注了神秘的文字:“吐蕃白牛尾”(THE TAILS OF WHITE COWS FROM GREAT TIBET)。Google搜索显示勒格很有可能从17世纪法国外科医生弗朗索瓦·贝尔涅(François Bernier)的印度游记中偷来了这句话后者称这种牛尾可以被当作饰品用来装饰莫卧儿帝国皇家大象那珍贵的耳朵如果对勒格的注解做进一步的Google调研的话友情提示很容易进入一个无底洞),我们将惊讶地发现各种不同种类的文本18世纪早期法国博学者安东万-奥古斯丁·布鲁赞···马蒂涅尔(Antoine-Augustin Bruzen de La Martinière)对印度尼西亚望加锡的描写到流行奇幻小说赛托斯》(Séthos,1731)。《赛托斯由具有社会名望的牧师让·特哈松(Jean Terrasson)写就讲了一个埃及英雄经历了一系列类兄弟会审判从而成为了人民领袖的史诗故事这其中的挫折对于当时逐渐被边缘化孤独的勒格来说尤其能够产生共鸣在小说的前言中特哈松声称故事来自他从外国图书馆中偶然发现的希腊经文,“对于他国拥有此等宝物倍感嫉妒”。

勒格的注解说明了他具有强烈的考古冲动和收藏癖想象力这便使他与某些现代及当代艺术实践关联起来——我想到约瑟夫·康奈尔(Joseph Cornell)的影子盒马克·迪翁(Mark Dion)的建筑瓦力德·拉德(Walid Raad)的历史虚构等但其又具有独一无二的18世纪美学在这些注解中我们同时也看到了一位扶手椅建筑师的忧郁目光他独自一人坐在家中或者坐在那座他最终交付了一辈子创作的图书馆年复一年地伏在千万书页上记下无数他这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楼房以及习俗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实践也让人想到另一个当代形象悲伤而被异化的因特网浏览者在屏幕上无所畏惧地体验着媒介化后的生命之丰盛并在每个拜访过的网页上留下评论或注解如此我们便可理解勒格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将他所见到的世界力挽狂澜地带到纸上他向往已久的公众将终于有机会欣赏这独一无二的成就

梅瑞狄斯·马丁是纽约大学艺术史系以及美术学院的副教授

— 文/ 梅瑞狄斯·马丁 | Meredith Martin, 译/ 张涵露


© artforum.com.cn,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