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梁远苇

梁远苇,“雨瘾者”展览现场,2026.

梁远苇一直在寻找中国古代墓葬艺术中“往生”空间的认知意义,并试图从中借力。她最新画作中的观看方式,明显源于对中国中古时期(宋金)墓葬壁画的借鉴,这使其创作路径区别于国内其他绘画。墓葬壁画的核心是关于生死的多样性观看,中国中古墓葬壁画彩绘是同时给予活人和死人一种带有强烈法则的观看定式。在一个夏天我们曾一起去观看了一座宋金地下墓葬的壁画,那是一次在黑暗中感受到斑斓的光感之行。面对散落白骨碎片的棺床,壁画和建筑彩绘不再仅是具象的伦理诠释,而更像是呈现了生命在死亡后,肉身溶解于“形而上”宇宙观的色感序列的过程。梁在新作中利用刮板这一工具,把整套绘画方法论简化成一种“定式”,不是完全依赖视觉,而是借助肌肉记忆来完成画面,而她一向所珍视的色层和肌理则被工具“混”成一种新的“脏”色层。混色完成的同时,画面的恒定结构线也随之形成。在借助艺术家身体动作完成的上述拆解与建构的过程中,绘画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种画作与画作在“空间”中的结构意义,其中的层级与光感,提示着人的渐进观看与环顾视野的“含慑”意义。梁远苇个展“雨瘾者”将在北京公社持续到3月5日。

受阿多诺的启发,我创造了“最低限度的雕塑”这个词语,用来形容“织物”这一我的长期绘画母题,进而用以形容我的绘画观——将经纬线遵循某种程式编织、压入平面的方式,是编织,也是我的基本绘画工作方式;而将文明脉络、历史、事件与个人情感这些在时空中相异的线索,以某种可以标记的程式压缩成“最低限度的雕塑”,就是我的绘画。如要阅读这样的绘画,就像拆解一块织物,也像是通过看墙上的手影来猜测手的姿势。我认识这个世界的路径也正是这样的往复编码与解码。

通常的“绘画”是一个名词,画家负责表达,画面负责呈现,观众负责凝视。而在“雨瘾者”的绘画中,“呈现”与“凝视”被倒置过来,绘画不再是画家向观众单向度地“表现内心”的载体,而是通过一套游戏规则,将画家和观众一同吸入画面,由三者共同造出思维的空间。

“雨瘾者”的绘画没有预设的图象,我不断对画布敷色又趁湿刮除,犹如雨的行动在画布上留下痕迹。正如我在题目的字符中所提示的操作顺序,画面中的圆点不是在视觉主导下的平面构成,而是提示绘画过程的标记:在不同时段加入圆点进行遮蔽,就会保留画布在那一时间点上那一处的色彩。白色圆点是画布基底本身,对它们的遮蔽是我对画布做的最初动作,这些圆点遮蔽物在整个操作程序中被色层不断地覆盖为画家本人不可见的状态,直到最后的瞬间被揭开,成为整幅画面中最鲜明的“雨滴”。最强的画面结构在最后一刻才向画家本人揭晓,画面如此对画家完成了反扑,而观众随着圆点的引导被带入绘画创作的当时,使“绘画”这一名词被展开成为动作的进行时。

梁远苇,《苏丹 Wh·YeGrUm·Br-》,2025,亚麻布上油画,190 x 160 cm.

在”雨瘾者“中,圆点是过往项目中视觉元素的延续。在我的绘画中,圆点首次出现于2022年初的“造法系列”,当天窗外下着暴雪,一张纸上炭笔绘画正在工作室里等待着被完成,俄乌战争爆发了,我用橡皮擦出白色圆点如弹孔和雪花穿透炭黑的色层。在DRC No. 12我的2024-2025跨年项目“五色土“中,圆点既是核心的视觉形象,承担着该项目的核心观念,也是配合复写纸材料和梳子一气呵成地制造造型和色彩的工具。《苏丹Wh·YeGrUm· Br-》(德语标题im Kugelhagel Wh·YeGrUm· Br-)是“雨瘾者”展览中最后的一件绘画,北京已绵延了整年的暴雨,我看到苏丹人道危机的新闻。当我顺着“弹雨”的轨迹切开画面表层湿润的红棕色“皮肤”和“土地”露出底层的“金矿“,被横向推到一侧的红棕色颜料慢慢堆积成“血痂”和“灰烬”。不断重复的“划”、“剥”动作,与掠夺的行为同构,虽然这里没有用具象图像再现暴力场景,但暴力机制在材料关系中被具体地执行。叙事不在画面图像中发生,而在层与层之间发生;叙事不在情节中展开,而在动作结构中完成。一种强烈的伦理谴责伴随着我在画布上重现着现实中的暴力,亦带来心理上的痛苦。

在《美式英雄(黑咖啡)01 W·BR·-B-》(英文标题Americano Hero (Black Coffee) 01 W·BR·-B-)中,红白蓝的国旗结构由水平转为45度往画面左上角狂飙,Espresso加水便是Americano,兑水的英雄主义以漫威漫画式的姿态试图挽救曾一度稳定的普世价值体系。《儿童节(复刻 2015.16) W·B-YO·B-》是我时隔十年再度刻画曾在2015系列中以十六张绘画步步推演出的一个情境——小时候妈妈规定儿童节是我一年中第一次可以穿裙子的时间,但是如果那天下雨就又不能穿,因此我记住了一些下雨的儿童节:我蹲在门口看着雨滴落在地面,手搓着纱裙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一张音乐感很强的画,在《2015.16》中我曾借花卉图案的表象画出了这个情境,这次我使用了相同的色彩体系再次演绎它,与花卉图案相比,垂直的雨线和彩色的雨滴是几何化的,对于该作品的主题来说却又是更加具象的。我故意在自己的绘画档案库中截取素材进行比对,从不同的感官维度玩味关于“抽象”和“具象”的认知。

“2017”系列是我的长期工作系列,用来实验“书写”在油画材料中的可能性。几乎纯黑白的《2017.47/夜雨》是“雨瘾者”展出作品中最早完成的,仍然用画笔绘制,可被视为本次展览的“引言”。“2017”系列中由于稀薄油画颜料的流动性,有秩序地施加其上的书法性笔触在行进中自然地形成了画面不同区域中图与底的黑白咬合和倒错,这一经验带领我从绘画的课题过渡到浮雕的课题。从“五色土”项目的复写纸绘画中梳子的使用,到最新油画系列中刮板的使用,都是为了在当下阶段将课题单纯化,推到认知的极限。我想到在墓葬彩绘中,绘画的工作环境接近于黑暗,而服务于灵魂的绘画是功能性的,那么画师必然要遵循程序远远高于遵循视觉来进行绘制,墓葬壁画就是“一套有所指的动作程序留下的痕迹”。

同理在我的绘画中,梳子和刮板的刮除方向和我所选用的极简色彩,都精准、具体、直接地指向着叙事内容,也都不是视觉为导向的。这种非视觉的程序下产生的视觉结果,我将其定义为“盲画”。由于没有预知的形象,但又有预知的叙事,在工作室里我需要用浓烈的音乐来笼罩自己进入身体和情绪极为敏感的状态,才能将最初熹微的动机抓住,扩充、涨满每块画布。

在“雨瘾者”中的抽象不是中性的,是现实议题被压缩进材料逻辑,是意义通过观看与理解的机制逐步显现所造出的,“最低限度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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