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亨丽克·瑙曼(Henrike Naumann)在德国刚刚统一的时代长大,她亲眼目睹了视觉文化的巨大变革,无论是流行电视节目还是观众观看这些节目时坐的座椅。这位出生于茨维考(Zwickau)、现居柏林的艺术家通过家具与影像,探讨看似无害的美学感知如何与一系列政治意识形态相呼应并辅助后者传播。她的首次美国个展“再教育”(Re-Education)将于9月22日至2月27日在纽约雕塑中心展出,展览剖析了美国与德国保守运动之间的平行性,并以批判的眼光审视蓄意编造的叙事。
我最初从事戏剧舞台和服装设计,后来在一些影视工作室担任场景设计师,这些工作室可以追溯到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时期。那时我经常思考如何将文本转化为空间,这与我现在的创作过程类似:我将阅读和研究转化为一个布景,让观众能在其中不自觉地成为表演者。2011年,人们发现一个名为“国家社会主义地下组织”(National Socialist Underground,NSU)的白人至上主义恐怖组织,在我家乡茨维考潜伏活动,同时在德国各地谋杀移民。当时我正在探望祖母,而NSU成员就在仅一英里之外烧掉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这些事件促使我重新定位自己的技能,去探索政治变革与政治暴力的历史如何被记录和讨论。过去十年中,我以纪录片形式介入家庭空间,通过家具与设计美学,探讨东德从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转型过程中伴随的社会与文化变迁。近年来,我也将创作实践拓展至更广的全球冷战语境中层面。
在展览“再教育”中,我希望从德国视角,以及媒介化的电视影像角度来观察美国,因为这是我能够言说的东西。德国统一后,大量后现代设计的复制品涌入东德家庭。人们丢弃了社会主义风格的家具,转而购买这些金字塔形的柜子,这种政治与美学上的变化让小时候的我感到既震惊又兴奋。那时,我也通过西德二手渠道美国媒体文化。《摩登原始人》是90年代带我了解美国的第一部动画片,尽管它实际上制作于60年代初(电视的“石器时代”),当时正值冷战和古巴导弹危机。有些人认为,这部动画片设定在后末日的未来,将美国家庭模式与美国资本主义投射到史前时代:没有历史断层,没有原住民文化,只有通过剥削恐龙劳动力来永续运转的美国生活方式。我希望观众能批判性地审视自己成长过程中接触的事物,并质疑那些看似滑稽、怪异或不严肃,却可能暗藏巨大危险的美学。
2021年1月6日的事件(译者注:美国国会骚乱)让我意识到,我此前用来探讨德国极右翼激进化及民主脆弱性的语言,也同样适用于美国语境。2017年,在1990年签署《德国统一条约》的太子宫(Kronprinzenpalais),我展出了关于“帝国公民运动”(Reichsbürgerbewegung)的作品。这是一个日益崛起的修正主义、种族主义运动,其理论基础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不合法”这一阴谋论:“帝国公民”认为,由于二战后未签署和平条约,德意志帝国依然存在,他们将自己视为被占领国家中受到威胁的民众。各国的保守运动在美学上有着耐人寻味的平行性。比如,我根据在家乡看到的一条极右翼社交媒体帖子制作的一顶钻孔并安上牛角的东德国家人民军(NVA)头盔,与那位被称为“QAnon萨满”、手持长矛的国会骚乱者的头饰交相呼应。
1月6日,家具被用作闯入国会的武器,同时也是国会议员们用来搭建路障保护自己的工具。我曾联系史密森尼学会,询问是否保存了当时使用的家具,但似乎它们并没有像横幅、旗帜或被毁坏的艺术品那样被视为历史文献。在雕塑中心,我为联邦风格家具(源自新古典主义的典型美式家具)在此次政治事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竖立了一座纪念碑。我将家具堆叠,并配上了质朴的武器,几乎将这些物件本身变成暴徒。在装置两侧的墙面上,我加上了“双方都是很好的人”这句话,这是特朗普对夏洛茨维尔白人至上主义集会及反示威活动的评价——预示着他后来声称真正冲击国会的人其实是反法西斯主义者(Antifa)。
我对“马蹄铁理论”(horseshoe theory)对美国政治话语的影响很感兴趣,这一理论在德国媒体中已非常常见。马蹄铁隐喻最早出现在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用来描述一种政治光谱:政治两级像马蹄铁一样向彼此弯曲,而“中间”则起到平衡作用。在我成长的德国语境中,国家对“左翼极端主义”的集中打击,反而为右翼恐怖主义提供了滋长的空间 。但“马蹄铁”模型总是机械地将极左与极右对等,而不论两者在使用暴力的程度上有多大差异,也不论社会向后者偏移了多少 。那么,我们如今又是将什么视作理所应当的“中间”呢?
译/ 冯优
